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以霁之》星星梦剧院

3、做个恶人

　　施工区。

　　许一言问：“链轮和轴公差间隙太大了，链轮很容易脱落，这是哪个厂负责的？”

　　“银利啊。”

　　她停下脚步，疑惑究竟是谁签的这个制造厂，三五不时就出状况，“赶紧让他们重新加工发货，这次必须派人来现场安装。”

　　周源想起昨晚上建北群里她一连串的问号和艾特，直言不讳又毫不留情，心道这银利总爱往枪口撞，本来她这两天脸就臭得跟吃了大便一样。

　　“你更年期提前了？”他小心翼翼凑过来问。

　　于是屁股喜提淤青一枚。

　　许一言本来想去土建二队看进度的，不料脚下一滑，差点从高墙上摔下去，周源手快抓住她。

　　他骂了声：“你这两天怎么总是心不在焉的？”这要是摔下去不是瘸个腿就是断个手。

　　许一言稍稍平复了一下还是抬脚往二队那边去了。

　　周源看着她的背影有些纳闷，才二十七就更年期提前了？

　　晚上下班时，医院打来电话。
　　许一言马不停蹄地打上飞的，等她回到A市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

　　本以为经历过太多生离死别，什么波涛汹涌的情绪都能被掩下，面上绝不显露半分。

　　可是看着戴上氧气面罩时而昏睡时而睁眼的老人家，她依旧感觉什么在她身边慢慢流走，想伸手抓住却每每落空，一阵阵痛楚涌上来，慢慢刺穿每一寸皮肉。

　　她不敢再看下去，无力地坐回等候长椅。
　　不敢做任何设想，仰头靠着身后的墙出神。

　　下午，住院大厅。
　　吵闹声由远及近，在身后停下。

　　她勾起一抹嘲讽弧度，掩在了口罩下，来了。

　　“你倒是舍得回来看看你奶奶了啊！？”打头的，依旧是她那不太聪明的二姑。

　　“老人家从小可是最心疼你，你可倒好，病得这么重都不回来照顾照顾！”以及二姑夫。

　　耳边控诉许一言置若未闻，示意怔愣的工作人员继续。在一众探究目光中，径自输了密码缴清费用。

　　来人见她不搭腔转而变本加厉，在众目睽睽之下开火，企图得以群众声援。

　　“你看看你奶奶都病成什么样儿了，你怎么这么无动于衷？许一言你的心肠是什么做的啊？”

　　“亏得当年老人家孙儿孙女中独独疼你一个，你可真是令人寒心啊！”

　　被当枪使还捞不着什么好处，这种事也只有二姑一家上赶着做了。

　　许一言摇了摇头，将卡揣进口袋，转身看着四人，指尖夹着那张收据晃了晃。
　　她轻笑一声：“那要不二姑你来把这两天的住院清单补给我？万把块而已，对姑姑来说又不是什么大数目。”

　　“你奶奶那么疼你，生病了花你点钱你倒是会推三阻四了？”二姑夫和大姑父连声应和着。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轻敛眉眼，淡淡说：“有什么事儿出去说吧。”

　　大厅里人多，她不想妨碍公共秩序。

　　二姑一手叉腰，一手指她：“就在这说啊，你做的那些亏心事怕咱们说出来吗？”说完两手摊开拍拍，望向周边的人，要众人都来评评理。

　　许一言退开几步，揉了揉耳朵：“音量调低点，我听得清。”

　　见吃瓜群众都在看热闹，她心念一转，继续道：“你想在这儿说也行，你心疼奶奶不影响你把钱补给我，不补也可以的，那接下来的住院清单就仰仗孝顺的姑姑们了？”

　　无论周围投来多少目光，许一言都视若无睹，好整以暇地抱起手，视线越过二姑稳稳落在另一个女人的脸上。

　　两人平静对视，气氛似乎越来越焦灼。

　　再开口，她声音越发冷了：“贺姨说从奶奶发病到现在你们可从来没去ICU露个面呢？所有的同意书都是我今天早上回来签的，孝女贤婿们，请问你们昨天去哪里了？ICU的医生说快把你们电话打爆了，大姑二姑是没话费打不通，还是陌生号码不接呀？要不要侄女我给你们充个话费呢，嗯？”

