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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锋儿传但我流乙女向 25.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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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坐在那里,看着诺顿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你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皮肤已经没有温度了,但触感还是柔软的,像是一个还在呼吸的人,只是睡得太沉了,沉到不愿意醒过来。
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因为悲伤——至少不完全是。你哭是因为你忽然意识到,你欠了太多人的债,多到你这辈子都还不完。诺顿为了你可以死,阿尔瓦为了你可以谋反,伊塔库亚为了你可以举起剑,理查德为了你可以把自己困在深宫里一辈子。而你呢?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甚至连选择一个人去爱的勇气都没有。
奥尔菲斯没有催你。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窗台上,偶尔理一理翅膀上的羽毛,偶尔偏头看你一眼,什么话都不说。
过了很久,你终于动了。
你从诺顿的书桌上找到了纸和笔——他还留着你的笔,你认出来了,那是你以前用过的,笔杆上还有你咬过的牙印。你坐下来,深吸一口气,开始写信。
第一封,给伊塔库亚。
你想了很久要怎么开头。最后你写道:
“伊塔,如果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还活着,那你就当我在放屁好了。但如果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那我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
在你杀我之前——我是说,如果为了有天你不小心犯错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你冲动、莽撞、做事不计后果,但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你举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恨,只有痛。你痛是因为你在乎,你在乎是因为你有一颗还没有被这个世界磨钝的心。
如果将来有一天,你做了某件让你无法原谅自己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继续活下去。乐观地活下去。你是个少年人,你还有未来。不要像我一样,被困在一个地方走不出来。”
你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到“少年人”三个字的时候,你的笔顿了一下,因为你忽然意识到,伊塔其实已经不小了,他只是在某些方面永远长不大。就像你一样。
第二封,给艾格。
你对艾格的记忆停留在他画画的样子。他坐在画架前,微微侧着头,笔尖在画布上游走,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像一幅画中画。后来他的双手出了事,你再也没见过他拿笔的样子。
“艾格,我不知道你现在还画不画画。但我希望你还画。
对于画画的人来说,失去双手和要了他的命没什么区别。我知道。但如果你的心里还有哪怕一点点对艺术的热爱,我希望你能试着用义肢继续创作。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是对艺术的侮辱,我很抱歉。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能画画的人很多,但能画出你自己画的人,只有一个。
如果你不再画了,那也没关系。你活着就好。”
第三封,给弗雷德里克。
你想起了他弹琴时的样子。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光笼罩住了,连呼吸的节奏都变成了旋律的一部分。后来他失去了听力,你看见他坐在安静的房间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节奏。
“弗雷德里克,你的音乐天赋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肯定。
失去听力和让你死了半条命没什么区别,我知道。但我想告诉你,音乐不只是声音。它是你心里的节奏,是你血管里流淌的旋律,是你闭上眼睛之后看见的那些颜色。只要你还想,只要你愿意,你永远可以靠音乐度过伤痛与不幸。
你不是一个人。”
第四封,给阿尔瓦。
这封信你写得最久。
你写了一行,划掉。又写了一行,又划掉。你看着纸上那些被墨迹覆盖的痕迹,忽然觉得这就像你和阿尔瓦之间的关系——你想在上面写点什么,但总有什么东西把它盖住了,模糊了,让你看不清你到底想说什么。
最后你只写了很短的一段:
“老师,不论我之前对你抱有多大的期望,最后都没有得到我期望的回应呢。我很怨恨你。
但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在你眼里,我应该已经死了。死了的我,对于没有回应的感情,也是可以释怀了。没有回应的感情,我是会跑的。好在,死亡也是一种彻底的逃避。
你不用来找我。你找不到的。”
你放下笔,盯着这封信看了很久。你的手指在“怨恨”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你把它折起来,没有再看第二遍。
第五封,没有。
你看着理查德的名字在笔尖下面停留了很久,墨水滴下来,在纸上晕开一个黑色的圆点。你把它涂掉了。你把他涂掉了。
你没有给理查德写信。
不是因为你不想写,而是因为你不知道该写什么。你原谅了他对你的囚禁——你真的原谅了。但你没办法就这样轻松地把一切都翻过去。那些独自度过的漫漫长夜,那些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日子,那些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却永远走不出去的绝望——这些东西不是一句“我原谅你了”就能抹掉的。
而且你知道,不给理查德写信,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他把所有和你有关的人都放走了,给了他们自由。但唯独他自己,被你留在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个人,永远。
你把五封信——不,四封——叠好,交给奥尔菲斯。
奥尔菲斯站在窗台上,用喙叼住那叠纸,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我就知道你把我当邮差用”的不满的咕哝。但他没有拒绝。他只是偏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了你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转过身,回到诺顿身边。
