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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还是觉得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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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掌掴在脸上,温想却没感觉到疼。
他只是觉得,阿姊是发了狠的。
“怪物!!”温好赤着脖子,尖厉的声音像一把长刀劈落在温想身上,削去了他的骨肉。
温想转过被打偏了的头,直愣愣地看着温好,嘴唇霎时失了色泽,半张开口想要说话。
只是话还末说出口,温想便抿了嘴,他看到眼前的女孩眼角泛红,赤着纤细的脖子,浑身在颤栗着,像是再也没有力气了一样,软趴趴地跌坐在地上。
他的阿姊握紧了拳头,却再也没有抓着他的头发开始谩骂。
温想恍惚间忆起了从前。
他的阿姊好整以暇地对着镜子整理凌乱的领口,摆弄着头发,时不时吐出几句脏话来,言语间带着恨恨,然后习惯性地翻个白眼。
有的时侯温想从侧面看着身上披着光的女孩感到纳闷:那么秀气的一双眼晴,为什么对着他的时候总是聚不起半点暖意来呢?
他的阿姊,为什么不能分给他半分温情呢?
温想不会去问,温好也不会回答他,温想其实明白。
或许是我太丑太令人讨厌了吧?小小的孩童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畏缩地瞅着温好,温好指着他骂,唾沫星子横飞,纤细的手指差点就戳上他的额头,但是不出意外的,有人扣住了温好的手将她拉开。
那是温想的哥哥。
是温好所有温情的寄托。
是温知匿。
温好在这时会小小懊恼一声,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侧身让温知匿过去。
温知匿信步走到他身前,蹲下身子,一双眸子泛滥着晖光,他总是微微勾着唇,眉眼总是那般柔和。
“温知匿,我是不是很丑,让你们觉得恶心?”小孩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要哭的鼻音,温知匿心疼的要命,没再理温好,他揉了揉小孩的头,眉头一弯眼底透着温柔。
“我家小孩最可爱了。”
“还有,小孩,要叫哥哥。”
“不叫。”“为什么不叫?”“为什么要叫?”“因为我更大,小孩要有礼貌。”“哦,哥哥……”
温知匿正要感到欣慰时,末了温想又加上了一句话:“因为你老。”
温知匿哧哧笑出声,又大声地说了一遍:“我家小孩最可爱了!”
温想忆起他刚来劐州的时候,揍了一个家伙。那也是个没骨气的家伙,当天回家就向父母哭诉,翌日鼻青脸肿地扯着母亲的衣摆来了学校,仗着有父母撑腰,用力地推掇了他一把,他跌在地上,没起来,没还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家伙。那个家伙眼里还有怯意,但见温想没有动作,他便吐了吐舌头。他的家长瞅见了,眼皮翻了一下,没有阻止,略微挺高了音量:“要我说,自己都养不起了,还顾着别人做什么,不知道哪来的杂种还是……”她没说完就被老师斥止了。她的阿姊翻了个白眼,掏了掏耳朵,恍若未闻。
那声音刺耳得要命,砸在温想的身上,顿时天昏地暗,一片模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时隔多年温想已经记不清了,老实说他也不太想弄清。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感觉脖子酸痛,抬头对上了一双眼。
怎么形容那双眼呢。温想觉得自己绞尽脑汁也形容不出来。那双眼睛,盛满了温柔的水波。
少年逆着光蹲下身子,伸出双臂想要抱起他。只是没想到看起来软糯糯惹人怜的小孩其实是个小狼崽。张嘴就咬在了温知匿的手臂上,倒是发了狠的。咬上去的那一刻,温想闭上了眼睛。
没有谩骂,没有推掇,没有迎面而来的一耳光。没有小小的温想能想到的一切报复。他茫然,不知所措,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最终还是松开了嘴。
温知匿抱起了他。
见温知匿被咬,温好一下挺直了身,赤着脖子要骂出声,却凝噎在温知匿的摇头中。“没事。”手臂上还有小狼崽光荣的“革命成果”。
温好看温想的眼里像是淬了毒,最终只是啐了一口,忍不住骂道:“怪物!”
