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司匹林》闻一晚风

1、阿司匹林

　　“爸爸，你收拾好了吗？飞机要赶不及了。”
　　“好了好了，马上。灿灿，去看看你妈收拾好了没，她之前说找不到身份证了。”
　　“妈妈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啦。再说了身份证都在我这儿呢，不会丢的。”看着爸爸拉上最后一个箱子的拉链，苏灿拍了拍自己的小包，笑的自如，“快点呀爸爸，司机叔叔要等着急了。”
　　苏爸爸一手一个箱子，抬手拎了拎，重的差点没拿住。无奈的摇摇头，笑着看了眼女儿，也没说什么，转身出了家门。
　　苏灿笑的弯了眼，背着小包脚步欢快。
　　关上大门，手机传来一声提示音。是微信群里在聊天。
　　“周三大家有没有空啊！出来玩吗！我找到一家特别好的剧本杀的店，有没有兴趣啊！”
　　底下迅速跟了个“+1”。然后紧接着其他几人也纷纷举手。
　　苏灿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在群里直接说自己要去度假，自己不表态一般就是不去了，也不用特地说一声。
　　这么想着刚要把手机收起来，就看到有人艾特自己。
　　“@苏灿灿灿，你去不去呀！你几次都没出来了。”
　　苏灿抿了抿唇，不去的原因，总是有的。只是这次格外正当一些。
　　“不去啦。我要和爸妈去三亚度假了！去一周呢，肯定来不及的。你们玩的开心啊，回来之后告诉我有什么感想，好玩的话我下次就会去啦！”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好吧，这次放过你。你好好玩啊！不过，我们晏哥呢？他这次去吗？”
　　“他昨晚又玩游戏玩到凌晨，肯定还在睡。”
　　“那他的位置要不要一起定了啊？”
　　“要不等他醒了再说？”
　　“干脆把他叫醒吧，哈哈哈哈。”
　　几人在群里聊得热火朝天，苏灿看了很久，钟晏一直没出现，也只能收了手机，爸妈已经在叫她了。
　　所以也就没看到，群里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钟晏：“那我也不去了。”
　　车里，苏灿摩挲着手机屏幕，锁屏暗了又亮，消息很多，但她并不想看，只是发呆。
　　钟晏这是第几次不来聚会了呢，好像每次问他都说已经和大学同学约好了。他有新的朋友这很正常，但是。
　　想起一周前乔乔给她看的那张照片：七八个人走在街上，他走在末尾，身形颀长，一眼就能看到。身边走着一位女生，两人在聊些什么，挨得很近，笑容满面。
　　是她没见过的很放松的样子。
　　乔乔话里带着调笑，“灿灿你看，这是不是晏哥的女朋友啊！他们一起玩过挺多次了吧，上次禾阳也看到了哎。我们还以为晏哥被你……”
　　话戛然而止，乔乔吐了吐舌，切了别的话题。
　　苏灿有些晃神。她知道乔乔要说的是什么。
　　钟晏向她表白过，七年前。她拒绝了他。
　　现在想来，当初是为什么拒绝呢？是因为觉得两个人不合适？是因为觉得他还小不成熟？也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值得更好的。
　　这么多年，她换了一个个男朋友，他一直是一个人。两个人毫无交集，只是偶尔会从朋友的口中听说，彼此过得很好。
　　她也一直以为自己过得很好。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厌倦现在的生活，开始觉得谈恋爱是个麻烦的事情，开始想念以前单纯的日子，甚至脑海里闪过最多的脸，是钟晏。
　　她意识到，有些事变了。
　　所以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像乔乔一样调笑、祝福，而是不敢相信甚至是嫉妒的时候，她是有些慌的。
　　所以才会临时决定去三亚，说是度假，其实只是想到一个远远的地方，散散心，重新理一理自己的思绪。
　　苏妈妈手里端着一盒切块的水果拼盘，很是兴奋，转过头来，“灿灿，要不要吃点水果，妈妈切好的。”
　　见女儿有心事的样子，她也没明说，只是把盒子更往前递了递，“吃吧。”
　　苏灿眨了眨微微发涩的眼睛，重新扬起一抹笑容，“谢谢妈妈。”
　　钟晏看着群里苏灿没再回复消息，皱了皱眉。
　　他刚醒来就看到苏灿说要去三亚。可他之前完全没有接到一点消息，猝不及防。他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点开了禾阳的对话框。
　　“苏灿怎么突然要去三亚了？”
