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定剧本》蟹双

2、2。火锅 张灵龄坐在

　　张灵龄坐在王甲夷的懒人沙发上，听着门外王甲夷和猛汉的吵架声，一瞬间感到非常的迷茫。几秒钟后，她站起来做了几个高抬腿，伸了伸懒腰，拿出粉饼补完妆，给自己的老板温懿打了个微信语音。语音拨过去响了很长时间，断了，显示手机不在对方身边。
　　奇怪，温懿平时手机不离手，有消息第一时间肯定回，今天是怎么了？
　　过了两分钟，温懿的语音打了过来。
　　「喂，灵龄。」微信的另一边，听起来是个沉稳的大女人，非常干练。
　　「懿姐，能听见吗？我在作者家里，网好像不是特别好。」
　　王甲夷的家几乎相当于一个半地下室，有建筑物遮挡，某运营商的信号就只剩两格了。张灵龄的手机号从大学用到现在，十年过去了，运营商一点长进也没有，但她还是没把它换掉。
　　「能听见，有什么事吗？」温懿那边似乎有点吵闹。
　　「刚刚微信上跟你说了作者的态度，看你没回我消息，想问问你的意见。我现在在作者家里，如果确认一定要跟她合作，我就继续说服她。」张灵龄抬头看了看门口，吵架声好像停了。
　　「……她写的哪篇来着？最近投过来的剧本太多，我记不太清了。」温懿挪动椅子换了个地方坐，背景还是传来吵闹声，人好像不少。
　　「豆瓣上发的那篇，叫《风筝》，你当时看完转给我，说特别适合陈导拍的那篇。」
　　「哦，我记得了。」温懿顿了顿，思考几秒后下了决断：「能给陈野拍的本子不多，原文他看过也觉得挺有意思。这样，你尽量说服作者，把剧本全包给她，10万以内。如果她实在不愿意写，给她2万，让她提供完整的素材，用我们自己的编剧。」
　　「好，我知道了。」张灵龄心里有底了，整个人松了口气：「懿姐，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说不好，武汉这边的殡仪馆需要排队，程依明天去办手续，等她办完我就回来。」
　　「嗯，你们万事小心。」张灵龄不忘叮嘱自己的老板，
　　「嗯，先挂了。」微信嘟一声挂断，利落至极，就像老板温懿的果断的性格。
　　张灵龄叹了口气，知道这关自己免不了还是得闯一闯，虽然心里已经把王甲夷划到【非常不建议合作】的作者名单里了，但老板发话了，该争取的，还是得争取。
　　张灵龄扒着门缝儿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对话，原来猛汉是租房公司的中介，王甲夷欠着下个季度的房租没交，已经超期三天了。这间屋子的地段好，空间也大，虽然是三户合租，但月租3500已经非常划算了。
　　张灵龄想了想，把王甲夷拉进屋：「还差多少钱？」
　　「五千。」
　　「花呗能用吗？」
　　王甲夷叹了口气：「用不了，我空窗三个月，额度早用完了。 」
　　空窗就是失业，王甲夷上一份工作年底被克扣了年终奖，愤然裸辞却遇上疫情。在家隔离了一个月，回到北京，原来一起合租的室友被公司辞退，收拾行李回了老家。本来两个人分担房租，现在只剩王甲夷一个人，自然交不出来。
　　「行吧。」
　　一时心软。
　　张灵龄瘫在沙发上，听着卫生间的水声翻白眼。
　　水声停了，王甲夷擦着一头湿发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里，腾出手来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可乐，满足地长叹一声。
　　洗干净的王甲夷水肿消了点，整体样貌还是能看的。她身高挺高，目测一米七以上，普通单身女生的长相，圆脸近视眼下巴冒着痘，挑染的绿色短发掉色严重，发梢开始微微泛黄。
　　张灵龄第一次觉得「青黄不接」是个形容词。
　　这样的人，真的能写让陈导青睐的作品吗？张灵龄有些恍惚。
　　看张灵龄一直盯着自己，王甲夷满脸问号：我又不是没穿衣服，看着我干嘛？
　　感受到王甲夷询问的目光，张灵龄不尴不尬地开口：「你……你别擦头发了，用吹风机吧，这样对发质不好……」
　　王甲夷愣了一下，本想翻个白眼，顺带再开个嘲讽，但想到张灵龄刚才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把话又咽了回去，闷闷地说了句「吹风机摔了」。
　　张灵龄「哦」了一声，场面再度沉默。
　　王甲夷重重的擦了几下头发，把毛巾往椅背上一甩，又挤了点水和精华，往脸上胡乱地抹，最后揣上钥匙，挂着手机，穿上拖鞋，拉着张灵龄就往外走。
　　「走吧，我请你吃火锅！」

