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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户】:第一折 优美的四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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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了,老头牵着一个小孩儿走在西边的残阳下,走进一家小茶楼,推开了门。
“吱——呀——”这门是老门了,门把上生了锈,暗暗的铁色,分不清是红是绿,总之锈是不怎么好看的。
进屋,小孩儿还是那个小孩儿,“老头”就不是那个老头了。
那是个不折不扣的佳公子,就算穿着一身旧灰衫,也像是来体验生活,故意打扮成这样的。
他五官十分俊秀深邃,自有一股神定气闲的怡然姿态,此人身长玉立,饱含书卷气,像一枝净骨亭亭的修竹
“这可要得?”他拍了拍身后那孩子的肩,低笑道“你五叔又不见了。”
“师父,这么些年过去,五叔他还愿意往这儿一窝才是怪事。”
在好多好多年前,这里是老五的“居所”,不过现在不是了,未来也不会是。
老女人混活儿多年,不在乎什么礼仪廉耻,那玩意儿是“君子”用的,有钱人才喜欢、才有谱。自己宁愿作一块儿对铜臭味儿打兴趣的烂泥。
她披红戴绿,脸上生了些细碎的皱纹,看上去像一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太。这“老太太”抽I出一只断了一条腿的三足板凳儿,坐了下去。
“都这老些时候,就这么一个,”徐娘半老的她,虽说风韵犹存,但是最近生意也是越来越差,毕竟年纪摆在那儿。
这是个老l妓,兼职卖孩子,行话叫“人伢子”。
老女人阴森森地向犄角旮旯里一道瘦小的身影瞪了一眼,翻了个白眼儿,挖苦道:“知点足吧!横横竖竖管你怎么倒腾,搜回来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
“少吵吵,告诉你啊!收了钱要滚蛋,滚的越远越好。”老五只打了个哈欠。
老女人骂骂咧咧的走了,嘴巴极不干净,一句话一根刺,别的不说,很会骂街。
“唏,泼妇。”他打了个寒颤,笑骂道。
老的刚闭嘴滚人,好家伙,这小的开始叽叽喳喳。
“你是哪个哦?”
“我母安?我老汉安?”
“我不是在我屋头迈?”
“你又是哪个幺儿嘛?”
这小母崽子讲话不带停顿似的,老五感觉脑袋被说她的一晃一晃的,唯一比较让他感到没那么烦的,是那口纯正又地道的川话。
老五淡淡的看了她一眼:“你母?她在堂屋,在高头,找去嘛?”
“你莫给我搞这些虚咧!我母安?”
“我哪碍晓得。”
大概半柱香后,这小川娃可算是明白自己爹娘把自己卖给了人伢子,吃上肉喝上酒,不知道跑哪去了,脑袋才转过弯儿来。
她颓然往地上一坐,一嗓子嚎起来:“啊——我不要被卖——啊——”看上去不像真哭,像假哭,很向那种面对着仇家的碑时“哇,你可算是死了,可我必须要装的好悲伤”的样子。
老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奈道:“莫哭了。”
“啊哇哇——”
“莫哭了。”
主要是哭的太难听了…
“啊——啊哇——”
不是妹妹,你但凡哭的声音小点或者正常点,我都不会必须让你停好吧?老五想道。“停起。”他皱眉道。
哭声戛然而止,那小女娃不哭了,悻悻在地上坐着,看上去落莫又无助,鼻子一抽一抽的。
老五不但不擅长照顾孩子,并且如果能拿他和孩子相比,恐怕他了才是需要让人照顾的那一个。
老五:“好了,莫给我装神。”他淡然道“有没得名字安?”