你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像他抱着你那样,把手搭在他的腰上。他的身体还是凉的,但你的手是温的。你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闭上眼睛。
你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不知道要不要把他唤醒——如果奥尔菲斯有这个能力的话。你不知道要不要去找阿尔瓦,要不要去见理查德,要不要面对那一堆你亲手制造出来的、无法收拾的残局。
你只知道,此刻,在这个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房间里,你不想再想了。
你累了,你想先歇会。
——
——
信送到了。
伊塔库亚收到信的时候,正跪在大殿外面,等着理查德对他的处置。他没有看信的内容,只是把那封信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久到纸都被汗水浸软了。
后来他打开了。
他读了。
读完之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散得很快。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稍微松了一点。
艾格收到信的时候,正坐在空荡荡的室内,对着一块空白的画布发呆。他的双手是废了,但他还是习惯坐在画架前面,好像只要坐得够久,那些画就会自己长出来一样。
信是奥尔菲斯从窗户扔进来的,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打开信,读完之后,把信压在画架上,用下巴抵着信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叫人去找义肢。
弗雷德里克收到信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乐器了,但他还是喜欢坐在有风的地方,因为风会带来震动,而震动是他现在唯一能“听见”的东西。
信被塞进他手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读了,读得很慢,有些字他需要看好几遍才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读完之后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很久都没有睁开。
那天晚上,他的房间里传出了琴声。
断断续续的,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的琴弦在重新学习如何振动。音不准,节拍乱,但那是音乐。那是活的音乐。
阿尔瓦收到信的时候,正站在你“死”去的那条血迹的尽头。他还站在那里,从那天开始就没有离开过。他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没有整理。
信落在他脚边的时候,他低下头看了很久才弯腰捡起来。他打开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天空。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那样克制,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冰面之下。但如果你仔细看,如果你离得足够近,你会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会看见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会看见他的手指在信纸的边缘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风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中的雕像。
理查德没有收到信。
他等了很久。他等了整整一天,两天,三天。他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收到那封来自你的信,看着他们在读完之后露出或释然或悲伤的表情,看着他们把信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收藏一件珍贵的遗物。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他坐在金碧辉煌的大殿里,面前堆着高高的奏折,批阅的朱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他的伤还没有好——诺顿打的那几拳伤到了他的内脏,咳嗽的时候还能尝到血腥味。但他的脸色比他身上的伤更难看,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下面是一片浓重的青黑。
他忽然把手中的朱笔摔了出去。
笔落在奏折上,溅出一片刺目的红色,像血。
他把面前的奏折全部推翻了,哗啦啦地散了一地。那些写满了字的纸张在空中飞舞,落下来,盖住了他的脚面。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弓着背,一只手撑着桌沿,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起伏。
等咳嗽终于平息之后,他慢慢地直起腰,看着这个金碧辉煌的大殿。
烛火在跳,影子在晃,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那些宫女、太监、侍卫都站在门外,不敢进来。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精美的壁画、那些华贵的帷幔、那些价值连城的摆件,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很陌生。
他想起你说的话。
“所有人获得自由,但你永远被困在深宫里。”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悲凉。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穹顶上那些繁复的彩绘,看着那些神仙和祥云的图案,看着它们高高在上地俯瞰着这个小小的、孤独的人。
他恨死你了。
他恨你就这样走了,恨你不给他写信,恨你让他一个人留在这个他厌烦至极的地方。但他更恨他自己。恨他和蜡皇一样,不会爱人。摘下一朵花,却不知道怎么让它活,只知道把它锁在瓶子里,看它慢慢地、慢慢地枯萎,直到最后一瓣花瓣落下来,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住。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很久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你的血的味道——虽然他已经洗了很多遍,但他总觉得那个味道还在,黏在他的指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不要走。”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动那些散落一地的奏折,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无人能听懂的语言。
他闭上眼睛。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一个人,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