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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一百一十二章 胥元 八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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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王府,俞衡还未来得及多问上一句,戊宁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眼前紧闭的门,任凭俞衡如何呼唤也丝毫没有会为他打开的意思。
戊宁中毒初愈,身子尚虚,这进宫一趟又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眼下让他独自一人待在屋里,俞衡实在担忧,他拍着门持续唤道:“王爷,王爷,您开开门。”
下人们见状驻足,远远朝这头观望,俞衡不好问得浅显,只能收敛地说:“王爷,您好歹给句话,小的很担心您。”
算算时辰,这会也至午时了,俞衡寻着理由好言劝道:“您未在宫中用膳,午膳备在了西院暖阁,小的陪您过去用膳,好么?”
屋中依旧无声。
俞衡看看四周,皱了皱眉,开始有些心焦,隔着门又道:“那小的让人将吃食为您送来书房。”
屋中这时总算传出了朦胧的话语:“本王没胃口,你不必守着,本王想独自待一会。”
俞衡欲言又止,扣门的手慢慢攥起垂了下来,他自是放心不下,可戊宁这么说了,他也不得不依言作罢。俞衡扬手示意,让周遭好奇的视线都散去,他回头再看一眼那紧闭的门,面色复又凝重几分。
俞衡心不在焉地回了住处,他本是心急回来找俞彦,怎料戊宁这头又起了异常。一个抬眼,只见俞彦屋门虚掩,他来到门前唤了一声,里头无人应答,他略感奇怪,推门进了屋。
一览无余的屋内,俞衡一眼便瞧见了桌上摆放整齐的兵器,他一愣,上前细看,这些兵器新养护过的样子让他更加生疑,心中不由得又起一阵乱。
俞彦不在府里,这会大抵是在兵营。
俞衡拿起那把马刀慢慢坐下,盯着刀刃出了神。
俞彦傍晚回到住处,发觉自己屋中竟点着灯。可他并未防备,如常进屋,果然见屋里的人是俞衡。
随后他看了眼桌上,兵器摆放的位置一一未变,只不过那把□□,此刻被按在了俞衡手下。他沉默片刻,也不问为何俞衡会在此,只道:“正好,我也要找你。”
他的反应在俞衡看来不免怪异,俞衡问:“这些是什么?你要干什么?”
“这些你都认得罢。”
“就是认得才问你,这些皆是近身袭击用的暗器,还有这刀,难道是何处又起战事了?”
俞彦吸了口气,用寻常的语气道:“我要去一趟平曳,你跟我一同去,事毕之后,我们回匀国。”
这话犹如平地惊雷,俞衡一怔,他听不懂这话,也看不懂俞彦的态度,半晌过后,他也只是更加疑惑,道:“王爷未吩咐过。”
谁知俞彦一声冷笑,讽道:“那么王爷吩咐你去死,你便去死么?”
俞衡皱了皱眉,沉默不语。他并非是要默认,只是俞彦这没头没尾的几句话,确实叫他糊涂,俞彦的口气、话语,听来隐隐带着恼怒,他疲于争执,便不打算应付这显然的气话。
俞彦见他不吭声,这回倒先收敛了自己的脾气,平和片刻,再道:“我去了葛御医府上。”
俞衡仍是沉默,神情却微变。
俞彦盯着他,将分毫变化看在眼里,“不仅葛御医,古御医、满御医家中,我皆走了一遍。”
“你去做什么?”
“呵,你还要与我装?我去找真相,我想看真相是王爷放着牢狱里那千百活囚的血不用,偏要用你的血,还是你见王爷拔毒于心不忍,伙同御医以人血换了兽血!”
“……”
“葛御医说,兽血粘稠腥臭,拔毒耗时而内损,而未被侵染过的新鲜人血,乌毒会循着气味蜂拥而上,拔毒短则数日,长也不过半月。王爷拔毒前后不到十日,御医用的是什么血,你心里清楚。”
“……你为何突然会去寻御医?”
“给王爷煎药的婢女白日里与房婶说起王爷拔毒一事,恰巧让我听见了。”
“她们说你便信了?”