　　“哥啊，那我怎么会知道啊。你自己问她不就好了。”
　　钟晏闻言也只能暗暗叹一口气，他如果有这个勇气怎么可能会来问你。一碰到苏灿他就会变得害羞、紧张、不知所措，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你没从乔乔那边听说什么吗？”
　　“就算说了我也不好问啊。哥，这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不懂。”
　　“我是不懂啊。再说了你都有女朋友了，还这么关心苏灿姐，小心你女朋友吃醋。”
　　“我什么时候有女朋友了？”
　　“啊？不是吗？”禾阳把手里的照片发给他，“你们两个不是经常一起玩吗？我都看到几次了。”
　　钟晏看着照片上两个人靠的颇近的样子，忍不住扶额，“真的不是。是一个朋友喜欢其中一个女生，又不好意思单独约，所以最近一直出去玩。我们纯粹是陪跑。”
　　“额……”
　　对面欲言又止，钟晏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苏灿看过这张照片吗？”
　　“看……看过。”
　　“你……”
　　禾阳也没想到是这个情况，“那、晏哥，你还喜欢苏灿呢。”
　　“你问这么多干嘛？”
　　“没有没有没有。就是……哥啊，都这么多年了，你们俩以前都没什么联系，你也不问，怎么突然又……而且，那个小姐姐真的还挺可爱的哦，真的，哥……”
　　禾阳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虽然两个人不是面对面，但是潜意识告诉他再说下去，会出大事。
　　“哥，乔乔叫我！我先撤了！”
　　然后一溜烟跑了。
　　禾阳这个人死猪不怕开水烫，装死的本领一绝，钟晏知道喊他是喊不回来的，所以一肚子的委屈和烦躁只能自己吞。
　　重新点开那张照片，盯着两个人动作看了很久，像是发呆又像在思考着什么，良久，紧抿着唇，关掉了页面。
　　等过了周三就好了。
　　他这么告诉自己。
　　两天了，她没有发任何动态。
　　钟晏再一次不死心的点开苏灿的朋友圈。若不是还能看到她以前的动态，他差点以为自己被拉黑了。
　　手机传来消息的叮咚声，是朋友来催他出门。
　　如约来到约定的地点。钟晏看了眼照片里拍到的的那个女孩，他知道舒叶喜欢他，能感觉到。为了朋友之间别太尴尬，他一直没说什么。
　　但是今天，可能要做出一些选择。
　　也或许——
　　他又看了眼站在一边的周子介，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舒叶。
　　——或许不用他做出选择。
　　一天其实都有些心不在焉。钟晏看着毫无动静的手机页面，不断刷新着朋友圈，又一次放空。
　　“钟晏。钟晏？晏哥！”
　　钟晏回过神来，按掉手机屏幕，把它扔进了包里，“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到你了。哎，要罚你喝一杯啊。”唐裕拍拍他的肩，笑的不怀好意，“这么入神，想什么呢？不会是哪个小姑娘吧。”
　　他没回答也没否定，只是接过他手里的酒杯，一口咽下。
　　众人也没太在意他今晚不在状态，都知道今晚的主要目的不是他，是周子介。
　　酒过三巡，该热的场子也差不多热好了，他知道苏灿不会给他发消息了，所以刻意关掉了手机，摇着骰子边喝酒，也逃不掉被问有没有喜欢的人、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初中有过，”钟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自然一些，“现在没有。”努力地骗自己。
　　“喜欢的类型啊，”可脑海中还是第一时间想起了苏灿的脸，“身高一米六到一米六五，头发不长不短……”说到话尾都带了丝颤音，停顿半晌，“总之长得漂亮就行了。”
　　众人都了然的笑了，都知道他是追女团的，也就丝毫没有怀疑，嘻嘻哈哈的笑着就过了。钟晏松了口气，也跟着笑。
　　苏灿的事，他没和任何人说过。
　　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一直能是个秘密。
　　一个注定没结果的故事，不开始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耳边还在传来几人劝酒逼问的声音，大家一直在猜周子介喜欢的是不是舒叶，但是他一直不说，所以今晚趁着酒兴，准备把话套出来。
　　可是。
　　钟晏有些头疼，舒叶不喜欢周子介，他看出来了。
