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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始 ...

  •   午后的太阳很毒,把他的眼睛晒成了两道微缝。地面上的热浪滚滚的向他袭来,扭曲了远处的景象。路上的沙土仿佛已是闪烁地生光,一些似云若雾的灰气低低悬浮在空中,扑面而来的炙热逼得他眯了眼睛疲惫的向南望去,他能看到一条与地平线平行的已经干涸的河床,巨大的河床象是在地表上撕开的一道丑陋干瘪的伤疤,狰狞的望着身边的一切,那里就是保证两岸一百三十万百姓繁衍生息的淤河。尽管去年开春以来持续不断的大旱已经使曾经汹涌的波涛化作了满天飞舞的黄尘,还是有些农民在河床里奋力地翻着干巴巴的土块,希望找到诸如死鱼贝壳什么的——淤河两岸的树不是树皮被剥光就是早已枯死,若想继续生存下去,以“大昱良民”,的身份,那么绝望的人们只能去河床上试试早已把他们抛弃掉的运气。
      混着油腻的汗水顺着额头不停的淌着,还没滑过脖颈就已成了道道干瘪的盐渍,这种粘腻的感觉让他感到恶心,他伸出自己的手去徒劳的抹汗,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还穿着厚厚的长衫,就现在来说,他的穿着很不适合。在这个大旱的季节套着一身厚布的长衫长裤,特别是当他所处的漫长的队伍里弥漫着赤膊所散发的汗味时,即便是有热风不时地从身边穿过也掠不走那刺鼻的汗臭,他理所当然的遭到了周围人的白眼——既然要迫于生计当兵,就应该和别人混在一起,就应该脱下只会让人燥热不安的长衫与那件长衫似乎可以代表的地位,都是活不下去的人,都是无法忍受干旱的人,你有什么特别的?——但他似乎也并不在乎这些,其他人唯恐招兵的名额在自己入选前就被填满,前胸后背的向前努力的运动着,他则与前面的隔了足能站三个人的地方,前面的走了,他还颇为木讷的原地不动,只是当后面的人破口大骂甚至意图取而代之时他才懒懒的向前拖出一步。若不是饿得没有力气,后面的一定会把他揪出来痛打一顿。
      时间就在长队向招兵的大帐一步一步的移动和人们时断时续的骂声中一点一点缓缓的过去。
      这一天的傍晚好像比任何时候来的都要早,夕阳在洒尽最后一抹光线后跳进了山的后面,空气里的味道不再是那么难闻,因为晚上的风还算是清冽舒爽的,他抻了抻早已和后背粘在一起的衣服——那种剥离的粘腻着实的让他不舒服——看着帐篷门口的满脸蛮横的小兵,前面是看不大清楚里面内容的招兵大帐,左边树了旗杆,一个写有“救我黎民”的黄锦旗子在上面一荡一荡地随风飘动。
      “你傻啊!愣着干嘛,快点进去,到你了!他后边的,今天就到这了,你们明天再来吧!”那个小兵用手指着他说。他整整潮湿的衣服,微微抬起头,走了进去。

      我真的很不喜欢那个小兵用手指着我的姿势,但我非常乐意在进入帐篷前对他笑笑,当时那个小兵没反应过来,然后就以为我是在对他献媚,其实我只是希望他记住我的五官的分布情况,尽管这样,当我们再见面时,他已经认不出我了,或者是不敢认出?我不大清楚。
      后来有很多人告诉我说我的脸上写满了笑意,我觉得他们说的很准,但章飏坚持说我笑的时候脸上充满了矫揉造作,谁知道?