“你以为你与葛御医私下勾通就当真能瞒天过海么?那兽血什么味道,人血什么味道,好,就算下人们闻不出来,那旁的御医也闻不出来么?王爷呢,王爷闻不出来么?你莫要把人都当傻子了!”
俞衡大致也猜到是婢女打翻血盆那日留下的祸端,却仍未松口:“阿彦,王爷是伤重糊涂了,你难道也糊涂。”
“你!”俞彦气急败坏,咬牙切齿又道:“好,好,就算是我糊涂,那你身上的伤如何解释?”
“不是说过了么,与人交手,难免受伤。”
“在南境,新罗人?我他娘的还稀里糊涂地信了你!凭你那点功夫,沙场上受了刀伤还能全身而退?我还纳闷王爷对你受伤一事怎么不闻也不问,今日算明白了,王爷想必心知肚明你这伤是怎么来的,若说王爷还有点良心,那就是他没直接要了你的命!”
俞衡张了张口,差点就脱口而出王爷并不知晓,那便是认下了这人血拔毒一事,他目光微晃,一时哑然。
“又不吱声,行,我也不想知道你与王爷之间的事,我看你也伤愈了,收拾包袱,我们今夜就走。”
“阿彦,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俞衡实在一头雾水。
俞彦不理会他,见他不动,径直便往里屋走去,拉开柜子帮他收拾起细软来。
“阿彦,阿彦!你跟我说清楚,否则我不可能跟你一块走。”
“说清楚你也走不了,你的心已经长在这了,没什么好说的,今日你是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言语无济于事,二人拉扯推搡间,什么东西自柜中掉出落在地上,定睛一看,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木簪子。
俞彦稍愣,抬头看俞衡,问:“茵子的?”
俞衡将木簪捡起,也有些愣神,他看了簪子一会,摇头否认,含糊道:“说来话长。”
俞彦缓了缓,也冷静了些,颓唐往柜门上一靠,道:“我没想到你竟已痴心疯魔至此,今日若是王爷真要你的命,你也眼都不眨一下,是么?”
俞衡握紧簪子,过了好一会才说:“我不知道,阿彦,我不知道。”
俞彦沉默地看着他,只觉深深的无力。
俞衡心知俞彦既已去找过葛御医,那么事情的原委他必然已清清楚楚,自己抵死不认反倒显得荒唐,他叹息一声,道:“阿彦,王爷真的不知道,如今乌毒已拔除,此事便过去了,你也权当什么都未听过,好么?”
俞彦看着他,戚然一笑,“我情愿是王爷命你取血拔毒。”
“好了,别说这个了。”俞衡将簪子放回格中,转言问:“你为何突然要去平曳?还有那些兵器,你要去做什么?”
俞彦长吐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接着自怀中掏出了个物件扔给俞衡。
“昱军的黑令牌,知道意味着什么么?”
俞衡摇头。
“意味着昱军的兵权,意味着,我拿着这块令牌到昱军大营去,即便是王爷亲身亲口发号施令,也不再管用了。”
“你……”俞衡狐疑。
“王爷要拿住南境,可南境兵力众多,形势复杂,国军尚好与之周旋,水师若自海上围攻,实难应付,我此番南下,是领王爷之命,率兵提前于沿海布防,将来水师若有动作,平曳不至前后夹击,牵制住了国军与水师,王爷便是拿住了大凛的命脉,无后顾之忧,在圜州才好施展。”俞彦往桌子那头看了一眼,“至于那些暗器,我则要用它们除去如今留在南境的俞姓侍卫。”
俞衡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们二人的武艺不在我之下,又无法设计以军法处置,若弄巧成拙让人活着跑了,我万死难辞其咎,所以只能下阴手,也绝不能失手。”
俞衡垂下眼,抿着唇不言语。
俞彦向他逼近,“我全都告诉你,那么你呢,是否也该对我坦诚一些。”
俞衡看了看俞彦,旋即又偏开视线,下了决心沉默似的。
“王爷对身边亲信的底细装作一概不知装了五年,这会终于要出手赶尽杀绝了。”俞彦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问道:“若南境是王爷的后盾,那么在圜州的枪矛,又会如何出手?”