　　看着被不断问问题的周子介，一个一个问题越来越明显。钟晏在心里暗叫不好，可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也没法阻止。他已经能预想到两个人的结局。
　　就像他和苏灿一样。
　　他求而不得，退回朋友。
　　她果决了断，毫不在意。
　　酒局结束了，最后一个问题果然聊爆了。钟晏叹了口气，喝完杯里的最后一口酒。以后再出来喝酒的机会可能很少了吧。
　　起码短时间内。
　　毕竟他也是花了五年的时间才能让自己再一次站在她面前，假装若无其事。
　　临走前，看着周子介失落失望又强作自然的样子，钟晏拍了拍他的肩膀，换来他略带不解的目光。
　　他摇摇头，说没事。
　　以为会这样平淡的直到苏灿从三亚回来。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中午。钟晏和平常一样刷朋友圈，这样想着，却意外看到她更新了一条状态。
　　苏灿：分享歌曲。
　　是他最近在循环的一首歌。而且他明天就要去看这个歌手的live。
　　他记得，这个歌手，苏灿很喜欢。这或许也是他喜欢上这首歌的原因之一吧。
　　钟晏突然欣喜起来，或许，苏灿会回来看他的演唱会呢。或许，他们可以一起去看，以朋友的名义。
　　或许，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单独约她出来了。
　　忐忑着，点开她的对话框。
　　“在吗？”
　　也点开自己的心门。
　　三亚和魔都是完全不一样的地方。这里舒服、不吵闹、节奏很慢、阳光很温暖，苏灿躺在沙滩椅上，刻意不去想别的事情，只是放空自己，就觉得被治愈了。
　　戴上耳机，听到熟悉的曲调在耳边响起，她很喜欢这首歌，一句一句歌词，都像砸在自己心上。
　　她觉得自己病了。
　　可是良药难寻。
　　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云很清，风很淡，阳光有些刺眼却很舒服，她幻想着在这里找到的答案——
　　她拿出手机，分享了这首歌。
　　——总会找到的，她想，应该快了。
　　躺在椅子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被妈妈打来的电话吵醒：“灿灿，晚上想吃什么呀！妈妈发现一家海鲜，你阿姨说特别好吃，要不要吃呀？”
　　“嗯好，我马上过来。你们在哪里啊？”
　　“我把地址发给你，不远的，你走过来就好了。”
　　“好，我知道啦。”
　　挂了电话，发现微信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钟晏。
　　有些诧异，和一丝说不出来的欣喜。
　　“在的。怎么了？”
　　对面回的不快，一直正在输入中，等了半晌，“我看到你分享的歌了。挺巧的，我明天要去看他的live。”
　　苏灿有些惊讶，原来钟晏也喜欢吗，两个人喜欢同一个人的感觉，很好。想着忍不住要翘起嘴角，“我都不知道哎。那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要来看吗？”钟晏有些迟疑，“不过，你现在还在三亚吧……会不会不太方便？”
　　“没事，我本来明天也要回来，家里有事。所以已经买了明早的票了。”
　　“这样子，那我们下午见吧，我帮你买票，地址是这个，你来找我就好。”
　　“可以啊。你安排吧。”
　　“好。”
　　没再发消息过来。
　　苏灿也习惯了他这么不善言辞的样子，两个人聊天总是很容易就没有话题，也不知道是因为他个性一向如此还是只在她面前这么没有话。
　　甩了甩头不再想，打开软件开始订票，明早回魔都的机票。一边算时间一边朝妈妈说的那家餐厅走去。
　　待会儿和爸妈说一下明天回去的事情吧。
　　让他们享受一下二人世界。
　　钟晏几乎是颤抖着手打完这些话。
　　明明只是简单几句话，总是要斟酌很久。
　　其实只是看到了歌想聊几句，尽管明天要去看她喜欢的歌手的live，但因为她在三亚，所以一直没想着叫上她。
　　结果没想到有意外之喜。
　　看到她说要一起看live的时候，第一反应其实不是狂喜。
　　而是不知所措、坐立不安。
　　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克服自己的紧张。也害怕自己被拒绝，被推开，被再一次的形同陌路。
　　他知道自己还喜欢她。感情这件事，或许可以骗任何人，可以和其他人说“我已经不喜欢她了，我们只是朋友”，但是，骗不了自己。
　　但是。
　　还是要骗自己。
