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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上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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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年,我仍然没有弄清他的死因。
当然,我不是说他直接的死因——这点很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练功不慎,走火入魔,突然暴毙。我想弄明白的是,在他闭关之前,在他去为我取药回来的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一向慢性子的他忽然变得急于求成。
父亲是弥天教的第七代教主,自号“永日”,教众们称他为“永日圣君”,但在外面,更多的人叫他“永日魔君”——弥天教也是如此,教众们总是自称“圣教”或者“神教”,但出了“弥天雪域”,“魔教”二字的声威远甚其他。
若提到“神”、“圣”相关的话题,人们一般会联想到“九鸿台”,甚至还能唱首歌谣:镜湖之上,仙人如麻,九鸿台中,昼夜游歌。
我没去过九鸿台。
父亲曾带我到过镜湖,但我们当时只像普通的凡人父女一样,乘船赏景,悠然经过。我当时还不太懂事,还不明白正、魔之别究竟意味着什么,只当它们像猪、狗一样是不同的事物名称。
于是,我问父亲:“我们不去九鸿台玩吗?”
父亲带我一路游历,天南地北的名山大川,凡有仙人居处,父亲总会带我去拜访一番。父亲从不告诉别人他是“永日圣君”,只说:“在下乃是散修,携女路过,因仰慕仙人名声,特来拜访。”
而这些仙人因为父亲有礼、博学,总是能与他相谈甚欢,甚至,我偶尔还会收到几样礼物。那些礼物有无聊的,也有有趣的,父亲都替我收进了乾坤袋里。
当然,我猜他应该也给别人的儿女、弟子送了礼。不过我没有在乎,因为父亲出门时一般不会带什么宝贝,能送出去的,都是他临时发挥、随手做的。
路过镜湖,我以为父亲也会带我拜访九鸿台,毕竟它是传说中真正的神仙居处。结果,直到船划开了,父亲也没有提这件事,他只是目光望着远方,一语不发。
我忍不住问他,而他愣了一下,才摸我的脑袋,然后说:“我们不能去九鸿台。”
我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娘在这里,而她师父——不欢迎我们。”
父亲很少与我说起娘亲的故事,这几乎是他第一次提。
当时,旁边船上有人在讲述正道宗师,九鸿台掌门宁静玉斩妖除魔的事迹。
父亲指了指那边,告诉我:“他们说的,就是你娘的师父。”他说,“那是个很厉害的人。其他仙人,大多都敬畏她。”
父亲也不例外。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也有敬畏的人。
我没有强求父亲带我去九鸿台玩,关于娘亲……我有许多想象,也听说了她的许多事迹。
据说,她叫清荷羽,是正道宗师宁静玉爱徒,天赋罕见,天姿国色,年纪轻轻便已修为过人,仰慕者众。
据说,她与望仙宗的掌门弟子吕天渠颇有交往,二人曾多次并肩斩妖除魔、生死与共,被正道人士赞誉为“人中龙凤”。
又据说,她后来游历凡间,与一凡人相恋,违背宗门戒律,被宁静玉关入禁地,反省思过。
而我与父亲经过镜湖时,已是她在禁地思过的第十二年。据说,吕天渠因为她几次向宁静玉求情,但宁静玉都不为所动。
后来,我们走得远了,我悄声问父亲:“你不能去把娘亲救出来吗?”
父亲只是摇头。
我以为父亲是修为低,打不过宁静玉,因此不去救人,当时大放厥词:“等我以后修炼有成了,我就去把娘救出来!”
我是父亲与九鸿台大弟子——清荷羽的女儿,天赋当然是不俗的,最要紧的是,从小以来,不论是在教中,还是在外面,大家都夸我天赋出众、聪慧过人的。
当然,后来我知道了,我也许的确堪称天赋出众,但少年时被人夸奖,也多还是旁人看在父亲的面子上,说的客气、礼貌之语。
谁会当着一个父亲的面,说他的女儿实在一般呢?