      当我进入帐篷看到两个络腮胡子的时候,我就知道,属于我的故事开始了

      帝都天启中和殿
      象征着三亘星的光辉与皇权威严的中和殿一片熙熙攘攘。平素热衷于搬弄是非互相倾轧的朝中大员们此刻大多惶惶的忙着三两成群的窃窃私语,狼原一战的失败使得泉明太守唐悲反叛这件事的分量立刻超越了其他的所有议程,天启的空气骤然紧张起来
      那是大昱文成十六年九月,自建朝以来就定为国都的天启数百年来第一次面临着进攻的威胁,而且是将号称北陆首骑的青阳军全数歼灭的劲敌唐悲的威胁。青阳军覆灭的细节还不得而知,但单凭出征的八千轻骑没有一个活口逃出这点,再有涵养的人也难以不为之动容。与天启所处的中央平原丰衣足食的情况不同,泉明军反叛的缘由是饥饿,激励他们进攻的动力,是仇恨。再严肃的法律也不能打断人们对身家性命的关切。所以,尽管有南天王府严禁通敌逃跑的闭城令,一些在城郊有食邑的官员们已经在暗中与泉明的土豪们商量抵押土地的价钱,城内的巨商大贾们也开始偷偷的收拾细软。唐悲刚刚反叛的时候有朝官将其颇为不屑的讽为“只会吃奶的狼崽子”,现在,这支饥饿的狼群正扑向天启。
      “阁老,青阳公真的投敌了?”京兆尹一脸焦虑的看着先帝御封的“阁老”秦定国,想对青阳公假意的关切来掩饰自己打探投靠唐悲成功的胜率。八千北陆铁甲横尸狼原!京兆尹的脊背传过一阵凉意
      “现在众说纷纭,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我,也不方便妄加评议,”秦定国须发皆白的脸上除了身居高位数十年养成的怀柔之气外看不出任何的表情,“呆会南天王爷来了,你自己问他便罢。”被先帝御封的阁老轻轻捋着银须,提到南天王,想到自己堂堂的三朝元老,皇室重臣,一手提携起的大小官吏遍及天启,如今气势上却被入朝不过十年的监国南天王占了上风,免不了气从中来,微含酸意且略失身份的说道:“他是当今皇上的恩人,消息自然比我们灵通,我们知道的那点儿,还不是人家的门童马夫恩赐的?我能知道什么?”
      “阁老您过谦了,您可是我们大昱文成一朝的宗师,全九州谁不知您桃李天下,每年您老寿辰时四州往来恭祝鹤龄的车马冠盖相望络绎不绝?听说,”京兆尹凑近秦定国,“连威名赫赫的梁牧伯都是仰仗您的教导才有今天啊!”他知道历三朝非但不倒,官反倒越做越大的秦阁老城府极深,刚才自己的问题碰了个钉子,秦定国究竟是否看穿自己意图实在难说,若是他去皇上那里告上一状自己就不大好过了,是以好话说尽。此外,东郡侯梁牧伯的势力在地方大员里也实在是首屈一指,他相信秦定国会满意的。
      果不出所料,秦定国毫无表情的脸上透出一丝微笑,他的门生是有目共睹的多,但他的门生的才干也是众人皆知的平庸,真正称得上国器的不过梁牧伯一人,知道此事的朝官实属罕有,不知区区一个京兆尹从何处得知。秦定国长满年龄的手指从齐胸的胡须上平稳的滑过,“那也主要是牧伯天生聪颖,自古道因材施教,老臣不过教教他叩见天子时的礼仪罢了。”
      京兆尹正要趁着秦定国难得的高兴继续试探,两行引路上朝的太监从通往后宫的侧门慢腾腾的走了进来:这是皇帝到来的讯号。整理朝服的悉悉窣窣后,刚刚还颇为喧闹的中和殿立时安静下来,文武百官各归己位,凝息肃立。
      群臣的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瘦弱的文成皇帝与监国南天王古重然便几乎同时出现在中和殿上。文成帝的脸色一如往常的苍白,没有任何的血色。伴着时断时续的咳声,他扶住九龙吞日椅的边缘,慢慢的坐下。如果不是因为过于孱弱的体质,文成帝俊逸的面容很能代表如日中天的煌煌大昱,但现在,他全身上下只有高傲的天庭还可以大致的向群臣传达自己身为皇帝的优雅与应有的睿智。
      带着凶狠而阴暗的眼神,南天王古重然也迈进了中和殿。他的嘴角下沉,在脸上划出坚硬的线条,身上的朝服一丝不苟的熨烫过。再过一个月,就是监国大人的五十岁生日,在这个时候,得知自己亲手布置的平叛作战全面失败的消息,古重然的心头阴云密布。他的腰间悬挂的象征监国身份的七彩文饰凤鸣剑,与证明古家世沐皇恩的古桐玉佩相撞,在安静的中和殿上叮当作响。
      文成帝等到古重然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后才开口:“诸卿或许也有耳闻,青阳公领八千定州轻骑赴淤河平定叛乱——”,他犹豫片刻,继续道“——前泉明太守唐悲的叛乱——于极适合北陆精骑作战的狼原,与叛军前锋交兵。结果震惊本朝:八千北陆骑兵竟全军玉碎、青阳公力战不敌,自尽殉国。总兵马司给朕的呈文中说,北陆骑兵一旦聚集达千人以上,可以一敌十,而泉明原本并无正规军队驻扎,此次叛军的组成,不过农民、保镖、马帮而已,竟能有如此战绩,实令寡人困惑不解。今日朝会,希望诸卿可以讨论出下一步棋的走法。”由于病痛,文成帝很少一次说出这么多的话,说完这些,他连连的咳嗽,两旁的太监忙上来服侍。
