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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乌鸦与学者症候群+含cp向番外 ...

  •   我们都是假的。*
      PART 1
      我甚至不明白我来到这里当一名科研人员到底有多久了。我因为罹患学者症候群导致我的海马体异常发达,我可以将多年前学习的历史书一字不落得背下来,可我却偏偏记不住这件事。历史书上写明,三战后的十年至今都被冠名为“克隆时代”,历史书上对三战的来源的描写模棱两可,人们只知道它的伊始与一战一样荒诞,二战一样可笑。在书的最后,简单交明着近一百五十年的年代来,正处【克隆人清除计划】,历史到这戛然而止。它成功抑制神经元释放的‘兴奋’此元素,却没有封锁我对克隆技术的憎恶。我自认为该技术严重违反伦理道德,以至于在无人知晓的多久后,我才发现自己已渐渐打破这种可笑且自以为是的唯心主义。
      在多年后的一天,英国很例外地出了太阳,而北欧的黑死病死亡人数破千万似乎指日可待。我看着手机上红色数字不断流动,又想到亚欧国家各地已经派出大量医生支援前线,心中的那点同情顿时灰飞烟灭。我的大脑顶叶告诉我我现在应回去继续我的科研工作,或者去想办法阻止\'克隆人清除计划\'的发展,而不是在这关注那些离自己很远的事情。我在准备打电话给上层报备自己马上会赴约时,却看到一只乌鸦正站在电线上觊觎着世界,我知道这样形容一只乌鸦不太恰当。
      我的手指无意按到一个电话号码,万幸对方似乎把手机关了机。当温润如玉的女声响完后我才从恍惚间回过神,没等她用异国他乡的语言重新翻译一遍就立刻挂了电话。我凝视着这只鸟,这是只寒鸦,一只达乌里寒鸦,后颈有毛茸茸的白色羽毛向两侧延伸至胸和腹部。我认为这是只可爱的鸟禽,可在这个想法冒出来的下一秒我就后悔了。因为它突然展开了它巨大的羽翅,近乎遮天蔽日,英国难得的好天气被一大块阴翳笼罩。我惊异于它那几米长的翅膀是如何隐匿得那么好,让人看不出蛛丝马迹,而这只怪异的鸟禽现在的羽翅却与原本的形象相悖。它睥睨着我,并微弱的扇了几下翅膀,好像已经乏了,又化回原本的形态,半阖眼睛在电线杆上歇息。我强制抑制着颞叶中的杏仁核释放出的恐惧,趁那怪物看似半阖眼的期间逃回了科研所。

      而自这后之它则会每天在固定时间来到我的窗外,我拉上窗帘,那怪物扇动巨大的翅膀,窗帘上的身影影影绰绰,伴随的尖锐的达乌里寒鸦独特的尖叫彻底扰乱了我的生物钟。我尝试通过物理攻击的方式来驱赶这只可怖的怪物,但最终以失败告终。我罹患的学者症候群本应在此时给予我最好的灵感,但它没有。我尝试打电话发博客来求助,但所有信号像被同时切断;我试图从大门或其余房间逃离,但最终以失败告终。我企图用家里的一些化学药品和器皿去攻击它,尽管我知道这没什么用,但这是我最后的挣扎了。那只鸟禽却奇迹般停下扇翅膀的动作,重新变回了原先的达乌里寒鸦,声带里发出骇人的声音。

      “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惊恐瞪大眼睛,大脑释放出的神经化学物质与激素导致我心率过快呼吸急促。那只乌鸦不为所动,它冲进我的屋子,睁圆散发着幽蓝光芒的双眼,声音比方才更加尖锐,近乎刺穿我的耳膜。

      “我需要你的帮助!”

      它笑起来,凄惨的笑声使人不寒而栗。落灰的画像从墙上震落,我用手捂住耳朵以此谨防耳膜被震破。它就这样重复数次后突然改了口,似是在喃喃自语,我则庆幸于耳根落了个清净。几日的不规律作息与刚才的吵闹叠加在一起,令我头脑隐隐作痛。乌鸦则继续自言自语。

      “哦......我们需要在世界重置前回去......否则我们都会死的......”