俞衡眼睑微有颤动,他对上俞彦的目光,张了张口,似乎有所松动。
“胥元十三年西北大捷,大王封赏昱军将士,俞升引我去见了大王身边的带刀侍卫,此前我一直时时流露武举落榜之憾,而俞姓侍卫于昱军之中又无实职,为官无望,俞升出身禁军营,仕途与我不同,他为我引荐,若能得大王身边人赏识,历练经年后大可有平步青云之路。可自一开始这些便是局你明白么,每个人都是假意而为之,我假意抱憾,俞升假意引荐,那带刀侍卫假意承诺,一来二去,我便成了他们收买的人,而在这背后操纵所有人入局的看似是大王,实则是王爷啊。”俞彦将黑令牌举至俞衡眼前,肃声说:“我以天地良心起誓,自始至终,我从未背叛过王爷一分一毫,也从未起过半点谋害王爷的心思,今日这黑令牌便是最好的凭证,王爷信任我,你更应该信任我。”
“你见的带刀侍卫,是文氏么?”
俞衡对他说的这么多竟无反应,只是莫名其妙问了这么一句,俞彦怔然,迟疑答道:“是,你如何得知?”
俞衡深深地闭上眼,心下无尽叹息,再抬眼时,他的眼神令俞彦感到无比陌生,他慢慢道:“阿彦,我现在便是不知道,还能不能信任你了。”
俞彦皱起眉,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南境归来,是什么时辰回的王府?”
俞彦更加困惑,猜不透俞衡问这个又是做什么,他回想一番,道:“入城未听见过打更声,但记得明月高悬,想是子时。”
“阿彦,我……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听了莫要动气。”
俞彦狐疑地看着他,等他问下去。
“……嬷嬷之死,可是你所为?”
闻言,俞彦神色大变,诧异得说不出话来。
俞衡问得没有底气,不自觉就解释起来:“阿彦,我不知道,可嬷嬷死得太蹊跷了,我想不透谁会恰好在那一夜去杀害嬷嬷……”
“嬷嬷不是自缢的么?”
“嬷嬷不可能自缢,阿彦,不可能。那夜我本应是最后见过嬷嬷的人,她……她绝无道理自缢,而我出了王府,城中正好是子时打更,我记得清楚……嬷嬷说出的桩桩件件皆是能要人命的秘密,而她偏偏就死在了那一夜,我思来想去,只有灭口才解释得通。”
“所以你就怀疑我?你怀疑我?”
“阿彦,我……我不知道,这当然并非我本意,可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谁,还会有谁知道嬷嬷的身份,还会有谁留意嬷嬷与我相见,还会有谁有理由灭嬷嬷的口……”
“所以你就怀疑我!你怀疑我!嬷嬷身故时老子多半脚都未踏进圜州城门!嬷嬷在后院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我也是天明前才知道府里出了事!所有人第一时刻皆在寻你你为何不生疑!我着急赶在所有人寻着你之前给你通个气,哪怕是在你亲口说是你杀了嬷嬷的时候我也未信过一个字!你呢!你他娘的怀疑我!怀疑我!你他娘的良心被狗吃了沈子衡!”
“阿彦,你冷静些……”
“你还有脸叫我冷静!今日若你我立场对换,我对你问出这话来,你难道能冷静!”
俞衡思绪也乱,话说得吞吐:“阿彦,我绝非是怀疑你的为人,嬷嬷死于非命,我猜想背后还有更多的秘密,若你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我不知道!我能知道什么!”俞彦揪住俞衡的衣领,愤愤将人一推,俞衡撞向身后墙面,俞彦上前拽起他的前襟,挥手举起拳。
俞衡头一偏,紧紧闭上眼。
拳风擦耳而过,过了一会,俞衡才慢慢睁眼。
俞彦紧抿双唇,喘着粗气,双眼猩红地剜着他。
俞彦这副模样,他看了锥心似的难受。
他不愿去怀疑俞彦,可他的思绪偏偏就不受控地指向这个他本该最亲近最信任的人,甚至他想过,正因为是俞彦,自己才会一直安然无事。
俞彦哑声开口:“是你怀疑我,还是王爷怀疑我?”