      朝野意志真正的决定者是古重然,他的意见,某种程度上也可以代表文成帝即将的决议,对这点心知肚明的群臣都在等待着南天王的表态。古重然无疑也清楚这点,他首先打破了中和殿的寂静,站出队列,朗声道:“臣以为,对乱臣贼子,决不可姑息养奸。当今国势蒸蒸日上,万民各乐其业,但并非海不扬波,地方实力派中对我皇不满之心始终潜流不已。八年前我皇即位时,就有蟠雷军统领袁罡拥兵反乱,此后大小叛乱从未彻底绝迹。究其根本,乃是自建丰朝以降三朝,大昱对地方诸侯一直持放任自流的态度,致使各处大小诸侯、郡守往往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唐悲反叛,与此国策有莫大关联,若希冀我大昱长治久安,此策必须废止,”说到这里,古重然微微停顿了一下他浑厚的声音,中平殿上瞬间出现了南天王大人刻意造成的严肃,这就是权利的作用:你说话别人要听,你不说话别人也要胆战心惊的分析原因。借刀杀人是古重然的惯用手段,现在,他在向秦定国施加压力——身为三朝元老,不可能与这一国策的制定全无关系。古重然可以感受到身后秦定国粗重的喘气,知道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经达到,他还不想与阁老正式决裂,于是继续道,“但目前,北蛮苏戈尔对我东陆虎视眈眈,于XX半岛陈兵数十万,日夜操练,俟机而动,此乃心腹大患。当此多事之秋,我朝应鼓励民间的整军备战,实不宜立即宣布中枢对地方的限制(南天王的实力不仅在中枢,地方新任命的郡守有一大半出自他的门下,削弱地方,就是削弱他的实力),然而若一味软弱,就必有更多的蝼蚁之辈步唐老贼的后尘,到那时,内忧外患,就不是我朝所能应付得了的了,是以,对于唐悲,我朝必须不惜代价的一举剿灭!解救淤河百姓只是目标的一个方面,通过炫耀我朝的军威,杀一儆百,警慑心有异志的地方大员们才是消灭唐悲的原因所在。因此,臣,监国古重然,斗胆向皇上请求将神武四军调出平叛。”
      群臣有些轻微的骚动,南天王的胃口实在是太大了,居然相借平叛这个机会把神武四军也据为己有!大昱兵制,天启驻神武军五支,分别为疾风、怒涛、昊日、地啸、蟠雷五支集东陆精兵而成的军中之军,各编兵五万,帝国的武库一旦新进河络兵器,也必定优先装备神武军。十六年前夺嫡一战,古重然略施小计便将蟠雷军的大小将官一概诛杀,把偌大的东陆名师消灭的干干净净。文成帝即位时,古重然为专制朝政、扶植势力,又以天启空虚为由,以家兵为基础,组建多达十万众的近卫兵团,此后,经过古重然六年的惨淡经营,神武四军中的怒涛、昊日二军实际上均由他本人一手操控;地啸军统领虞戈随先帝出生入死,对监国不满,但由于古重然的人事安插,地啸军内讧不已,始终未能恢复当年的强势形象;疾风军统领章飏年轻有为,据称还是古重然的学生,但始终没有正式加入古氏一派,为了笼络人才,更为了封住诸侯的嘴,古重然也就对章飏的出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目下,古重然权倾朝野,更牢牢掌握着天下的第一武力,牢牢地把持着天启。朝中瞧破古重然的狼子野心,对其不满的人物大有人在,但都因为无力在天启对抗古重然而忍气吞声。当年古重然夺权时还以“孝悌之义”为幌子,现在,他竟然明明白白的要求将神武四军划归自己统辖,还有点良知的大臣们无不忿忿然。
      文成帝虽然软弱,也还知道古重然的要求意味着什么。他和唐悲的关系并不一般,有心报恩,有心叙旧,有心救下唐悲的性命,但这个时候,他连自己的位置的未来是否易主都拿捏不准,又怎么才能救下唐悲?眼前情势,平叛这一主题已经大致确定,难以挽回,纵然自己有心加强皇权,恢复作为一个皇帝的尊严,所能作的也不过是对出征的人选进行一下挑选了。忍着咳嗽,他问道:“诸位爱卿觉得南天王的意见如何?”他问的时候有气无力,对群臣的表现也并不抱有多少幻想。
      “臣以为——”秦定国的声音中气十足,似乎准备已久,将中平殿上诸人纷乱的思路集中到自己身上,阁老发话了,看来事情不是全无转机“——青阳公虽战败,但其军实力不容小觑,唐悲虽侥幸胜了这一仗,但他必遭重创。若南天王亲自挂帅再调集二十万大军前往征讨,如此兴师动众实为不必,以臣愚见,派疾风军统领章飏领五万大军征讨,当可速战速决,一举成功!”