父亲当时也只是笑,并没有打击我。所以,我猜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镜湖很大,除了九鸿台,还有别的好去处,供我们游玩。
那天晚上,父亲将船停在湖边码头,叮嘱我说,他要去办一件事,很快就回来。我答应了。
我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危险,我知道,父亲肯定在船上做了他认为足够的安全防护,而且,我也很自信……我虽然年纪不太大,但要说修为,不见得比那些修了几十年的老仙人差到哪里去。
我坐在船头玩水。
铜盘似的大月亮挂在天尽头,水面上有它的倒影。父亲去了很久也没回来,我不禁觉得有些无聊。
便在这时,我听见岸边传来一阵喧嚣,侧目望去,只见一个衣衫破旧的瘦弱少年匆忙奔逃,而他身后,是数名统一服装的追兵……
大概是大户人家的家丁护院。
那时,我的是非观还很朴素,下意识觉得,前方逃命的瘦弱少年看起来更可怜,而追兵们则凶神恶煞。眼看少年要被抓住,我没忍住吹响了玉笛。
笛声的效用很明显,追兵们被“拦”住了,他们停下脚步,不再再往少年的方向前进半步,反而转过身,匆匆逃走了。
这一曲,名为“摄魂”。
少年反应得慢些,也许是受逃命的念头驱使,他对身后的变化毫无所觉,“扑通”一声跳进了湖里,溅起了一阵老大的水花。
我有点担心他会淹死,探出头看,但令我意外的是,他却看见了我,朝我和船这边游过来,一边游一边喊:“船家,救命——”
我觉得古怪,他只是一个普通凡人,怎么会看见这艘船。这可是父亲特意设下掩护阵法的船。而且,我的笛声也并没有对他催发,他不应该会听见吧?
但就在我纳闷之时,他已经游近了,他浮在水里,手扒住了船舷。我盯着他,眼神并不友善。他似乎意识到这点,露出了几乎乞求的表情。
然而,在他说话之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似乎要暗示我身后有追兵,但是,当他转过去时,码头上已经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求救的正当理由,忽然没有了,以至于他整个人也突然泄了气。或许是紧张,或许是不好意思,他蓦地把手松了。
我心想,他要游回去了。但隐约之间,我又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那少年手一松,脑袋便钻进了湖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再探出头来呼吸。他似乎没有往回游,因为我没有听到他在水下游走的声音。
总之,我感受到了他大概情况不妙的事实。犹豫片刻之后,还是吹动玉笛,命令水下的鱼群将少年抬了上来。少年已经昏了过去,我将他拉上船头,注意到他背后有一道刀伤,便让他趴下了。
船上有父亲为我备的各种疗伤药、止痛药。我跑去找来,一股脑儿给少年喂了好几颗。见他还没醒,我本打算再喂几颗,少年忽然睁开眼睛,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大吃一惊,以为自己遇到了歹人,手一抽,正要摸出玉笛送他去死,却听见他说:“姑娘,应该够了……”他顿了顿说,“我现在感觉,肚子有点饱,有点想——去茅房。”
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后,我一脚将他踹到了岸上。但即便隔了一段距离,我也隐约感觉,空气中多了一股莫名的味道。没办法,我只好又抽出玉笛,吹了一首“驱邪”。
空气果然清新了许多。不一会儿,少年从草丛里钻出来了,他站在岸边问我:“你刚才吹的,是什么曲子?”我压根儿懒得回复他,而他却说:“要是没有名字的话,我给你取一个好了,叫……月上曲,怎么样?”
“为什么?”我不由问。
他说:“因为你现在,就坐在月亮上。”经他一说,我才注意到,原来不知什么时候起,那个位于天尽头的大月亮,已经来到了我的头顶。刚好,它的倒影落在我的脚下。他又说:“而且我听说,月上是一个神女的名字。”
“没有这个神女。”我告诉他。五湖四海的仙人神女我大都见过或者听过,但没有人叫“月上”。
可能是因为当天月色太好,而我又太无聊,我最终向这个无知的少年讲述了许多神仙事迹,告诉他,神仙是怎样生活,又有哪些稀奇法宝……听得他眼神中不由流露出了向往之色。
“世上真的有仙人吗?”
“当然了,我和我爹就是。”我很为此得意,并告诉他,“要不然,你背上的伤,怎么会这么快好呢?”
少年迟疑地说:“我不是死了吗?”他说,“或者在做梦,因为我刚才掐了自己好几下,都不疼——”
不疼,当然是因为你药用多了!