俞衡双唇轻颤,答道:“是我。”
“呵,我也倒情愿是王爷让你来试我。”俞彦哼笑,失望地看着他说:“去汴阳的头一年,我在街上让人逮住,说我摸了人家钱袋子,我气不过,将人给打了,你来了之后,只说你阿弟不是那种偷盗之人,拉着人直接上了衙门,可是我把人打了,咱们有理也成了没理,最后还是灰头土脸地找夫人拿了银子赔给人家。那时候你哪怕问我一句呢?问我是不是摸了那人的钱袋子?来,我今日告诉你,我是摸了,只不过我这一手不够灵光,还未将它还给它的主人,便被那真正的贼给捉了个正着,我有口说不清,但你信我,是么?”
俞衡盯着他不敢眨眼,从鼻腔到眼眶,渐渐泛起了热。
“从前连我真正做了的事你问都不问就信我,怎么到了今日,死了一个外人,你第一个怀疑的竟然是我呢?因为什么?因为我们渐行渐远?因为我们不相为谋?”
“阿彦,我、我不该说这些话,更不应这么想……我,我当真不想的……”俞衡抓住俞彦的衣袖,不住地摇头,分辩得苍白又无力。
“这次你想错了,嬷嬷自前逃出宫的那一刻便就是个死人了,躲在王府里,你以为她就真的安全么?我告诉你,若嬷嬷并非自缢,那么在这个王府里,任何一个你不会怀疑的人都有可能是杀了她的人,独独不会是我。”
俞衡红了眼,口中苦涩,如鲠在喉。
“你为何到如今还在揪着嬷嬷的死不放?她是自缢也好,是死于非命也罢,你便是找出杀害嬷嬷的人来,又能如何?你方才也说了,嬷嬷口中是要人命的秘密,她把秘密告诉了你,接下来,你要怎么办呢?”
俞衡定定地望着他,眼底的混乱却一点也藏不好。
“若今日是夫人站在你面前,问你王爷是否有篡权夺位之心,你也会是这副哑巴模样么?”俞彦苦笑,疲惫而失望道:“子衡哥,你如何会变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屋中寂然,微弱的气息声显得震耳欲聋,倾跌的针尖,正正刺中人心。
“阿彦,”过了半晌,俞衡一声低唤,轻声开了口:“这么多回,你换着法儿地问我王爷究竟想做什么,可若如你所说,王爷信任你,你又何须三番五次地从我口中套话,你有何不可直接去问王爷?今日你说你卖命于大王是王爷与你起初便设好的局,但你一回比一回迫切地打探王爷的算盘,我猜,总不会是因着好奇罢,若王爷只字未提,那我口中更不能往外吐露半个字,”俞衡顿了顿,喉头艰涩,“哪怕是对着夫人,也不能。”
这番话似乎不出俞彦所料,他无言地看着俞衡,酸楚,也哭笑不得。这一刻他似乎终于有些明白,王爷为何非选俞衡不可了,那些位高者,最不缺的便是一声令下便为他们赴汤蹈火的人,可与性命相比,王爷缺的是人心,以王爷的处境立足于大凛,这世上还有谁会像俞衡一样认死理,为他去干掉脑袋的事也不回头。
“我该说你是冥顽不化,还是什么,六亲不认?”俞彦说罢自己笑了,他摇摇头,终究无言以对。
“你放心,王爷不会走到逼宫夺位那一步的。”
俞彦看着他,眼神像是麻木,又像是怜悯,“我一直觉得你脑子灵光,起码是比我灵光罢,你与王爷之间是如何没什么好说的,可你怎么从来不想想,为何我也能向王爷效忠?当年前来大凛,我与苏家便两清了,连老爷夫人也不过如此,一个无亲无故的王爷,你真当我跟你一样,是忠于对老爷夫人立下的誓言,还是真当我指望着跟随王爷攻打匀国,为我师父报仇?”
俞衡抬眼看向他。
“我再告诉你一事好了。”俞彦低头打量手中的黑令牌,自语道:“你说得对,若王爷足够信任我,我哪里需要从你口中探听什么,可王爷为何敢将这黑令牌给我?”