      我尝试对乌鸦的话咬文嚼字,并捋清楚这件事的起因。我懊悔于在那天我偏执的要跑到街上溜达,否则估计后面也没有那没多麻烦事,此时,那乌鸦突然尖叫起来。

      “天哪!快来不及了!我们必须在世界重启前回去!现在!”

      我无法理解它为何要愤恨的怒吼,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只达乌里寒鸦会说人类的语言,更无法理解它为何会扬言世界将被重启。我忍着耳朵的剧痛在它稍稍安静时询问它:“你是从哪来的?为什么会说人类的语言??世界为什么会被重启???!”我情绪有点激动,它却半阖着眼,仿佛刚才大喊大叫的不是它。我对这只乌鸦的性格忍无可忍,抄起桌上的玻璃杯向它摔去。那乌鸦似乎被突然惊醒,轻而易举躲过了袭击,玻璃在瓷砖上化成了碎片。那只乌鸦微笑着看着我,如同生于中海拔恐怖而凄美的罂粟花。

      “我们可是一样的啊......”它睥睨着我,并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又开始重复那千篇一律的话语,倏然,它想到了什么,“帮助我阻止世界重启,我将会阻止‘克隆人清除计划’的发展。”

      我蓦然愣住了,这着实是个不错的交易————我帮助它阻止世界重启,它完成我最大的心愿。但我剩余的理智告诉我,面前这只乌鸦绝对来者不善,轻易相信是种愚蠢的行为,而未雨绸缪时,对方又开始尖叫,又开始重复先前如出一撤的话。它飞上天空,将阴影洒向大地,强烈的阳光勾勒出这只鸟禽的外围轮廓,我把窗帘拉上,决定无视这只无理取闹的乌鸦。然而在第二天时,在我打开窗子乌鸦再次闯进屋里时,我同意了乌鸦的要求。因为它鸣叫了整整一夜,我疑心这乌鸦身上有奇怪的魔力,使它的出现只能影响到我一人。我感到不平,却硬生生将想要质问它的话吞进肚子,我知道它不会回答我的,这纯粹在做无用功。它四处张望半晌,最终停在我肩头,指示我进行下一步。

      “你现在去天台,那里会有个门,把它撞开。”

      “天台从来没有什么门。”我已经走上了楼梯。那只乌鸦笑而不语,恐怖如斯。

      爬上天台后,现实却如乌鸦所言,我面前有一扇极为破旧的门。我能从它近乎面目全非的外表下辨认出它上面用希腊文写的血红色的大字。

      “σφαγ”

      文字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其痛苦的情况下书写的,我总感觉这文字对我而言有种熟悉感。可惜我从未涉足希腊文这块领域,纵使搜遍海马体也不记得我在哪里见过此文字。乌鸦对我的踟蹰逐渐感到不满,它再次张开它的翅膀,尽管羽翅已经撑满隔间,但它仍然奋力扑腾几下,用鸟爪勾住我的后颈衣领,将我扔向那个血迹与铁锈交织在一起的门。我被这突如其来吓得措不及防,甚至做好死去的准备。
      但想象中的致命一击并没有袭来。

      PART 2
      我反应过来后,方才发现自己身上毫发无损。而门后已不是素日里天台的模样,里面似乎早已盛满时光,年华,沙漏与满天繁星,虚无与寂静裹挟着我,不安感漫无目地油然而生。扭曲着的沙漏紧贴时空,仙女系星系贯穿整条通道,柔软的北极光如绸带与旁物交织在一起,平日里稀有度极其可观的火焰彩虹逐渐融进繁星,这一切如同那只达乌里寒鸦一般怪异。我踏上由喜鹊编制而成的鹊桥,乌鸦指示我向那扇看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华丽丽的门走去,然而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却好像还是那么远的距离,我怀疑这是一个类似克莱因瓶的世界,永远没有边界。但我是错的,因为似乎又过了好些时日,我到达了那扇门前。

      “进去之后万万小心,”乌鸦的眼神开始变得恐怖且谨慎,“当心时空坍塌,它会把你撕碎的。”