我气结。
但又不愿意承认此事是我的失误,于是说:“其实,你也是有修仙的资质的——”
这并不是胡话,我忽然想到,一般人是看不见我和父亲的船的,如果能看见,他必然有些过人之处,我忽然动了心思,打算替弥天教再招揽个人员,“要是你愿意,等我爹回来,你拜他为师,然后跟我们走……”
少年没有说话。
“你不愿意就算了。”我说,“好多人想拜我爹为师,还拜不了呢。”
“我愿意。”他说,“但我想先回去,拿回我爹的剑,还有我娘的琴。”
“也行。”我扔给他一个铃铛,“你先回去拿东西,等拿完了,就摇这个铃铛,摇九下,到时候会有人去接你——”
少年拿了铃铛,跟我道了声谢,然后走了。父亲不久后回来了,他脸色不太好看,不知是不是遇到了麻烦的人。我本来以为,我们还会在镜湖呆上几天,可父亲二话不说,便驾起云舟,直奔弥天雪域。
回去的路上,我与父亲说起自己救了个人。
父亲没有批评我,只说:“我会让人去接他。”这件事,直到半个月后才有结果。
这半个月间,我体内的“玉蝉蛊”开始躁动,父亲如往常般运功替我压制,但这回情况似乎比从前来得更厉害,父亲运功结束后,忽然吐了一口血。
我不由感到害怕。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要紧,我闭关一阵子,就好了。”他嘱咐我,“髓风散记得每月吃,不要浪费。”
我点头:“好。”之后,教众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带了回来,据他们说,那小子就在镜湖的码头上……也就是我和父亲之前停船的地方摇铃铛。
但等他们把人带到我面前,我一看,却不是那晚被我救下的少年。而是另外一个人。他看起来也才十五六岁,但形容没有那么落魄,他说,铃铛是他捡的,而他的父亲以前是个修士,所以,他刚好知道铃铛怎么用……
他说,他父亲是个修士,到人间去玩,“养”了许多像他娘一样的普通女子。他说,他娘已经死了,是为其他嫉妒的女子所杀。他又说,他想要为母亲报仇,并找那个修士算账。
父亲将这个少年收为了弟子,他就是段云舟。父亲收下段云舟后,我也没有放弃先前那个少年……不是说我对他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我答应了他,要让我爹收他为徒。
于是,我让教众继续去找人,但教众们回来说,镜湖镇上没有那个少年,也许他已经去了别处,也许他已经死了……
没办法,我只能放下此事。
父亲宽慰我,说:“也许人生的缘分,就是如此。”他鼓励我好好修炼。有空的话,可以多跟云舟、星婵他们交流。星婵是我的师姐,她一贯勤于修炼,云舟到来后,她奉父亲之命,也指点师弟修炼。
星婵话很少,云舟倒很热情,或者说,他很有眼力见儿,几乎能把与他相处的每个人都照顾妥帖。他有这样的性情,哪怕我刚开始对他有些意见,哪怕星婵刚开始不与他多言,后来,大家也渐渐熟悉了起来。
因有了合心的玩伴,我没有注意到,父亲每次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三年后,我已经十五岁。
父亲把我叫到跟前,将“弥天诀”的后两重心法也传授给了我,他一向嘱咐我要慢慢修炼,不可操之过急,但这次,他要我尽快能独当一面。
我忽然意识到,父亲的状况只怕很不好了。而父亲似乎看出了我的担忧,安慰我说:“没事,我只是要闭一阵子死关,这段时间,教中若是有什么事,就靠你决策了。”
我尽力相信这话,而除了相信,我也别无办法。这三年,几乎是我成长飞速的三年。父亲传授的心法,我尽量参悟,而除此之外,教中藏的其他功法,我能弄明白的,几乎也学了。
这段时间,星婵和云舟始终陪在我左右,他们也进步飞快,渐渐能替代老人,成为能服众的新秀。我们都期望,父亲能看到我们的成绩,从而得到安慰,好转过来。
终于,我十八岁这年,父亲终于再次叫我过去谈话。他闭关的地方名叫“葬剑冢”,据说是初代弥天教主埋葬断剑的地方,内里并不阴森,反而是个开满鲜花、宛若春天的洞天福地。
在弥天雪域,能有这样的地方,其实是罕见的。
我与父亲在葬剑冢相见,他的头发全白了,像弥天雪域经年不化的雪。我没忍住,眼中含了泪。
父亲倒是站起来,他拉着我在花海中散步,说:“数年以前,我也曾想过,要带你娘来这里散步,那时候,我们都说自己只是散修,无门无派……现在想来,我跟她之间,一开始就是互相欺骗,也怪不得如今,恩怨别离了。”
父亲告诉我:“明月,从今以后,忘掉你娘吧。”他将自己拇指上的扳指传给我,“以后,你只要记得自己的一个身份,那就是:弥天教的教主。九鸿台的人,不管是谁,你都记得,要远着些——”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父亲告诉我:“你体内的玉蝉蛊,我已经找到了彻底的解决之法。”随后,父亲带我到了一个山洞,里面放了一口玉缸,缸中流动着黑金色的液体,看来十分可怖。
父亲说:“这是琼花髓,能生造活人。你躺进去试试看!”我怔了一下,不明其意。但父亲不容我反驳,直接将我按进了缸里。
我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我感觉到有某种东西正在脱离我的肉身,这种脱离之感,使我连本应感受到的痛苦都觉得飘渺。父亲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他说:“这是为父为你创的心法,名为玉蝉心经,你现在开始修炼第一重……”
我在葬剑冢中修炼了半个月。
随后,我出来了,星婵和云舟见到我,下意识想像以往般拉我,但他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向我行礼:“参见教主。”我扶他们起来,询问:“我爹呢?”
