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笠》Neak

2、春风 “手扶稳，

　　“手扶稳，像这样。保持不动。”

　　少年的右手举着三指宽的利剑。师兄握着他的手腕，教习少年剑法。

　　“不要抖，均匀气息。”

　　少年腾地一下脸红。也许是因为十来岁染上的痼疾，也许是因为师兄正从背后握他的手腕。

　　他们身旁三两步远有株合抱粗的歪桃树。初春，叶子还没来得及抽出来，花儿就已经簇着开了。风一吹，打着圈的花瓣，落了他俩一身。

　　“咳，咳咳。”少年受了寒，断断续续地咳起来。师兄将他手中的剑取下，轻声问他:

　　“冷不冷？”

　　少年朝师兄摆手，另一只手却捂着嘴咳嗽。师兄从屋里取来了氅子，披在少年肩头。他用温热的手将少年带到屋子里坐下，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白瑜也是的，大冷天叫你学什么剑？明儿我就找她说去。”

　　“不，不干姐姐的事！”少年的脸又红了，他看着地面，支吾着说，“是，是我自己要来的。”

　　师兄望着他，叹了口气。少年只坐在椅子上喝茶。师兄唤翠浓带了个银镂瑞金手炉来。

　　“好生着，别冻了。”

　　“回来了？”

　　少年欲从正堂穿过。白父正坐在主椅上，客座上的是少年师兄的父亲。少年给两人行礼，那客人说到:

　　“这便是令郎，白舟行？”

　　“犬子少染顽疾，身体羸弱。燕尚书见笑。”

　　“何以话此，小儿燕鸿常提起贵子，极言其……”

　　少年不想听此类套言套语，白父示意后便快步离开正堂。

　　穿过正堂，折三四个廊子。掩着几株芭蕉的是白瑜的闺房。少年让一个丫头进去禀报。丫头回来告允了他，他方推门而入。

　　“姐姐！”

　　白瑜侧过头来看着少年，她手机半卷着一本兵书。

　　“今日练得怎么样？”白瑜问。

　　“今日……燕兄夸我有长进。”少年答道。

　　“那便好，明日你出门之前，先教我一招两式。回来，我必重重谢你。”白瑜望着眼前的少年，眼神中闪着光。少年迟疑了片刻，望了望身后的窗户，凑近她，低声问道:

　　“父亲，还是不让姐姐去兵房？”

　　白瑜放了书，对她面前的白舟行道:

　　“父亲没多大意见。倒是母亲，她总说女儿家要恭良顺婉。”她指了指面前的书，“这些，还是父亲悄悄塞与我的。倒也学得些东西。”白瑜站起来，握住少年的手，继续道，“要是允了，我也就不求着你跟着燕鸿练了。”

　　“师兄！”

　　翌日，少年按常来到练武地。燕鸿准备了两匹马，正在上鞍。

　　“这是，去哪儿？”

　　燕鸿拴好马绳，转身对少年道:

　　“今日带你去一个地方。”

　　燕鸿顿了顿，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桃花树，红了脸继续说道:

　　“就我们两个人。”

　　少年随燕鸿驾马过了一两座山，当要翻过最后一处高地时，视野豁然开朗起来。向阳坡是半个崖壁，坡上满是金黄的花，也夹着些野草。远处，依依稀稀能见到一条宽江。坡底的崖边上，有一个破财欲坠的茅草屋子。

　　“这里原是对老夫妇的住所。老妇人前些年害病死了，老头把这几片地耘了，洒了花籽，紧接着撞了碑，也死了。”燕鸿骑在马上，手指着远处的两座土丘，“我来的时候，老头的尸骨就倚在那妇人的碑旁。”

　　燕鸿下了马，牵着两匹马到一颗松树旁。他拴了马绳，转而对少年说:

　　“下来吧。”

　　少年就着燕鸿的手下地。今日太阳很足，上午，就把伏在丛中的蝴蝶蜻蜓晒了出来。

　　“来这里，练武？”少年问。

　　“谁说练武的，今天我们抓蜻蜓。”燕鸿从脚边摘了几朵花。他随手将花别在羞红了脸望着他的少年耳边，“今日天时好，多晒晒总是对你好的。要是蜻蜓抓得不多，我今儿就不教你剑法了，”燕鸿对少年一笑，用手里的花轻敲少年的头，“看你回去怎么交差。”

　　光，透过澄黄的花瓣映在地上。春风是暖的，它让人忘却了此时此刻的微寒。

　　“十只了！”

　　他们在暖阳下奔跑，欢笑。少年跑得累了，就择一块地坐下歇息。他仰着头邀燕鸿行令。几轮下来，燕鸿总是接不上来的那一个。少年侧过脸去，冲着燕鸿笑:

　　“师兄，接不上来！”

　　燕鸿乐意败阵。他喜欢看阳光洒在少年的脸上，也喜欢看少年紧缩着眉思索的模样，喜欢少年明知自己接不上还得意地对自己笑。

　　夕阳，从江旁的山头下落。天空很艳，红的，黄的一齐泼在上头。余晖似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

　　“明日以后，你不用来寻我了。”燕鸿说，“家父派托我去南疆办事。”

　　少年略有失望。他微低着头，看着眼前的花。

　　“去多久？”

　　“也许一两个月，也许一年半载。”燕鸿回道，“南蛮子虽不礼雅，那边的饮食却独特。那儿多产桂花，做的糕点也与这儿不同。到那儿以后，我定捎与你一些。”

　　“可是，那么远……”

　　燕鸿望着少年一笑，说:“燕某虽不济，托快马送糕食的钱还是有的。”

　　少年低着头摆弄脚边的花草石子，没有说一句话。燕鸿温柔地看着他转而望向天空，闭上眼，享受着这最后的光。

　　“舟行。”

　　少年转过头来看着唤他的燕鸿，他仍是闭着眼的。

　　“嗯？”

　　“我想听你唤我的名字。”

　　少年惊了一下，红晕迅速腾上脸颊。也许是惊诧，让他支吾着回道:

　　“燕，燕鸿……？”

　　燕鸿摆了摆头，说:

　　“不是这样，要特别些。”

　　少年又是一惊，一只手揪着地上的草，不知所措地回道:

　　“那……阿鸿？”

　　燕鸿忽地一笑，睁开眼，身子倾向少年:

　　“再唤一次。”

　　少年心跳的很快，又急促地呼着气。

　　“阿鸿……”

　　燕鸿又笑了，他凑近少年，轻声说:

　　“舟行，把眼睛闭上。”

　　燕鸿贴近少年的脸，看着他的睫毛微微颤动。转而靠上少年的脸颊，贴近他的耳垂，柔情地道:

　　“你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