      我拧动了门把手 — —

      房间里是类似维多利亚时代时维多利亚的风格建筑。阳台上的门廓柱拔地而起,客厅的吊顶装裱着鎏金,屋内一尘不染,纹理漆刷在大理石墙面,深与亮色相互对比。皮革沙发端端正正摆在屋内,洛可可风格的地毯,于维多利亚风格的特点之上更多了精致与细腻。我的潜意识告诉我我的海马体深处拥有这段风景的影影绰绰的记忆,单领出来却成一片空白。我还没把我的意识从这场景中拉出来,大地却开始剧烈摇晃。我的身边火光闪烁,似是有人开始了新一轮的轰炸,震天的响声让我还未完全恢复好的耳膜近乎永久性损伤。脚下的瓷砖开始开裂,地毯被瓦解,凝成狰狞的面孔。乌鸦再次叼住我的后领,在轰炸声中飞向另一扇我从未见过的门。

      再次醒来已是暮色四合,我躺在木板床上,没有多加铺垫被褥的排骨架硌得我后背生疼,那只乌鸦阖着眼,睡在床头柜边。我下床活动活动,方才发现这是一座被炸得残缺不全的木屋,地上还留有炸弹残片,房顶上脆弱的木板早已掉下摔成两半,断裂处已经发黑,应是经过高温煅烧而成。当我来到屋外,才发现这座房屋已算鹤立鸡群,因为有的房子只剩下地基静默着等待下一场未知的危险。我感到疲惫,刚从生死关头博得一线生机,现在又要面对如此惨淡的状态,神经早已控诉我对自己身体的麻木不仁,我即刻返回了屋子去补回我的睡眠。