      古重然没料到平时坚守“祸从口出”,噤不做声的秦定国会来这一手,好在自己并无损失,也乐的给三朝阁老一个人情。只是想到自己刚才的恐吓没有镇住秦定国,不禁有些恼火,是自己力度不够,还是他对自己的挑衅感到愤怒?看来这老儿能立三朝而不倒,果然有些道行,以前倒是小看了。对于自己担当主将之事在秦定国的提议下一定会烟消云散,他并不在意。刚刚朝上的诸臣与皇帝都被他所吓倒,居然以为他真的要借此机会把神武四军收归己用。他虽然于书卷中长大,但似乎是天赋异像,他一会说话就懂得什么叫做“漫天要价”:他要的只是唐悲的尸首,兵嘛,他有的是,还用不着这么着急的集中权力。大家依然如同九年前那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围着他的谎言团团转圈。想到这里,他颇为得意。
      文成帝常年紧锁的愁眉微微舒展,问道:“古爱卿,你意下如何?”
      “臣惟陛下马首是瞻。”
      自己的皇位至少目前是保住了。文成帝仰起头,在他身上,类似的自信的动作向来很少出现:“章飏,你怎么看?”
      章飏应声迈出行列,双眸和往常一样燃烧的让人不敢直视。“承蒙陛下、监国大人、阁老大人器重,章飏必定早传捷报、直达天启,”他的统军才能如同放入布袋的钢锥那样早已在同辈人中脱颖而出,是以他说话时没人在下面非议。“但,为减少我大昱将士伤亡,微臣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尽管说来。”
      “以臣一军之力平叛,稍有困难,臣请陛下准昊日军统领吴歌率昊日军与臣同行,并肩作战。”
      群臣再次哗然,这次的声音可就比上次大了许多,除了因为议论的对象的地位低了许多,更重要的原因是,大家印象中,章飏相当精明,不可能看不出秦定国推举他的良苦用心,章飏怎么可以自己给自己找了副枷锁?吴歌是古重然的心腹。二人并肩作战,吴歌的作用,于章飏,既可以说是牵制,也可以说是监视,更可以说是统辖,而且,这样一来,相当于向古重然表示忠心,而给了秦定国一个耳光。秦定国老成持重的脸上毫无表情,一些原本指望靠章飏来中兴大昱的人则不禁懊恼。
      “吴爱卿?”
      “臣愿与章统领一道光复山河。”吴歌道。
      “微臣定将唐悲活捉至中平殿,听凭陛下发落。”章飏突然没头没脑的插了这么一句。本已渐次平息的议论又热闹起来,只有清楚唐悲反叛内幕的古重然和文成帝才明白章飏是在强调说他不会杀掉唐悲。文成帝自然高兴,看到皇帝微笑的古重然回转头,看着目不斜视的章飏,你这是什么意思?依附我,还是投靠皇帝?古重然实在摸不透章飏的心思,尽管他与章飏的父亲是同辈人。
      “那么此事就这样决定吧,”文成帝高兴的忘记了身上的疾病,站起身,突然看到远处有个着深黑太监服的人跌跌撞撞的向中平殿跑来。不一时,他已冲入了大殿,拦住即将退朝的群臣,哈着腰,上气不接下气的边喘边说道:“恭喜我皇,贺喜我皇,乱臣唐悲已被诛灭!”
      “什么?”大殿上的诸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道。
      阁老依然保持着镇静,注意着古重然。
      “征讨军还没有派出,是谁杀的?怎么回事?”南天王喊道,事情实在太过离奇,远远出乎他的意料。一个太监不敢伪造如此重要的信息,那么唐悲就是真的死了。唐悲在民间声誉极佳,遭到暗杀不大可能;那么战死、自杀?但这些事情可能发生在一个兵威正盛,一心打算匡复朝政的人的身上吗?
      “有首级吗?”章飏问道,但此时过于冷静的声音会被湮没的,比如他的。
      “带朕去看看,快点——”文成帝忽然觉得两腿发软,两旁的太监忙冲上来扶住皇帝。
      那个报信的太监还没有说完:“现在泉明军二十七名将官正在天启北门外等候陛下发落,他们带来一具无头尸首,口口声声坚持说那就是前泉明太守的遗骸。。。。。。”
      文成帝已经站不住了。
      好像听到岳父死讯的人都不会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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