星婵、云舟一起沉默。过了片刻,他们引我到父亲的静室去,那里,赫然停放了一口水晶棺。
我实在想不到,半月前的一见,居然成了我与父亲的永别。
星婵说:“师父说,他给你留了信,在葬剑冢。”我风一样地又奔回葬剑冢,果然,在父亲惯常打坐的地方,在他的蒲团下面,留了一封信。
信打开,是玉蝉心经的后面几重心法。
父亲在信中嘱咐我,这种心法非同小可,让我小心保管,不要为其他人所得。又说,若我将此心法悟透,则长生在望。他嘱咐我,在未将心法修炼至臻之前,不要下山。
在信的旁边,父亲放着“髓风散”。他只在旁留了四个字:好好吃药。这好像是一种习惯了,从小到大,我体内的“玉蝉蛊”几乎每年都会发作,而“髓风散”好像自我有记忆以来,就伴随着我的生命——
父亲从没有告诉我,它们是哪里来的。但是,世上能让父亲讳莫如深的地方,本来也不多。我心想,我得去九鸿台看看,看看那里究竟有什么。但我听父亲的话,并不轻易下山,只一边服药,一边练功。
三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也许是我练功有成,“玉蝉蛊”能对我产生的影响已经越来越小,“髓风散”也已经快用完了。父亲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取药。显然,他可能认为此事已经无关紧要。
但有些人,也许还不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并不这么想。我成为教主之后,云舟、星婵分别成为了左、右护法,有一天,他们告诉我:“教主,有人写信给你,约您到盖竹岭相见。”
我问:“是谁?”
云舟取出了半粒药丸,正是髓风散。
我把那药丸拿了过来,想了一会儿,说:“让雨伯带人去见他。”我将云舟、星婵召到一边,跟他们商量干一件大事:闯九鸿台。
云舟、星婵闻言,都大吃一惊,他们试图劝阻我。
我说:“父亲去后,弥天教内人心不安,外面那些人也以为魔道式微,心有谋算……我们只要现在杀去九鸿台,挫败宁静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就会安分一阵子。”
星婵问我:“你有把握?”我笑:“有没有把握,咱们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云舟迟疑:“但教主从前与正道订立了百年之盟,现在才过去二十年……”我盯着云舟:“你不想去?”
云舟沉默。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谨遵教主之命。”
闯九鸿台一事,其实并没有经过多少思量。也许只是那天月色颇好,我刚好有兴,便乘兴而去了。当然,我们魔教中人,一般不以真面目示人,哪怕去闯九鸿台,也覆了面具。
镜湖三百里,面积之广,在我少年时看来几乎无边无际,可后来再看,掠过去也不过片刻功夫。以往,我甚至看不出来九鸿台的机巧,但再来时,却轻易地发现湖中有九块石头,参差地坐落水中,而石头之上,又有九只不同的水鸟在上面栖息。
它们敏锐极了,只要一点动静,便能轻易惊动。这其实不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它们的耳朵过于敏锐。而我刚好,能吹一些摄魂曲。控制住这九只水鸟,让它们沉入梦境,于我而言几乎轻而易举。
很快,我、云舟、星婵摸进了九鸿台。“摄魂”曲一响,九鸿台的小弟子们几乎毫无招架之力,便受我操控到处乱闯。九鸿台很快乱成一团。
不过,九鸿台的人反应并不慢,当他们意识到此地有外地入侵,去“青梧阁”报告长老、掌门时,我们三人也刚好尾随而至。
这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我曾经以为,九鸿台是多么神圣不可冒犯的地方,可当这些长老、前辈都在我们手下被轻易击败时,我忽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会管我们叫魔教。
宁静玉刚开始时,似是自矜身份,没有动手,但后来形势一面倒,她也不得不出手。传说中的正道宗师,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但她一出手,我的确感受到了压力,而她大概也不轻松,脸上渐渐露出了惊异之色:“你是如何——”
而我并不给她多嘴的机会,一掌拍了出去。
宁静玉受我一掌,连连后退,我本欲再攻,可转念之间,感受到空气中似乎有某种熟悉的气味……我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那是髓风散的气味,顿时转身,奔着湖上一处无人的灯塔而去。
身后,我听见宁静玉大喝:“拦住她!快拦住她!”