      是半夜的轰炸声把我惊醒的,乌鸦已经不见了,我还未把正值死机且惊魄未定的大脑从朦胧中拉出来,身边的木板开始坍塌,在我准备逃跑时他们径直砸下来,并穿透我的身体,我看着毫发无损的自己,不禁觉得毛骨悚然,这一切都如同一些古希腊神话,恐怖却极其现实。天上的月亮与繁星悄然逃出天幕,空中模模糊糊的直升机身影,落地的炸弹夹杂溅起岩块,远处因原子弹炸起的蘑菇云都让我不寒而栗。我从床板地下摸出一根蜡烛,用最原始的方法把它点燃,火烛摇曳。我在爆炸声中走出这座已经支离破碎的木屋,蜡烛的照亮范围极小,但如果不用这个办法,我至少要天明才能动身去寻找乌鸦,那太长了,我等不了。乌鸦是我回去的唯一办法,就算它不肯放我回去,我也一定要求着它,我这么想着。
      在我大约跨过了大半个废墟时,东方已明,日光逐渐照亮大地上横尸遍野的尸体,他们的身体扭曲着,尸体腐败,血河干涸,我很难想象方才我走过了多么恶心又可怖的场面。我胃里翻江倒海,弃掉近乎消失跆尽的蜡烛,在一旁干呕起来。一只巨大的黑色物体停在我身边。我转过头看向它,顷刻间变得欣喜,同时惊异于为何这只乌鸦能变得如此之大。它沉吟了片晌,道:“我已经确定好那个地方了。你,坐上来,我载你过去。”我夷犹了片刻,顺着它宽大的翅膀爬上毛茸茸的身体,这样看,这只奇怪的达乌里寒鸦竟显得可爱了些。起飞时强大的气流近乎将我甩出去,我抱紧它软乎乎的脖颈,有种陷在玩偶堆里的愉悦感,多巴胺逐渐产生出快乐。待飞行稍稍平稳点时,我便开始揉搓它后颈那一圈的白色绒毛,余光无意瞟到下方那块海域。“我们现在在哪?”“太平洋。”乌鸦很罕见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眼前的太平洋与我记忆中的大相径庭,我看到触礁的轮船如刚刚陆地上漫山遍野的尸体一般在海面上星罗棋布,海水发黑,应该是石油泄漏所导致,这是对海洋几乎无法挽回的伤害。我不禁噤声,毕竟这一切太过不可思议。“我们现在到底处于什么时代?!”我揪紧乌鸦身上的羽毛,像拉住即将脱缰的马匹。“三站末期。”它又开始笑并斜眼用居高临下的目光望着我,恐惧的感觉重新漫上心头。它开始下降最后停在一个低海拔的高度,开始给我介绍周围的“景点”。
      “这座城是因为大量氢化物泄漏导致大量人员伤亡,”乌鸦领我飞过上空,我俯视着这座杂草丛生的城市,“死伤数据远超印度帕博尔毒气泄漏案。”我很难想象百年前的世界竟是这个模样。我让它住嘴,并反问它:“这个世界......不,就单是这座城市,刚刚那些漫山遍野的横尸,要恢复至少也需要上百年,耗费许多人力工力,还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为什么我生活的世界却是一副欣欣向荣?!”“你的世界,被重启过。”语毕,它稳稳地落在了一道门前。
      此处应是一处地洞,就算用石块向下扔也听不见半点回响,虽然地洞的直径宽大,且有楼梯,但由于手边没有蜡烛,只得如履薄冰地向下行进。我们漫无目的走了好久,莫约过了几个小时,我开始感到不对劲,这一切好像在同一个面重复执行,如同莫比乌斯带。我沿路踩了踩脚下的石板,以确防脚下没有什么隐藏线索:“乌鸦,为什么我感觉我一直在走重复路?”但实际上我有很多问题一直堵在喉咙口,我有时甚至没机会提问。历史上对三战的描写甚少,我读过那么多历史书,但着笔描写三战的往往几页纸就戛然而止,兴许是因为不管是文献史料还是实物史料的存在都微乎其微,所以才没有着力描写。
      “旁边的管子里有火折子。”我顺着乌鸦的指引去找。“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火折子?”我从管子里抽出两根,把他们点燃。寂静再次裹挟我。身边亮堂之后,我蓦然发现这两根火折子新的怪异,像是......不久前有人放进去的一样......我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四野阒然中特别明显,人对一些莫名其妙发生的事总是心存恐惧。我拿着火折向上望去是一片黑暗,像是从上往下望一口水井,却怎般也望不到头。我害怕那突然出现一个诡异的笑脸,于是忙将脸别过去,查看自己身处何地。现实证实了我的想法。这是一个彭罗斯阶梯,只是纯粹外观看起来像一个不断向上攀登的阶梯,实际上在原地打转,但唯一可疑且与彭罗斯阶梯的原理相悖的是,这个阶梯是给人以不断向下的感觉,并且它存在于三维世界,与彭罗斯阶梯的造型一模一样,从某种方面来讲,这是完全不可能的。
      我向地洞的尽头照去,这是一幅图腾,充斥满整块石板,它在石板上显得极其粗糙,类似古埃及图腾画风的漫画,简骇却现实意义极深。从约50亿年前的地球诞生至今,极小的图画却绘出几十亿年来的沧海桑田。