　　抱着只是朋友的态度去面对她，不要去想最坏的结果，不想去开始一个不可能有完美结局的故事，不想、再失去她一次了。
　　所以没邀请她，所以让自己退到朋友的位置，所以想着能看着她幸福就好。
　　只是——
　　钟晏任由自己摔在床上。
　　苏灿把选择权推了出来。她给了自己这个权利。
　　而他，并不想放开。
　　说是这么说，还是很紧张。
　　完全没了吃晚饭的心思，翻遍了通讯录里的所有好友，想着可以找谁商量一下。手指滑到一个名字停下。
　　“禾阳，出来喝酒吗？”
　　禾阳总是回得很快，“晏哥？你这，有点突然啊哈哈哈。可以，马上！哪家店，我来了。”
　　钟晏发了一个几人常去的酒吧的位置，自己也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对了！晏哥，我待会儿可能要去接乔乔下班。”
　　“可以。正好我也有事想问她。”
　　“成！我45分钟到！”
　　钟晏到得很快。禾阳接了乔乔赶到店里的时候，他已经一杯酒下肚了。
　　许是酒后的话总是能说得更加容易些，钟晏没有犹豫多久，就把苏灿约了和他明天一起看live的事情说给两人听，以及自己的焦躁、不安和手足无措。
　　乔乔听完，只问了他一个问题：“晏哥，那你还喜欢灿灿吗？”
　　钟晏沉默了很久，他说：“我不知道。”
　　乔乔说：“晏哥，喜不喜欢灿灿，只有你自己知道。如果你发现自己不喜欢了，那就只当作朋友之间单纯的一次聚会。如果你还喜欢灿灿，要不要追，看你。至于灿灿会不会接受，我也不知道。我只希望灿灿能够一直开心下去。”
　　“哥，我是帮你的。我。我——”
　　“禾阳你别打岔。”乔乔拍了他一掌，“对了晏哥，如果你决定要追的话，我提供你一个信息。”
　　钟晏回到家想了很久关于明天的行程，要穿什么、可能会发生什么、要聊什么话题，甚至罗列了方案ABCD。耳机里放着音乐，在床上放空自己。
　　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毫无疑问是慌乱的一天。
　　几乎是从起床睁眼的那一秒开始紧张。搭配了无数套衣服，甚至借了姐姐的香水，就连戴不戴帽子都在焦虑。所幸提前了一个小时出门，时间还很充裕，站在门口等她来。
　　苏灿很早就醒了。昨晚临时收拾的行李，只是带了几套衣服和化妆品回家，拎了一个登机箱和一个小挎包，一早就赶到了机场。爸妈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但还是被她说服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那么冲动的人，但，仅此一次，她想跟着心走一次。
　　在飞机上补了个觉，落地的时候是11点。意料之中，他没有来接机。以他的性格和两人现在的关系，不来也是正常的。
　　虽然还是有些失落。
　　等回到家已经接近13点了。
　　本想再补个觉，想来肯定来不及了。把箱子一扔，东西都来不及整理就去洗了个澡。手忙脚乱的收拾好自己，换了几套衣服勉勉强强觉得可以，赶着时间怕来不及匆忙画了个淡妆，拎着包出了门。
　　坐地铁的时候，怕自己会紧张，一直在听歌。到了地方，远远的看见钟晏站在那里，背靠着栏杆，微低着头看手机。
　　她慢下了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咚咚作响的心跳声告诉她，她要找的答案，那个能救她的良药，找到了。
　　“钟晏。”她走近，开口叫他。
　　钟晏移开视线看向他，一瞬间眼睛里溢满了光。他笑起来，带着腼腆，“你来了。”
　　两人并排着走到队列末尾。
　　队伍一寸一寸前进，尽头是个漆黑又炫目的世界。
　　苏灿偏头看了眼身边的人，他可能并没有那么高大，可肩膀却也足够宽厚。他可能并没有那么聪明，可足够懂她。他可能还有些孩子气，可足够保护她。
　　这就够了。
　　笑意染上眼角，心情却渐渐放松下来。
　　站定在房间里，置身于黑暗中，四周的光带肆意地闪烁着。因为靠的够近，仿佛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呼吸和心跳。
　　“钟……”苏灿试探着开口，“钟晏。”
　　“苏灿——”
　　钟晏的声音同时响起，明明紧张的连声音在微微发抖，却异常坚定。
　　“我喜欢你。”
　　他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慢慢笑起来，看着她弯起了眼睛，看着她说：
　　“嗯，我知道。”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