　　王甲夷端着一碗蛋炒饭吃得正开心。
　　按她的话说，这不是一碗普通的蛋炒饭，这是一碗加了酸菜的蛋炒饭，再配上腌萝卜和泡椒，好吃到升天。
　　有了蛋炒饭和腌萝卜的能量加持，王甲夷这几天的阴霾一扫而光，脸上有了明朗的笑意。
　　但坐她对面的张灵龄表情非常复杂，她第一次遇上请人吃火锅，锅底还没化开，宴请人先干一碗蛋炒饭的情况。
　　「不好意思啊，两天没怎么吃饭了，饿得慌，先垫垫肚子。」王甲夷猛扒了两口，放下筷子，给张灵龄倒了杯豆奶：「下午的事谢谢你啊。」
　　「就是举手之劳，日行一善，你不用特意请我吃饭。」张灵龄把杯子摆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减肥？」
　　「没。」
　　「那就好，这家火锅特别好吃，食材也新鲜，全北京就三家分店，我是会员，打9折。」王甲夷得意地笑了笑。
　　这种笑容张灵龄非常熟悉，沾沾自喜，自鸣得意，经常出现在身边男性朋友的脸上，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女生露出这种表情。张灵龄咂摸了一下，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服务员端上了嫩牛肉、牛肚和鸭肠。
　　锅底开始沸腾，红色的液体冒着泡，重庆火锅的牛油味和麻辣味开始散发出来，张灵龄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
　　「你不能吃辣？」
　　「还行，微辣可以」
　　「那你还是吃清汤吧，红汤我点的特辣。」
　　「额，好……」
　　王甲夷确实能吃辣。
　　这顿火锅吃到最后一直是王甲夷在锅里海捞，铺满小米椒的香油蘸料添了一碗又一碗。
　　张灵龄只偶尔在清汤里涮点娃娃菜，吃上两口。
　　关了火，王甲夷放下筷子，一勺一勺地把火锅店送的手工酸奶往嘴里送。
　　张灵龄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重新开口：「下午咱们说的剧本，你要不再考虑考虑。陈导特别喜欢你的短篇，如果改成剧本，有很大的概率是他来执导，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机会。有陈导背书，你未来可以转型为职业编剧。」
　　放下空了的酸奶瓶，王甲夷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陈导是哪个陈导？」
　　「陈野。」
　　「哦……我看过他的《十七孔桥》。」
　　「怎么样？」张灵龄盯着对面人的表情，想明确她对陈导的态度。
　　「……很特别。」王甲夷没什么表情，又吃了块西瓜，擦了手，起身去前台结账。
　　张灵龄看着王甲夷扁平的后脑勺，回想着她刚才的表情，觉得或许有戏，她能感觉到王甲夷有些动摇。
　　陈野是在国外拿过电影节单元奖项提名的新锐导演，挑剧本的眼光很毒，套模式的故事他都不喜欢，是位难伺候的主儿。
　　张灵龄自觉审美趣味不够高级，俗人一个，每次见陈导都避着走，奈何自己的老板温懿和陈导私交甚好，为他挖剧本挑演员，尽心竭力，仿佛一个老妈子。
　　所以当温懿说「这个故事陈导感兴趣」的时候，张灵龄就知道，尽力而为只是话术，这个作者她今天一定得拿下。
　　王甲夷拿着张纸条回来，张灵龄以为是收银小票准备接过来，毕竟她可以报销对外宴请，自己主动点，相当于往自己这边又增加了一个筹码，让王甲夷的天平更加倾斜。
　　等走进才发现那是张便利贴，王甲夷把便利贴贴在一张卡片上，递给张灵龄。
　　是张火锅店的会员卡，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数字，5682。
　　张灵龄抬头看着王甲夷。
　　「这张会员卡我办的时候充了8000，里面还剩5682，我把卡压在你这儿。下下个月5号，我攒齐了房租给你，你再把卡还我。如果我没还你，卡里的钱归你，你随便用。」
　　张灵龄不由地一愣：「其实，你答应写剧本的话，我们签完合同就给你打预付款，到时候你就有钱还我了。」
　　「一码归一码。非亲非故的，你帮我付房租，是出于个人的善意，我把卡压给你理所应当。」王甲夷表情认真。
　　张灵龄想了想，把卡收进包里放好：「那剧本你怎么想的？」
　　「我再想想，晚点给你答复。」
　　送张灵龄上了快车，王甲夷在小区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罐啤酒。
　　一声不响地靠在店里的桌子上，一口一口喝干净，砸吧砸吧嘴，觉得嘴里有点苦，突然就想抽烟了，王甲夷在兜里掏了掏，只掏出来一盒火柴。
　　火柴是在网上买的特别加长版，叼嘴里的长度和香烟一样，是戒烟的时候用来过嘴瘾的。
　　这个办法是王甲夷自己发明的。
　　今年春节被疫情关在家里，王甲夷偷摸上阳台抽烟被亲爹抓了个现行，亲爹没收了她的作案工具，义正言辞地勒令她戒了，原因竟然是熏牙。
　　抽了一年烟，王甲夷的牙黄了四个度，本来就长得不好看，再一口黄牙，怎么嫁得出去？
　　天大地大老爹最大，没办法，王甲夷只好戒了烟，还得坚持每天用美白牙贴，直到白回来五个度才能罢休。
　　把啤酒罐捏扁丢进垃圾箱，王甲夷走出便利店，在路口等红绿灯的间隙，抽出根火柴划燃，焰火明灭。
　　火柴燃尽，王甲夷习惯性地把火柴棍叼在嘴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掏出手机，给张灵龄发了条微信：「剧本我写了，合同写完再签。」
　　收到王甲夷微信消息的时候，张灵龄正敷着面膜躺在床上刷微博，刚刷到横店剧组陆续准备复工的热搜，消息弹窗就弹了出来。
　　忙了一天，临睡前收到一条好消息，张灵龄本应该开心，但看到王甲夷的回复她还是习惯性地陷入了疑惑。
　　就影视剧本的创作来说，先写剧本再签合同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价格和工期没有合同约束，编剧可以无限期拖稿，而且电影剧本的价格范围非常广泛，从几千到百万都有可能。万一王甲夷最后吊着公司，拿成稿多方竞价怎么办？
　　张灵龄翻了个身，回复：「明天我再去一趟，下午见面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