      兴许这里会有什么玄机,我这么想着。于是我将手掌按在墙上,学着我先前的动作,企图找到些线索。当我掌心触碰到墙面时,红色的波纹般的光渐渐漫起,有点类似于在手机上输入手指指纹的操作,漫起的红纹逐渐溶解掉壁画,像火吞噬冰块。我面前的石板轰然倒塌,又是看似永无止境的隧道。
      这是条类似市政隧道的通道,电缆在我头上铺天盖地,我小心翼翼躲开一些断掉且垂下的电线,我不确定它里面是否还存有多少焦耳,有可能是致死的程度。我不明白乌鸦为什么会带我来到三战末期,带我来这个洞穴,我知道这样说可能会显得我有点愚蠢———我甚至不确定在我完成任务时乌鸦是否会真的会实现我的愿望。说来也怪,所有的学者症候群的人要么是自闭患者,要么是大脑损伤者,但我是一个正常人。
      隧道的尽头是实验室,灼眼的日光灯让长时间深处黑暗中的我反应不过来,待眼前的一片黑暗慢慢溶解掉,我才爬出来走进实验室。乌鸦却突然开始喃喃自语:“快了......就快了......!”我的手拂拭过洁白的墙面,上面没有一点发霉或发黄的痕迹,瓷砖洁白如初,像是有人每日都会来清洁一样。我没注意到乌鸦的自言自语,打开了一扇铁门。
      铁门背后是的整齐排放的冷冻仓,冷冻仓的外表使用抗压材料制造,外观上没有任何按钮,到了时间就会自动打开,我沿着过道粗略看了一遍,从头至尾,大概放置着上千只冷冻仓,根据长宽高来判断,应该是存放人类的。我不明白为何要存放这么多人,兴许是要等三站过后把这凌乱的世界给重新休整一番,但这些寥寥无几且微不足道的生命能休整多少地区,就算有子孙后代又能坚持多久呢,一切实在太过蹊跷又在这世界观中显得合情合理。我蹲坐在墙边,梳理自从来到这里中海马体储存的所有记忆,同时感到憔悴不安,当初在隧道中没有问出口的问题顿时脱口而出。“如果我实现了你的要求,你会帮助我吗?”乌鸦没有说话,我转过头去,站起身,打开下一道门。
      这个房间比前一间要大的多,我的面前整整齐齐排列着橱架,橱柜上陈列的箱子包裹严实,还额外用两条黄色胶带封号,明亮的暖色似乎警示着闯入者。我来到操纵台前,无意间按下一处按钮,屏幕上弹出的字幕让我恐慌,我扭过头,透过橱架看那些箱子,惊于这整间房间里的箱子中隐匿着的森罗万象。我正研究该如何把那些字幕给关掉,使一切恢复如初,然后再快速离开这,此时,乌鸦突然发话:“按下那个按钮。”“啊?!”我楞了一下。它快步走到我面前,全身黑灰的大覆羽颤抖着,面前这只本身可以使我多巴胺产生快乐的鸟禽此时恐怖无比。
      “按下那个按钮!!!”这指的是我面前那个巨大的圆形的按钮,它开始尖叫,这一幕让我想起还留在英国时的场景,“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只有按下按钮,克隆人实验计划才会终止!!”
      我感到莫名其妙,乌鸦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尽管如此,我还是按下去了,毕竟我现在并没有退路,再则,我也想知道按下去到底会发生什么,可以让乌鸦这般尖叫。
      我按下了按钮——
      PART A
      我已经意识不到我在哪了。
      但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我的身边没有乌鸦,这是自我进入那处洞穴后第一次那么希望乌鸦不在我身旁。四周万籁俱寂,我的身体则动弹不得,趁着这次可以独立思考的空隙,我开始重新梳理在遇到那只达乌里寒鸦后发生的种种事情。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就算有一些碎片记忆也漏进年华的罅隙,刚有点模模糊糊的影子就转瞬即逝。我便放弃了整理记忆的工作,开始观察周边的环境,竭力在这种无计可施的情况下鉴识出什么。
      外形看有点像古罗马斗角场,我这么辨别着。断壁残垣的墙壁兴许贮藏着与世界所背道而驰的朝夕或是战争炮火过后的残羹剩饭。很快,我的头部已经可以开始微微活动了,并逐渐意识到这是个教堂,一个近似中世纪的巴黎圣母院的教堂,因为我看到如笋状高耸入云的塔楼,轻巧的骨架券,宗教性雕像和玫瑰花形圆窗,但经过战争的“濯洗”后,耶稣基督行祝福礼的神圣含义早已顺着硝烟南辕北辙。当我可以半坐起身时,已经暮色四合,我预计能坐起身并可以行走时应已经是明早的事了,我便重新躺下来,欣赏天空中的光怪陆离。
      从沉睡中醒来时已经晨光熹微,两三方斜斜的初阳从我身上划过去,我欣喜地发现自己身体已经完全受控制了,然而正准备站起身时,我面前的场景却稍纵即逝——

