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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往传奇 依佛出生时 ...

  •   十三年前,一个寒冷的冬夜,北风吹干了屋瓦,吹裂了黄土。寒冷的气息翻滚着,搜刮走鼻腔里的热量,割伤了黏膜,留下一股血腥味。
      屋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
      突然,煤油灯的光割破了黑夜,惊动了躲在玉米棒子中熟睡的看门狗小黑,但它也只是象征性地吠叫几声,然后就瞒天过海地度过它的冬天。
      接生婆放下了煤油灯,走进了屋子,掸了掸身上的浮尘,看见了炕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和身边的一碗盛着黄符混着烟灰的符水。
      她自心底里叹了口气,这家人必定迷信。让一个孕妇去喝这种东西,简直就是一种虐待。她自己也知道,每个产妇也必须从鬼门关溜一圈,是进是出,全看她自己。那些所谓的“母子平安”的黄符水,怀着“望子成龙”之心的祭拜,全都是把戏罢了。但她也不想去劝这家人,现在,救人是最要紧的事。
      寒冷的黑夜中,不时传来几声鸦啼,悲凉且嘶哑难听。
      那女人听见了黑夜中的鸦啼,紧紧攥住接生婆的手。接生婆心领神会,她立即把产妇的丈夫叫来。“乌鸦?这可是不祥之物啊!好,我立马去。”这单纯的小伙立马就去了。她自己则端来一盆热水,准备像往常一样接生。
      那丈夫在屋外忙着,他看见了枣树上那一只乌鸦。他抄起门边的扫帚,用力去扑打乌鸦,却怎么也打不掉它。它好像着了魔似的,偏要站在这棵树上,怎么打都打不下来。他仔细一看,那乌鸦的羽毛,就像锅底一样黑,在冷冷的月光下,似乎还发出刀的光泽,仿佛是铠甲、是利刃、在黑夜中发出不可侵犯的威严。那乌鸦的眼睛竟然红得像炕中燃烧的火,里面似乎藏着许多鲜红的、皮开肉绽的、挣扎的魂灵——邪性,太邪性了。在夜幕里,这羽毛与黑夜融为一体,只留下像鬼火一般的双眼,在空中游荡。
      他用力扑打着乌鸦,那乌鸦却怎么也不动,反而挑衅似的发出更加刺耳的哀啼。
      “好,算你狠!”他急了眼,找到了斧头,抡起斧头砍向枣树。乌鸦低头望向他,鲜红的双眼像是愤怒,又像是悲悯。丈夫突然不寒而栗,他此生从未见过这么邪性的东西。当他回过神时,乌鸦却自己飞开了。
      “还算讲点人情。”他自语道。而当他走进屋内去看自己妻子时,那乌鸦却尖锐地叫了一声。
      这一声,让他毛骨悚然。
      那声音,绝不是乌鸦叫,分明是一声婴儿的啼哭声。乌鸦的叫声嘶哑,但也只是难听,没有哭腔,与婴儿的啼哭声截然不同。婴儿的啼哭声,是悦耳动听的,饱含生命力的。
      他害怕极了,手里纂着斧头不敢轻举妄动。他安慰自己:或许是自家孩子的啼哭呢?
      而他根本没有看到孩子生出来。
      他又听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随即,他闻到了黄土的味道。他不敢回头看。他断定,这只乌鸦的叫声吸引了几只——不,是几十只乌鸦过来。
      又一声尖锐的啼哭,随即是连绵不断的啼哭声。接生婆心头一震,她的手颤抖了起来。她还在胆战心惊地等待着这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但为什么窗外还有那么多的啼哭声此起彼伏着?