　　“你满口胡言！我们一直守在医院，疫情管控根本不让上去……”

　　“那你也别在这给我满口仁义道德了。”她终于动了点怒气，打断了二姑的话。

　　视线在面前四人脸上挨个儿扫了一遍，许一言手插口袋，吊儿郎当看着那个女人，一边调笑：“你们要尽孝我又不拦着，把钱补给我或者接下来守在奶奶身边，我才好把你们口中我请的不够尽心尽力的廉价护工给辞掉，你说是吧，大姑？”

　　许一言早就见识过这两家人倒打一耙的功夫，那是到了一定境界的。
　　她不想讲理，治浑人就得比他更浑。

　　见矛头对准了自己，那个一直没出声的，在吃瓜群众眼里像是隐形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开口就是颤抖不稳的声音，似包裹着万分痛心：“言言啊，你知道奶奶怎么病的吗？你把你奶奶的房子卖了让她这么大岁数了住养老院，你爸地底下知道了怎么瞑目啊？”说完抬手擦了擦微红的眼角。

　　这么多年没斗法了，眼前这个女人口蜜腹剑的功力又长进了不少，万分只诉一分，四两拨千斤直击命门。
　　就冲这颠倒是非的几句话，不明真相的路人听了都得指责她是个不孝子孙了吧？

　　当年她就是轻信了眼前这个女人，所以才会差点连妈妈留给她安身立命的钱都没守住。

　　许一言心中冷笑，继续呀，你不继续的话我可要开始了。

　　许守冬也打量着许久没见过的女孩，心中顿时升腾起一丝不安，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眼见老二两口子接连败阵，她心一横想趁热打铁，面前的人却抢先开口了：“大姑，奶奶的房子卖了你知道钱都给了谁吗？”

　　许守冬面色一凝，等待太久故而不敢轻举妄动，不想招致满盘皆输的后果，遂红着眼看着许一言。

　　许一言心想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冷嗤：“你当年没能从我这撬走我爸妈的遗产，今天同样的撬不走奶奶一分钱。”

　　随后，她直起身，字字掷地有声：“要我说奶奶可真是临老也不改英名，你和二姑包括你们的孩子，一分钱都分不到，全都在我口袋里呢！”

　　以前少不了被甲方的人背地里叫她许恶霸，眼前这种情况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小儿科。

　　许守冬伸手拦下三人，若是凑近些便能看见几人眼中细细血丝尽显，看起来骇人得狠，额角上的青筋也条条显露，牙根咬得邦邦紧。

　　女人压抑着极度悲痛，蛊惑着周围及眼前的人：“言言，奶奶还躺在ICU里，你去看看她，你的心不痛吗？你真的对得起她吗？”

　　许守冬此人心机极重，若是自己再年少几岁说不定就被她温水煮青蛙的伎俩给弄到清白不辨。

　　他们也曾对她很好的，在她爸爸还活着的时候，好到她以为这世上最可靠的就是亲情了。
　　当初她们也是“言言”的叫着，直到后来爸爸去世，给了她们可乘之机，所有的处心积虑便明目张胆地显露。

　　当年爷爷的遗产分了大头给两个女儿，要继续给奶奶养老的父亲还因为两个姑姑的哭诉一分都没得到。
　　奶奶捏在手上，一直被两家人惦记着。

　　许一言在人精堆儿里沉浮起落多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足够洞穿面前人所有精心布局。

　　她说：“你想要什么直接跟奶奶说呀，看她给不给你这个孝顺女儿。当初我爸死的时候，你们对我们孤儿寡母那可是步步逼迫啊。”

　　许一言简直要笑出声了，直直盯着眼前这个女人，“我妈死的时候，你想撬走的东西早就被她安排妥当了。我妈宁愿交给你们口中的外姓人都不考虑你们，所以我说你们是真的蠢，但凡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知道好吃好喝供着祖宗奶奶才能分到好处，你们偏偏反其道而行，坏事做尽还想捞油水，钓鱼还得有饵呢！你们有什么？一张坏嘴吗？”