      这是一栋废弃的大楼,头顶上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渐渐远去。大火封住了逃生路,钢筋水泥与混凝土从我身边落下,有些径直穿透我的身体。我对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反倒注意到面前那位伤痕累累且奄奄一息的士兵。他挣扎着从沉重的石板下伸出一只手臂,看上去怪渗人的。最后,他的手停在面前已经因为压力而严重扭曲的门的一侧,颤颤巍巍地写下了几笔希腊语——
      “σφαγ”

      最后一笔末了,那只手终于无力地垂下。

      我顿时感到头痛欲裂,相似的记忆蜂拥而至。“希腊语……铁门……天台……乌鸦……”我轻声叨念着。当我从痛苦中挣扎出来,面前又换了一副场景。

      “你们一千人,背负三战后重组这个破烂不堪的地球的使命,要好好加油啊。”一名女博士拍了拍最前面那名男子的肩。她口中这一千人都穿着清一色的服装,神情严肃,好像真的把此次任务看得如此重要。

      “冷冻仓会在战争结束后的一年之内打开。”

      “可你们怎么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没关系,冷冻仓知道。”

      眼镜片的反光消失,我惊恐地瞪大眼睛,那是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

      “嘿,你说,这个实验室是怎么出现的呢?”几名研究人员窃窃私语。

      “这完全就是一个怪物吧……就算依战争前2544年的科技,也不可能有这般成就,毕竟仅仅依靠箱子里的物品,就可以挽救世界,依科技来讲完全不现实。”

      “啧,这倒也是,要不我们在屏幕上留些字吧,”他们走进实验室。

      “话说这个按钮是干嘛的啊?”

      “不知道,有好多实验人员都来按过这个按钮,但毫无反应。”

      “是吗?那我也来试试……”

      我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一边机械地重复:“冷冻仓……实验室……三战……一模一样的我……字幕……按钮……”好像我真的成为一件死物,不再拥有自己的思想。

      PART 3
      我再次醒了。

      这一切都像是梦,适才的一切都化作斑驳陆离,芸芸众生在我脑海里回荡。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开始检查自己有没有外伤——值得庆幸,除了手上有一些密密麻麻细小且在渗血的伤口,就没有其他外伤了。我从操作台旁搜出医药箱,用碘伏简单消下毒,再用绷带包扎好,就开始寻找乌鸦。
      我初步判定实验室应该是被炸毁了,箱子里的一切都如同黑炭,让人忍不住怀疑这里面是不是真的拥有这个世界的森罗万象。地上的福尔马林四处流淌,已经没透鞋底,福尔马林不管是气味还是本体都有毒。依这情形发展,如果当下还没找到乌鸦,那必死无疑。我尽力放慢脚步穿梭在各个橱架间,我穿的不是长裤,因此更要如临深渊。倏然,我感到有人在拍我肩膀。

      我回过头去,却恍如隔世。因为面前站着的是外形如同欧洲中世纪大瘟疫时的鸟嘴医生。泡过蜡的帆布衫,塞满草药的银质鸟嘴面具,用来指挥病人如何自我治疗的木棍,头顶的黑帽,与那时的形象一成不变,如出一辙。而我确定这间实验室绝对不会有他人,大胆且荒诞的猜测从我心底冒出来。我对这个猜想心存质疑,但事实是所有证论都指向它。

      “你是乌鸦……”我踟躇了半晌,终于在对方似乎是准备转身离开时让问题脱口而出。

      福尔马林已经没过了脚裸,它透过布料开始逐渐灼伤我的双脚。

      我看不见它面具下掩盖的表情,但通过抖动的双肩和面具里穿出模模糊糊的声音判定它在邪笑。它最擅长这种东西了,所以我已经坚如磐石般确定——它是乌鸦。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我问它。

      它的笑声戛然而止。然后突然像耍起疯来大笑,与那具鸟禽的身体大同小异,令我迷惑不解。“你的世界已经被毁掉了!”它笑到翻滚到地上,福尔马林的毒性对它而言似乎完全无效。液体已经漫上我的小腿肚,而小腿肚及以下是一片灼伤性糜烂,伤口可怖而血腥。
      我忍着剧痛向前迈了几步,但仍始终跟它保持固定距离。“什么意思?”我质问它,我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你的世界已经被毁掉了!”它大笑不止,“等福尔马林没过我们俩头顶,我们都会消失的!”

      “到底怎么回事!”我摊开双手,怒不可遏,任凭脑神经支配我的愤怒。我不在意乌鸦的所言,我现在只明白我可能被欺骗了,被欺骗的很彻底。

      “哦……你还不明白,”乌鸦开始喃喃自语,“我可完美地实现了你的心愿啊!”