俞衡喉间干咽一口。
“若王爷不以你的性命要挟,我应当也不会‘效忠’这么多年罢,呵,谁知道呢,只是不承想,你倒是上赶着给王爷送命去了。”
俞彦转过身,长吁了口气,心中却像堵着什么似的,沉得他纾解不得。
他不再去看俞衡,那张脸此刻或许苍白,或许疑惑,也或许平静着并不太在意。
“二月初九,我动身去平曳,这几日你若是改变主意,我们随时走,我们回汴阳。”
说完这句话,俞彦缓步离去,他看不见身后俞衡的神情,只那声音听着都苍凉:“我只是觉得,王爷他太可怜了,我想……帮帮他。”
俞彦闭上眼,心灰意冷。
认死理,不回头,神佛也救不了痴心人。
俞彦不禁哂笑,他真想问问俞衡,若王爷都叫可怜,那他们这样的人又算什么?俞衡看王爷可怜,而他看着这样一意孤行的俞衡,又何尝不觉得可怜。
“随你罢。”
他如此应一句,徒留哀叹。
俞彦拉开门,门外该是静谧漆黑的院落,眼前所见却令他措手不及。
说不清是惊还是骇,俞彦神色僵硬,脑中一片空白,待反应了片刻,他才硬着头皮,强装镇定地唤了一声:“王爷。”
俞衡蓦地瞪大双眼,朝屋门处望去,怕是自己听错了。
俞彦站在门内,勉强退开半步,低眉颔首。过了好一会,门外的人才迈过门槛,几步走得极慢,来到屋里,他便那么直直站着,不看俞彦,也不看俞衡。
俞衡呆立当场,心头霎时间狂跳不止,他眨眨眼,仍在怀疑是自己眼花,他依稀忆起方才最后的几句话,白着一张脸,手足无措地望着戊宁,唤道:“王爷……”
戊宁不知在看着何处,良久后,他轻言吩咐:“俞彦,今日你守夜罢。”
俞彦心惊着不敢抬眼,他明白王爷是让自己退下,此时的场景,他也确实不该继续留在这,可……
犹豫片刻,俞彦还是应道:“是。”
他转身告退,临到门前慢下脚步,他想回头看一眼俞衡,真不知那张脸上此刻是什么神情,想必不好看罢。方才的话,不知让王爷听去了多少,待他踏出了这道门,留在里头的俞衡会如何呢?
认死理,不回头,搭上一命也甘愿。
可是他不甘心。
俞彦深吸一口气,转身跪地,沉声道:“王爷,属下有一事禀报。”
俞衡闻言一凛,有所预感似的,看着俞彦,噤若寒蝉。
俞彦本也不打算犹豫,心一横,不等戊宁应声,径直便道:“王爷,俞衡自损身躯取血为您拔毒——”
“俞彦!”俞衡大喝一声。
“其伤处位于腹部,十余日内反复取血八次,不过好在俞衡福大命大,如今看来应是无恙,属下觉察您未闻此事,特此禀报。”
俞衡的喝止未能打断他,俞彦一副豁出去的口吻,一字不落地将拔毒之事兜了底。
俞衡咬牙住了口,脸上几乎褪尽血色,心中持续发出刺耳音调的一根弦忽然“啪”的一声断了。
屋中沉静,连气息声也匿了去。今夜恰巧也格外宁静,门外一步之遥便黑得幽深,弯月矮矮地缀于檐角,照不亮屋外的暗夜。
沉默是煎熬。
“下去罢。”半晌,才终于有人再次开了口。
在屋门关上的同时,俞衡来到戊宁身侧,他着急而胆怯,不敢靠得太近,害怕离得太远,他看着戊宁的侧脸,分辨不出那脸色是因什么而苍白,他嘴里一声一声唤着“王爷”,听来笨拙,他生怕一个开口又会说了错话,让他的心上人伤了心。
他似乎忘了,这么些时日以来,为爱护眼前这个人,他也强撑很久了,王府里日渐挂起的红灯笼与贴上的喜字,已快要逼得他逃无可逃了。
他的心里,也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