但没有用,那灯塔瞬间被我击碎。于是,一座精巧的神女玉像出现在我眼前,莹莹发光。
我抬手,一掌将它劈成了两半。可我此举终究太莽撞了,玉像裂开后,一只雪蝉从里面飞了出来,它在我眼前轻轻一摆,随后朝宁静玉飞了过去。
我意识到此事不妙,玉笛吹响“杀人曲”,企图毁灭它,但那只雪蝉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我感觉到它每振一下翅,我的躯体便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撕咬、拉扯——而我杀它的欲望越强烈,感受到的痛苦便愈深刻。
终于,它飞到了宁静玉手中,我看见那个老太太眼角露出一抹几乎堪称令人厌憎的微笑,仿佛,她已经完全掌握了我的命运。
然而,我的命运才不受人掌控。
我夺过一名九鸿台弟子的剑,飞身而去,一剑贯其心。“
走!”云舟、星婵注意到我状态不好,连忙拉着我撤退。而九鸿台的人,显然被我那一剑之威给惊住了,没有人敢来追我们。
回到弥天教之后,我回到葬剑冢闭关疗伤。云舟、星婵则负责处理后续。我的伤势,好得比想象中快。出去之后,连云舟、星婵都感到惊讶。
云舟有些忧虑:“宁静玉重伤一事,已经在正道传开了,现在,他们以太渊门吕天渠为首,正在准备讨伐魔教之事……未来,双方只怕有得纠缠。”星婵倒是看得开:“也要他们能闯过弥天阵。”
云舟温和的性子好像是天生的,他总是想避免与任何人冲突,也不赞成冲突,因此显得有些优柔寡断。但我忽然想起,他刚开始拜我爹为师时,说的那番话,于是,我不禁问他:“你的仇,报了吗?”
云舟呆了一下。过了片刻,他才摇头说:“还没。”我又问他:“那你准备什么时候报仇?”云舟沉默,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
星婵看不下去我这样为难他,打圆场道:“雨伯回来了,他说有事要禀报教主——”
我于是也不再问,自去见了雨伯。
雨伯大名卫雨平,是父亲的师兄,但入道时间晚,六十多岁才开始修行,如今一百三十余岁,看起来是个老仙翁。他在外行走,总是能凭老仙翁的模样骗人,使人下意识相信他是个正派人士。
雨伯从小对我们很好,也许这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但他在父亲离开后,也一如既往地支持我,这点尤其难能可贵。
雨伯来见我,倒不是独自来,他还给我带回来了一个人质,是个看起来不算年轻的女道姑——她身上没有穿九鸿台的服饰,但我看见她第一眼,便凭她的气质,认定了她是九鸿台的弟子。
“这位是?”
雨伯笑眯眯地回答我:“九鸿台的掌门弟子,宋林燕。”
而宋林燕对于被我抓住一事,似乎也不意外。她只是叹了一口气,说:“你与大师姐,长得很像——”我并不接这话,因为我并没有见过清荷羽。
我只说:“你能不能活着离开弥天教,就看你能告诉我多少了。”
宋林燕倒不怎么抵抗,她说:“玉蝉蛊,是我师父种在你体内的,她这么做是为了拆散大师姐和你父亲……毕竟,你父亲是魔君。大师姐对此,也很难过,她为自省,这些年一直在禁地领罚。”
父亲与母亲的感情,无非是魔教圣君与仙都神女不为世人所容的爱情故事,我对此兴趣不大,虽要听宋林燕说了,但并不放在心上。
我问她:“你师父呢?我想知道,你师父养的那只玉蝉,是怎么回事……她一个正道宗师,怎么学会了用毒蛊控人?这种手段,哪怕在魔教,也很罕见啊。”
宋林燕这会儿倒不说话了。
没办法,我只能送她到“白崖谷”暂住。
事后,雨伯向我禀报说:“教主继任三年,还没举办过‘继任仪式’,最近,有其他魔道同仁,向老朽询问此事,期望能前来弥山拜见教主……”我说:“来呗,让他们来!”