      “你炸毁了本存放可以恢复整个世界万象的实验室,三战过后的狼藉将无人整理,冷冻室一片尸体。没有人类文明,就不会有克隆人清除计划,我们各得其所啊……”疯狂且荒诞。

      福尔马林淹过膝盖,所行之处如同蜗牛爬行,留下一片糜烂痕迹。

      “不要怪我,我本就没打算活着出去,”它眼中闪着异样的蓝光,可怖至极,“你想不到的事情多着呢……”

      我无话可插,心里感到不平却无力反驳,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们是一样的。你知道为什么会有克隆人清除计划吗?你有想过那些所谓被清除的都是活人吗?他们拥有自己独特的生命体,却被你们复制,苟且偷生。你既不是自闭学者也不是大脑损伤者,却罹患学者症候群。你的基因在复制时发生变异,只有这一块而已,”乌鸦比比划划,“你是一名发生变异克隆人,而我也是。都是失败品,但你却可以因为你的病在世上光明正大的活着,对那些最本该好好活着的生命体而言,多不公平啊。”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环境遭到的大肆破坏在百年后却能成功瓦解;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罹患学者症候群却活成正常人的模样。我无力地将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咽回肚子,末了,我已经自行打破我那可笑且自以为是的唯心论。所谓违反的伦理道德成为无稽之谈,我是克隆时代的产物,既可悲又可笑。

      我的生命体是假的。

      乌鸦是假的。

      先前世间的森罗万象也是假的。

      【我们都是假的】

      PART B
      “这可是第一次克隆生命体,千万不能出差错。”科研人员穿梭在科研所各个角落,这是自三战后第一次复刻克隆生命体。一只寒鸦,一只达乌里寒鸦。
      他们调整数据,提取细胞,期待这次复刻克隆体的成功。但当这只克隆鸟禽出生时,事与愿违,它的外观着实可怖——与身体相悖的巨大羽翼,尖叫声可穿数百里,会说人类语言。科研人员最终将定论落在基因变异上,他们将它收养在科研所,尝试对这只怪物进行安乐死,并最终以失败告终。他们对它反复注射药物,科研人员从它身上获得的研究成果却令人震惊。曾有人言看到放置乌鸦的收容室里出现一名鸟嘴医生,而它的收容室不会让任何除专业人员外的人进去。另有一次,在一名科研人员去给它换水换粮食时跟它到了另外一个他从未去过的地方,未来或过去。而这无疑是从它身上获得的最大成就。

      “那它会不会发现这个世界是一个重置体呢?”

      这是乌鸦在出逃科研所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它来去自如,神出鬼没,游荡在外,隐匿在繁华且光鲜亮丽的城市的阴翳之下的它百年来一无所获。直到它看到一张报纸上的内容。
      它所寄居的废弃大楼即将面临拆迁的风险,如果大楼被平移,那它只能换一个住所,这个住所可能要它寻找几个月,但总比待在科研所好过,它是这么想的。毕竟不会有哪户人家愿意接受一个怪物。它本是拿这张报纸来取暖,所有改变发生在它在百无聊赖间读到报纸上的内容。“***医院发生爆炸,从医院搜出来的人群里只有一名仅受轻微外伤的女孩。这名女孩罹患学者症候群,但却是一名正常人!”报纸上说是道非。旁边附这一张那名女孩的图片,手上只有些密密麻麻且细小的红痕。本来它觉得没啥,但最后契机的出现,让它才明了先前那名科研人员的话间所有秘密。

      在废弃大楼拆迁后,它又搬到了一幢楼的天台上。如果从天台往通往居民楼的通道看,是没有门的,但如果从里往外看,就凭空出现了一道血迹斑斑的门。它立刻辨认出来上面希腊文的语言,意为“杀戮”。它不明了门上希腊文存在的意义,并试图从里面拉开这扇门,最后以失败告终。最终发现打开这扇门的唯一途径是用蛮力把它撞开,乌鸦间接跌进星空池,在门后的世界里,它的翅膀毫无用途,只得缓缓踏着鹊桥向前方那扇门行进。它看到了那间维多利亚风格的房间,疑似时空坍塌的爆炸逼迫着把它送往另一扇门,门的背后却是战争的炮火,满山尸体,星罗棋布的触礁油轮,近乎夜以继日的酸雨,它才刚刚涉足这个“重置体”的另一面。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啊,它这么想着,那处重置体就不该存在。

      “太平洋的另一岸,去那里。”

      这是它心里的指引。

      它顺着线索来到那处地洞,动用魔力打开那道绘着几十亿年来的所有沧海桑田的那道门。来到实验室,穿过冷冻仓,直达那间类似国际种子库的地带。

      它观看完字幕,按下另一个按钮。是一段影像——

      “这处实验室……天啊……真令人惊叹。”影片上出现一名挂满白胡须的科研人员。

      “这些东西看样子都是自然形成的。”