温知匿皱了皱眉头,步伐加快,成功让温好噤了声。
“小孩,告诉哥哥,为什么要揍那个小朋友?”检查完温想身上没什么事之后,温知匿捏了捏小狼崽的脸。
“他说我是孤儿。”温想面无表情地看向温知匿,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情。
毕竟,也早就没什么必要紧张了不是吗?这样一想,温想觉得挺对不起那个家伙的,那个家伙没有错,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错的是他,他是被拋弃的那个。
他是因为另两个人的错误而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他生来便是一个错误的存在,以后还要以一种错误的形式活着。
可小小的温想想不明白,为什么父母生下他又不要他,为什么他要在这个世界上存在恶心别人。
“小孩,别哭。”
温想回过神,愣愣地看着温知匿,他张了张口,想告诉温知匿他才没哭,可是眼泪总是不争气地大滴落下,温知匿叹了口气,有些粗糙的指腹抚上温想的脸,为他抹去了眼边的泪。
温知匿揉了揉温想的头发,对上他的眼睛。“温想,你是我家的小孩。听好了,温想有一个哥哥,是一辈子的那种。要是那个家伙再欺负我们想想,”温知匿鼓起脸佯装生气,挥了挥拳头。“告诉哥哥,哥哥去揍他。”
他虽装着怒,却怎么也掩盖不了那温柔的眉眼。
温想还是装着面无表情,只是掩饰不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一辈子,他是当了真了。
怪物……
“你这个怪物!”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温好冲他咆哮,胸口不断地起伏,发泄了过后却禁不住涌上泪水,终是阖上了眼,再未发一言。
温想见过太多次阿姊狰狞的样子,这是他头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碎裂开来了。
温想的瞳孔缩了缩,脑子嗡嗡的响,像是落水的人失去了最后一根稻香,最后溺亡在河里。他感到一股寒凉,以及……窒息的痛苦感。
他的心里在叫嚣着,撕裂着,不断的挣扎与沉沦着。
可后来他才明白,愈是挣扎,沉沦越深。
温想觉得自己确实是个怪物,住在泥沼污垢里,还渴望着能有天鹅作伴,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还渴求着有光能照进来。
这个怪物太久太久没有见过光了,只要有一缕光照进来,他就能感到温暖,哪怕只是微弱的光,他都要舍不得,更何况那一束光那样明媚。
这个怪物太长太长时间没有朋友了,只要有一个人能够听他说话,他就能感到快乐,哪怕只是倾诉,他都要忘不掉,更何况那是一只温暖的天鹅。
可是啊,怪物还是怪物,怪物的宿命永远是孤独。他那么笨拙,没有护好那一束光;他那么傻,总是让天鹅洁白的翅膀沾上泥巴。
他那么可怜,他明白他只是个怪物,而失去是怪物的宿命。
可是怪物也会受伤,也会疼,受了伤时,也会可怜巴巴地舔舐自己的爪子。
这个怪物很笨,他什么也不会,总是犯错,总是愚钝,唯独在对温知匿好这件事上他想拼尽全力做好,他想做长一点,长到过完有温知匿的一生。
劐州的风总是寒凉又凛冽的,温想哈出一口气。
这是温想在劐州度过的第八个冬天,也是温想在劐州度过的第三个没有温知匿的冬天。
冷风中夹杂着小雪,整座城都被白色覆盖,裹成球的人们走路都显得笨拙。温想停下步子,眯上眼睛,视线聚焦在一处,看了许久。
“咋了,温想?”好友搭上肩,看到温想渐渐回过神来,神色又黯淡了半分。许子卿了然,拍了拍温想的肩膀,说:“又想温学长了?”
“嗯。”温想笑了笑,眉眼间早已脱去了曾经的乖戾,岁月也给温想的眉眼染了一层柔和的霜。
“忽然想起以前我说他的眼睛很好看,就像是盛满了星河,熠熠发光。那时,他跟我说……”
温想中断了话,眼神闪烁,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被雪迷离了眼,他抿了抿嘴,低头去拂身上的雪。
“说什么?”
温想只是专心着拍雪,垂着眸子看不清神色。就在许子卿认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正想换个话题的时候,温想忽然抬了头。
“那时他说:‘看到喜欢的人,眼里就会发光。小孩,你的眼里有好多星子,是不是见到哥哥太开心了?’”
“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厚脸皮?”
许子卿正想回答,可温想却紧接着说:“不过他没说错,见到他我可太开心啦。”许子卿噎住了,把想要说的“是有点。”给生生吞回肚子里去了。
“刚才误认了,倒是一个糗事。不过如果能找到他的话,出多大糗倒也没什么。”温想眨了眨眼,有点懊悔,随后又轻笑出声了。
“一时老眼昏花,竟是看谁都像是他。”温想的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看谁都像他,但都不是他。温想其实明白。温想其实知道。他只是想要给自己一点希望,然后亲自打破它。
如今连遇见他的奢望都不敢有了。
温想的睫毛上像是沾上了雪花,有些湿润。融化的雪水淌在脸上,像是哭过了一般。
许子卿噤了声,没再多问。
温想在没有温知匿的第三个在劐州的冬天的生日里许愿,许的和前两年是同一个愿望。
[希望和温知匿度过下一个生日。]
只不过他的哥哥太好了,太难得了,而怪物又太卑微了,所以只能巴巴望着这一年的愿望实现。
怪物学会了对别人温柔地笑,尽管很拙劣,怪物学会了等待,尽管很难熬。怪物学会了很多很多,可独独学不会忘记。
温想想起了之前那场话剧表演的结局,小怪物终于找到了独一无二的那只天鹅。
可是温想明白。
可是怪物也明白。
怪物始终是个怪物,连喜欢都是一种伤害,连对人好都做不好。
年至。
雪下的并不大,温想窝在老旧的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电视里正在放着小品,笑声穿透屏幕,在屋子里缭绕难消,带来一种佯装的热闹,桌前的两碗饺子还热腾腾冒着气,窗外是小雪夹杂着烟花。烟花在空中盛开,灿烂又夺目,像是凭空燎灼出的热火。
可温想还是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