先前他们不来,无非是以为父亲死了,魔道便群龙无首了,但我夜袭九鸿台、重伤宁静玉……手段摆在这里,他们自然要臣服。想到这儿,我忽然意识到,从父亲闭关到去世,这几年来,我已经能很熟练地当好一个魔教教主了。
分明早几年前,我还是个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无知姑娘。我又想起了镜湖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那个被我救下,但后来又了无音讯的少年,他后来怎么样了?死了吗?
“继任仪式”有雨伯操持,举办得很是盛大,我与父亲一样,并不在这些人面前露出真容,只以面具覆之。他们要敬畏的,当然也不是我的脸,而是弥天教教主的身份。
热闹散去以后,一阵空虚的感觉涌上了我的心头。
据星婵说,正道人士正在外面轰轰烈烈地在谴责魔教,说要反攻魔教,但实际上,压根儿没几个人过来弥天雪域。我等他们许久,也没等到人影子,终于觉得厌倦,也许那些正道人士,真正憎恨的,要对付的,只是他们想象中的魔教吧。
我决定继续闭关。云舟、星婵都没意见。玉蝉心经已经被我参悟大半,很快便能有所突破。时间流逝,一转眼又是三年,这天,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某些变化,于是出去找到云舟、星婵,交代他们为我护法。
星婵爽快地答应了,她表情有些凝重。而云舟似乎很不赞同,他劝我不要冒进,可我并不听他的。云舟最终同意此事。
我与云舟的冲突,似乎在不知不觉之间扩大。但我们都尽力回避此事,或许,只是他单方面回避,而我永远咄咄逼人。
我也许应该更敏锐一些,更关注云舟一些,但我没有这么做。因此,当他那一刀扎进我心口时,我难免地感到了诧异,同时还有些久违的痛苦。
云舟也落了泪,他的痛苦也这样分明,我不应该理解他,却偏偏能理解他。
我终于知道,他的仇人是谁了。
“我父亲……”我紧紧抓住云舟的手,指望他给我一个答案。云舟没说话,他只是别开了眼睛,但他沉默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几乎感到绝望:“我爹,知道你吗?”
云舟摇头:“师父他日理万机,自是不知道的。不过,即便不知道,最后也知道了。”我不由想,如果父亲不是知道云舟打算报复,那他提前传我教主之位,又给我留下遗书一样的信,是为什么?
我问云舟:“我父亲还留了什么?有别的信吗?”我其实不懂,如果云舟要杀我,他大可以趁父亲死时,一并解决我,又何苦多等这几年。
云舟没有回复我,他按了一下我的脑袋,说:“明月,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
我提起气,给了云舟一掌。受刀的位置潸潸流血,然而我感觉不到疼痛,只一气奔逃。曾经,我将弥天教视为自己的家,无论如何都可以安心的地方,但眼下,这里成了我的地狱,我必须逃离,我必须逃——
云舟很快追了上来。我逃到白崖另一端,从崖端一跃而下。
我听见云舟近乎惊慌地大喊一声:“明月!”而更令我没想到的是,星婵的声音也在崖上响起,她说:“别啰嗦,启阵!”原来星婵也背叛了我,为什么呢,因为她与云舟关系更好吗?
我来不及思考,“弥天剑阵”像一张巨网落了下来。
这道剑阵,据说是初代弥天教主所创,有诛仙弑神、毁天灭地之能,而外界都说,弥天教之所以能数百年来屹立不倒,正是因为有此剑阵护教,致使外人无法突破。
那我现在算什么呢?
我不甘心这样死去,巨网落下的刹那,我催尽浑身所有心神、精血,欲与这道传说中的无敌之阵殊死一搏。结局如何,不得而知,到最后,我只感到自己一面被火烧灼,一面被水淹没……
直到许久之后,我的世界才彻底归于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