      “有了这些,就不必担心三战后的世界该如何恢复往日的人类文明了。”是那名女博士,她的脸对乌鸦而言似乎有些印象。

      “真令人惊叹,”白胡子博士再次重复了一遍,“看这一千个完美的冷冻仓。”

      “是啊是啊。”她莞尔一笑。

      “这次都归功于你啊,我们现在就悄悄召集1000名人类把他们存放到冷冻仓里,三站后的世界定会恢复往日生机!”

      “不急,我们还没搞明白这个实验室到底怎么回事,不要轻举妄动。”那名女博士按下她面前最大的那个按钮。

      【指纹输入成功】

      “现在好了,”她回过头,“操作台下面是铺天盖地的炸药,按下这个按钮整个世界都会被毁掉,现在,除了我能按下这个按钮,他人都做不到。”

      “可是你怎么知道……”

      “现在可以去召集那1000名人员了。”她打断话题。

      ——

      “你们一千人,背负三战后重组这个破烂不堪的地球的使命,要好好加油啊。”那名女博士拍了拍最前面那名男子的肩。她口中这一千人都穿着清一色的服装,神情严肃,好像真的把此次任务看得如此重要。

      “冷冻仓会在战争结束后的一年之内打开。”

      “可你们怎么知道战争什么时候会结束呢?”

      “没关系,冷冻仓知道。”

      ——

      “嘿,你说,这个实验室是怎么出现的呢?”几名研究人员窃窃私语。

      “这完全就是一个怪物吧……就算依战争前2544年的科技,也不可能有这般成就,毕竟仅仅依靠箱子里的物品,就可以挽救世界,依科技来讲完全不现实。”

      “啧,这倒也是,要不我们在屏幕上留些字吧,”他们走进实验室。

      “话说这个按钮是干嘛的啊?”

      “不知道,有好多实验人员都来按过这个按钮,但毫无反应。”

      “是吗?那我也来试试……”

      ——

      “我感觉我们做出来了复兴人类的伟大贡献。”白胡须博士欣然看着那1000名人类进入了冷冻仓。

      “是啊。”

      影片戛然而止,屏幕上化成的光怪陆离让它错不及防。但它终于忆起为何那名女博士的脸如此令人熟悉,她的脸,与那名罹患学者症候群的女孩的脸一模一样,它还曾在它搬迁后的那栋居民楼里见过她的身影。

      寂静包裹着它。

      到底谁是真的。

      番外:
      我从花鸟市场买来一只乌鸦,一只达乌里寒鸦。后颈有一宽阔的白色颈圈向两侧延伸至胸和腹部 ,它是我孑然一身科研期间唯一的伴侣。那只乌鸦似乎很喜欢,非常喜欢我,尽管我知道这样形容一只鸟禽不大恰当。
      它往往是半阖着眼,在笼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时而细细地看我把弄那些器皿和药剂,每当我准备做一些十分危险的实验时,它总会抖擞精神张开双翼,好像已经蓄势待发,等那些潜藏在罅隙中的危险出现时,就马上带我离开这。

      笑死了,我绝对是多想了。

      真是只奇怪的乌鸦啊。

      终于有一日,我因为调配错误试剂而导致出现的失误直接引起了实验室的爆炸,所幸我居住的地方没有什么居民楼,才没有导致人员伤亡。爆炸时,我看到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带我逃离了实验室。
      自这之后,我家里便多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男人,脸上带着鸟嘴面具,只漏出一张嘴。也自这之后,我寻不到那只乌鸦的身影,它好像凭空蒸发。或者……变成了那个男人。

      “我就是乌鸦。”那男人总是这么说。

      七夕节的莅临让乌鸦再次回到了实验室,男人不见了,它的身躯却变得异常庞大,我这天没出去,没做实验。我一直搓揉它的绒毛,它却不恼,任由我胡来。夜晚,我坐在它胸前,它用翅膀搂着我,朦胧的睡眼里渐渐出现一个带鸟嘴面具的男人的身影。

      后来,我知而后觉地庆幸我那天夜晚拉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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