“没得。”
“哦,那你跟我姓啊。”
“要得嘛。”
“我姓万,我叫万老五。”
要说小孩子怕也就有这么一个优点,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只要不落泪,便能忘记伤心的事,更何况她还不懂什么是伤心。
就是想有点反应而己。
万老五不会照看人是真的,他只懂管饭、管睡、管每天有没有断气儿。小姑娘跟着他姓,叫万小五,因为他是万老五,所以她是万小五,就是这么简单。
“老汉,老汉,”万小五拍了拍万老五的肩,以免这男人望着太阳昏昏沉沉的发神。“你老汉是不是也姓万安?”
“我忘挂了。”老五像和她第一次见面一样,昏昏欲睡地打了个哈欠。“我为啥子非要跟我那便宜老子姓?”他又抽Ⅰ出了那只断了一条腿的小板凳,坐在上面,没骨头似的靠着墙,忽然烦躁道:“我可以是万老五,就可以是张老五,可以是王老五啊!”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老五”,他是“老五”,“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地编个姓氏,就可以变成另外一个人了。万小五吸了吸鼻涕,傻乎乎地道:“我喜欢姓万。”
“你非要喜欢万安?”
“因为你是万老五嘛。”
好幼稚的对话啊,这个半吊子爹和半吊子女儿围绕着“你为什么叫某某某”这个狗Ⅰ屁l不通的奇怪问题,靠着一棵大榕树讲了整整一个晌午。
反正,等到万小五不愿意叫万小五了,她就不是那个傻闺女了,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个穷的叮当响的假爹,会有百八十箩筐的秘籍、宝典、武器、与灵丹妙药。
只记得自己脑子一转弯儿,聪明了一点点后就变成神仙了。
可是万老五比自己聪明多了,却非要硬生生的跳下来。
跳回人间,不做神仙了。也不知道是假清高还是真有什么苦楚。
六月天好下雨,那不得说大Ⅰ小,就是不停,浠浠沥沥地,从房梁落到瓦上,再滴到泥土里。都说春雨贵如油,夏天的雨可能就是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不但不稀奇,还被人盼着停。
万老五和万小五这一“父”一“女”站在茶楼的屋檐下。
这俩二货彼此相伴,而时间如白驹过江,一年两年三年的晃。从开始一口一个“你娃儿”、“你龟儿”到现在无话不谈。不过万老五仍然一直叫她娃娃,万小五则喊他老汉。
万老五的思绪很容易飘到九霄云外去,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犄角旮瘩里逍摇,这个时候,往往需要一个人拍两下他的肩膀,道“回神。”
万小五一直有一个未解之谜,正是关于万老五的。
三十年后,西子湖畔。
万老五悠哉悠哉的挑着扁担,踏着薄薄的余晖向前走去,他没有任何变化,那双眼睛黑得发灰,和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没错,他不会老、不会死、不用吃饭、不用睡觉,像把不腐朽于时光的器具,闪着乌亮乌亮的银光。
他把扁担一放,就地而坐,迎面走来一渔女。此女正值青春年华,样貌标志玲珑,见万老五脚旁的扁担,以为是归乡探亲的旅人,爽朗一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朝他道:“壮士,可是来寻自家堂客父母?”
万老五翘了个二郎腿,点头道“然也。”虽说自己无妻无子,亦不知家中父母姓甚名谁,在这浩浩尘世中像朵飘摇不定的浮萍。
不过编一下又碍着谁了嘛!
他故作干练的咳嗽了两声道:“近些年家中生活愈发困难,炕上的那位怀了伢子,我便外出打拼去,谋得活路。”他抬头望天,又道“看那天老爷,可不给面儿,怕是又得打上好一阵的雷雨。”
那渔女随着他的目光朝天边一看,果真阴云交加,她“啧啧啧”道:“该下的时候不下,不该下的时候这般殷勤地来呀。”她理了理手上的渔网“本想应着带壮士一路,不料先见这雨,小女子且先行一步,得回家取谷子收衣裳去。”
“诶,妹娃儿一路走好。”
老五笑了,神韵不减当年。他该换个名字…不,换个姓氏就够了。
千尺上,霞云端,有白衣无风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