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无痕》南国以北

2、提醒

　　萧逢越看见苏谨行的确是头疼的，但这并不是因为二人水火不容。
　　说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实在算不得多好，但也没有多坏，毕竟二人乃是玄景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一文一武，为其肱骨，也为其心腹，即便当真关系恶劣，也绝不会做在面上。
　　萧逢越头疼的是，与这位丞相讲话着实太累了，他会在不动声色间就给你下了套子，二人虚以委蛇一番，可是要费萧逢越不少劲啊，实在是令人头疼。况且，这位丞相当真不愧是民间传言中的“奸臣”，绝对拥护皇上的所有言行。只能说，得亏他是个妙人，拍起马屁来，都不显违和，也不会显得刻意，使得龙心甚悦。说什么他蛊惑了皇上？分明是皇上蛊惑了他吧，只要是皇上所言，他就不会说一个不字。
　　谁都知道，这位苏丞相是皇上最忠诚的心腹，亦是朝廷最令人生畏的鹰犬，不知替龙椅上那位做了多少残害忠良的坏事。
　　令萧逢越那是相当无语。
　　给别人下套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像皇上的傀儡？
　　说起这位苏丞相，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名门苏家的长房长孙，自小便是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又是曾经的京城第一才子，文采斐然，有文曲星之称，到底为何会沦落到如今这般模样？
　　想归想，萧逢越还是得维持好面上的‘情谊’，笑了笑：“丞相大人说的什么话，我方才也光顾着回皇上的话，没看见大人呢。”他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大人有什么话要对本侯说？”
　　二人也就是面上那点点头之交罢了，若不是真的有事，对方又怎会专程来与自己搭话呢？
　　苏谨行温和的笑了笑：“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提醒侯爷一句，侯爷此番归京，想再回去怕是没那么容易。”他微微弯腰行礼，“在下话尽于此，望侯爷仔细斟酌。”言罢，离去。
　　萧逢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侯爷，丞相方才说了什么？”一直站在不远的副将陈旸好奇的问。
　　这位苏丞相好生奇怪，明明关系那么一般，还专程等在最后要同侯爷说话。
　　“……他在提醒我……”萧逢越皱着眉道。
　　“……啊？”陈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萧逢越实在想不通。
　　实际上，这回归京，他也早就做好了被皇上削权的准备，毕竟自古以来，帝王之心深不可测，需要你时，可以给你一切，不需要你时，给你留个全尸算是对得起这身功名。
　　前朝钟家就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这句提醒谁来说都不见怪，唯独从苏谨行嘴里说出来，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深思。
　　“算了，回府吧。”萧逢越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苏谨行在丞相府的大门口下车，赵管家迎上来：“近来天气热了，听说皇上突发奇想带你们去城外迎接长宁侯，怕你受了热，你孙姨煮了解暑的汤，快去喝一碗。”
　　“赵叔，我还没弱到那种地步。”苏谨行哭笑不得的说。
　　“公子莫不是忘了，早些年你多晒一会儿太阳就叫嚷着要晒化了……”赵叔说不下去了。
　　苏谨行的笑淡了：“……早就不是从前了。”
　　赵叔叹了口气，无言。
　　“不知阿夏他们可回来了？”苏谨行边往里走边问。
　　“回来了，迎夏和小暮都回来了，在后院等您呢。”赵叔回答，“解暑汤？”
　　苏谨行没说话，摆了摆手，加快了步子往后院去。
　　赵叔站在原地，叹息一声，喃喃：“是啊，早就不是从前了……”