　　她指向要打断她的男人，一口气说完，根本没给他们任何插嘴的机会。

　　脸上表情被口罩掩去大半，声音变得沉闷压抑，眉眼看起来却是淡然至极，全无半点争执之相。

　　若是换了听不懂话的小孩儿，可能还以为她是在拿糖嘻逗。

　　倒不是许守冬想走到这种地步，而是多年前就被奶奶无意中看清了别有用心的真面目，才会被拒之门外。

　　所以现在才出此下策，想用舆论压迫，反正人们又不在意真相是什么。

　　人前人后的两副面孔，她们切换自如，入戏太深觉得自己就是受苦人，只有钱满足不了时才会让深藏的面目露出破绽。

　　许一言深知这不是亲人，是饿狼，他们有许多手段来撕扯她。
　　今天只是冰山一角。

　　所幸撕破脸以后也不用再装了。

　　她也不想留余地：“你说我让奶奶住养老院啊？不好意思，我在四季城买了房子，等奶奶病好了就能住过去了。”

　　“你知道为什么买在那里吗？因为那里有最好的安保措施，防止你们这种乱认亲戚的人去打秋风。”

　　许一言轻轻笑了，舆论？若是在乎这个，那当年在她亲手把亲哥送进牢里的时候就该被唾沫淹死了，哪里还能笑到今天？

　　几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唯独许守冬机关算尽，又是耐心极好，伸手拦住早就控制不住要发作的其他人。

　　“奶奶前几年重病需要你们尽孝的时候，你们可是说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爸挣的这份家业可是白手起家，爷爷留下来的东西你们分了大头还不准我爸分，现在奶奶给了我，你们想要也得问问法律准不准！”

　　买房子是真，已经装修好了，目的就是把奶奶接离漩涡中心。
　　事实上奶奶给她的钱，她分文未动。

　　那老二两口子听到连自己孩子都没有份儿时就按捺不住，被大姐压制着不敢发作。
　　此刻被指着鼻子羞辱，男人心中怒火滔天，扬起手就朝着许一言脸上招呼过去。

　　许一言在工地摸爬滚打快十年就差肩挑手扛了，如何能反应不过来？

　　她一把格了回去，那双透亮的眼睛里满是讥讽：“从小到大我爸都没打过我，就凭你？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的脸？你倚老卖老也得有人买啊！”

　　她在黎家那么多年被视若己出，未曾受过半分委屈。工作后手段也是了得，别说手下的人，就连甲方明面上也是要客客气气的。
　　除了黎敬谁敢给她脸色看，更遑论这个老东西想动手。

　　常年混迹于工地，不同于大多数女孩的温和文气，许一言手上力气可是不小，那男人被狠狠格的那一下，手臂内侧烈烈作痛，嘴上也不停骂着，他甚至怀疑手臂骨折了！

　　余霁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为避免出现动手伤人的情况，他早就叫了保安却久不见来。

　　以一己之力舌战群戚，这出戏可真是精彩。

　　他正要去打印报告，余光瞥见那两个中年男人竟然想跟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动手，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

　　他冷眼喝道：“还让不让人交费了？”

　　这一跨步，许一言被他挡在了侧后。

　　周围群众不想掺合家务事，但扰乱秩序不行，于是大声唤着姗姗来迟的保安。

　　几人脸色瞬时铁青不敢再动手，阴鸷地看着许一言。
　　在保安的询问下，许守冬连拉带拽把几人扯走。

　　大厅又恢复了正常秩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一言呼了口气，看着眼前身形高大的人，口罩遮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很，笑了笑：“谢谢你啊，小帅哥。”

　　为什么要加个小？她看着也没比他大吧？“他们肯定还会来的，你……”

　　“没事，习惯了。”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仍看得出她是在笑的。

　　他心中一刺，不想笑可以不笑。

　　“太无聊了逗逗他们。”

　　待他回神，她已然挥挥手大步流星离去。

　　双方各执一词，她倒是恣意得很，始终挺直背，言辞犀利眼神不曾闪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