      那孩子最终张开了嘴。
      接生婆崩溃地逃了。
      丈夫两腿发软,瘫坐在了地上。
      那孩子发出的乌鸦嘶哑且尖锐的声音回荡于房内,落在院子里的乌鸦随即识趣地飞走了,徒留下几根羽毛在风中飘落。
      那个被视作怪物的少年——依佛就这样出生了。

      村里人纷纷议论:依家出了个怪物。
      依佛的父亲受不住他们的流言蜚语,果断选择了去外地打拼,留下了他的积蓄和那把斧头,慌张地逃了。
      村里人把依佛家用石头堵了起来,把看门狗小黑宰了,然后涮了,每天派人守住门口,把母子二人困在家里,想让他们自生自灭。
      寒冷的冬天里,他们的粮食,耗尽了。
      母亲看着空空的壁橱,抱着嘶哑地啼哭着的依佛,流下了眼泪。她才来到这个村子不久,她还想过上幸福的日子,她还想看着孩子长大。而这些人,就是想把她孩子置之死地,她必须得反抗——只要让自己孩子活着,她愿意做任何付出,但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可能打得过这么多男人。
      既然不能反抗,那就苟且地离开。
      那天很冷,他们趁着夜幕偷偷地逃走。母亲翻过墙,带上依佛、斧头、一辈子的积蓄还有其他能带走的东西,去寻找父亲。为了命,对着灯光低眉顺眼,对着看门狗点头哈腰,这都不算什么。人格上的侮辱,若是为了性命,一切便都可以体谅。
      依佛母亲的右手里,攥着把斧头。拦她的人,她便让他去地府走一回。
      漆黑的夜晚,她顺着自己的记忆寻找方向。而那些幸福生活的已破碎的幻影,也慢慢浮现上来。
      凌冽的狂风,吹的人睁不开眼。她迎着生活的疾风,流着不甘心的泪,抱着不祥的孩子,寻找一片净土。净土在哪?她不知道。大概是一个破烂的地方吧。她只能捡起自己碎了一地的幸福,挑出几片好看的,再用泪水黏好。这样,一个破碎的幸福就做好了——给孩子的。而她,甘心住在废墟里,在残垣里幻想她梦中宫殿往日的辉煌。
      不留神间,她不小心走进了别人家的地盘。然后,看门狗就吠叫起来,漆黑的夜空瞬间被点燃。从那一家开始,灯光像蜘蛛网一般扩散到整个村子。母亲慌了,把右手中的斧头藏到身前,抱着依佛狂奔起来。
      一束光,从她背后撕裂了夜幕。她停了下来,把右手中的斧头又藏到身后,转过身去。
      “乡亲们,快来!这娘俩逃了!”那人举着煤油灯,恶狠狠地说,“别让这个混账跑了!”
      依佛的母亲沉默着,两眼瞪着,蔑视着他。
      那人被激怒了,他转过身去,把煤油灯高高举起,大吼道:“乡亲们,在这儿!这娘们还敢瞪着我!”他伸出手时,依佛母亲抽出了那把每年都打磨的斧头,月光照在寒冷的钢铁上,仿佛这斧头露出了凶狠的獠牙。
      他愣住了,不敢贸然上前肉搏。
      母亲试探着退后。她凭着经验,退到了煤油灯最远能照到的地方。
      她感受到了远处的火光,越来越多人过来了。
      不能再拖了。
      她转身就跑。这漆黑的夜幕中,即使举着灯,也看不了多远的地方,只要她跑得足够快,只要时间足够多,只要要那人反应慢一些,只要......
      “抓到你了!看你还往哪跑!”一个手里握着镰刀的村民,拽住了她的手臂。
      “放开我。”依佛的母亲假装镇静地说。
      “乡亲们,过来!”,他说。她看见这人不为所动,心里慌张起来。她右手中纂着斧头,她可以做这事,但她从未做过这么恐怖的事。
      她听见人们靠近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纂紧斧头,劈了过去。
      那人倒了下去,她逃出来了。
      突然,一大群乌鸦扑在了村民身上,它们锋利的爪子紧紧钩住村民的脸,乌黑的翅膀扑灭了灯火,周围除了一片漆黑,便是惨绝人寰的叫声。
      她狂奔到村口。村口处,那个接生婆静静地伫立着。
      依佛的母亲再次抽出了斧头。
      “别怕,这给你。”接生婆拿出一沓钱和一盏油灯,“我的错,让你孩子的事被他们知道了。那个被你砍伤的人,我来解决。快跑!”
      母亲接过东西,连忙说句谢谢。这好像是她黑夜中的火苗,她拿起这些东西,回头望了一眼,就奔向了远方。
      接生婆默默注视着远方的他们,回到家里,放出了一只信鸽。
      那只乌鸦立在树上,静静注视着一切。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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