　　苏谨行刚踏进后院，就听见吵闹声。
　　“姜暮！谁让你不看好公子的！”黄衣细腰美人此刻正叉着腰气势汹汹的质问坐在石凳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一脸头疼：“我也刚回来，你问我有什么用。”
　　“我不管，就赖你！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姑奶奶就要你好看！”
　　“……”
　　“咳。“苏谨行觉得再不出声打断，话题的发展会越来越奇怪，”怎么了？“
　　见他一脸笑意，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美人立刻不吭声了。
　　黑衣人站起来，不耐烦道：“她听说你和皇上一起出城去迎接长宁侯，生怕公子你被人砍了。“
　　“……”苏谨行觉得头疼，“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看那些民间小说……”
　　“我……”
　　“也不要信那些民间流言……”
　　“……哦……”美人不情不愿的撅起嘴。
　　都说长宁侯高大魁梧，面目狰狞，有退敌之能，难道这也有假？我才不信嘞，他一定是嫉妒我家公子的美貌，一定是！
　　“好了好了，说正事。”苏谨行在石桌边坐下，顺手倒了杯茶润了润喉。
　　二人立刻收起玩笑的姿态，在苏谨行面前站得笔直。
　　“边境有人感染了疟疾进入国境，我们抓到了几个，全部服毒自尽了，我回来前平静了一阵，但就这样抓终不是万全之策，总会有漏网之鱼，迟早会爆发的。”柳迎夏皱着眉道。
　　苏谨行点点头，看向姜暮。
　　姜暮摇了摇头。
　　苏谨行眸色黯淡了下来：“他连我都不愿见……”叹息一声，“其实，我倒是料到了这个结果，可……”他自嘲地笑了笑，“可就是不死心啊……”
　　柳迎夏心里不是滋味：“公子……”
　　“我没事。”苏谨行摆摆手，正色道：“西北国境那边你还得着人盯着，再者，长宁侯回来了，西北那边不会太平太久，要注意。”
　　柳迎夏：“是。”
　　“姜暮。”
　　“在。”
　　苏谨行喊完他，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公子不必忧心，听风阁那边属下会留心的。”姜暮道。
　　一想到那个人至今不愿见他，就头疼，苏谨行闻言点点头，也不再多言，只交代了一句：“最近你们也不必四处跑了，有事再说吧，好好休息休息，之后还有事情要你们做的。”
　　“但凭公子吩咐。”
　　苏谨行让他们各自去休息了，才慢吞吞地走进书房。
　　他以为自己这些年已经足够成熟冷静了，可是，一旦碰上有关那个人的事他就无法冷静的思考了，毕竟，那个人是他在这世上所剩无几的亲人与牵挂。
　　从前，外祖母总说人呐，都需要一点牵挂与羁绊，活着才有意思，如果没了那点牵挂和羁绊，就算活着，也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在找到那个人之前，他以为他已经成为了外祖母口中的行尸走肉，直到找到那个人，他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可是啊，那个人却总不愿见他，这叫他如何是好啊……
　　苏谨行翻出了尘封已久的木盒，打开生锈的锁，木盒中静静的躺着一块木制的令牌，明显是仿着军令牌做的，令牌上刻有一个“钟”字，还用墨描过，只是年代久远，有些掉色了。
　　苏谨行缓缓用手指摩挲过木令牌，眸中带着深深的眷恋与怀念。
　　舅舅……

　　次日早朝，玄景帝不出所料问候了长宁候，并依例询问了军务，萧逢越一一对答，答的滴水不露，还顺势拍了个不大不小的马屁，让玄景帝龙心大悦，连连赞赏。
　　苏谨行与萧逢越作为文武之首，一同站在最前面，听罢萧逢越的话，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
　　这些年，长宁侯一直在外征战，戍守边疆，二人都没打过什么照面，跟别提共事，根本就互不了解。
　　苏谨行一直觉得，像长宁侯这般骁勇善战的实战派，于朝政上，该是不愿太费心思的，却听他三两句把玄景帝哄的心花怒放，暗暗对他改观。
　　有些东西，也该重新审视了。

　　下朝时，苏谨行落在了后面，没想到萧逢越也在后头慢慢悠悠地走着。
　　到了宫门口，苏谨行正要上车，却被萧逢越喊住了。
　　“丞相留步。”
　　苏谨行转过身，向他微微行过礼，温和的笑道：“不知侯爷找在下何事？”
　　萧逢越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想请丞相喝喝茶，不知道丞相大人肯不肯赏这个脸？”
　　“侯爷这话可就折煞在下了。”苏谨行笑意不变，“侯爷有请，在下哪有不应的道理。”
　　萧逢越的笑意深了：“丞相这边请。“
　　说着将苏谨行引导向他的马车。
　　苏谨行回头冲自家的车夫点了点头，车夫会意，拉着车走了，苏谨行这才上了侯府的马车。
　　“侯爷有话，不妨直说。”苏谨行端坐在马车左侧。
　　萧逢越收敛了笑意：“昨日在城外，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苏谨行淡笑：“在下的话应该很明显了。”
　　“我知道，但是我只想知道皇上到底想怎么做。”萧逢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侯爷这话就问错人了吧？”苏谨行玩味一笑，“在下是谁的人，侯爷不清楚吗？您问我，我的话，您敢信吗？”
　　“既然你主动提醒了我，想必你说的话也不至于不可信。”萧逢越道。
　　苏谨行低头笑了一下：“您真的问错人了，在下只是替皇上做事的，皇上说怎么做就怎么做，哪里能猜透皇上的心思呢？提醒您纯粹是在下的私心，多的在下也不敢妄自揣度，在下只能说一句，”他正色道，“在皇上真正动手前，还请侯爷多加小心，在下言尽于此。”
　　不知何时，马车在丞相府所在的街头停了下来，是苏谨行要求的。
　　萧逢越眯着眼睛望着苏谨行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陈旸走了过来，轻声问：“侯爷，问出什么了？”
　　萧逢越收回视线，向车夫道：“回府。”钻进了车里，陈旸跟了进去。

　　“公子为何要特意提醒长宁侯？”赵叔边给他斟茶边问。
　　苏谨行吹开杯中的茶叶，看见自己在水中模糊的倒影：“大概……是不想他重蹈钟家的覆辙吧……”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落寞，让赵叔听着心疼，又不敢多言，生怕再触及到伤心事，只能无奈的摇摇头，让他自己安静的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