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起落叶,再栽一把青[一把青]》辽东一寒儒

2、郭轸，你的妻子来看你 郭轸即将上

　　次日清晨，四野方面派了文职干部过来，告知军管会方面四野已经休整完毕，集结调动准备进关参加全国解放，这个时候把战俘们移交给新建立的地方政权机构已经是必然的。接过四野方面的公函，请示过上级之后，杨处长便安排手下的战士准备牢房，不多时间，郭轸等一干战犯也被押进了保卫部管理下的监牢。
　　万事开头难，更何况是从一片废墟上建设起一个新的家园，保卫部的同事们同样承担着众多工作，连日以来紧急的公务让杨处长难以抽时间审讯牢房里的小朱青。小朱青也不会知道就在一个走廊之隔的男监，自己的大骗子已经头缠绷带，拄着拐棍被押进了囚室。
　　直到三天之后的清晨，杨处长刚刚揣着从炉膛上取下来包着旧报纸的地瓜，走进办公室，刚想填饱肚子然后开始处理公务，一阵吵闹声就从走廊传了进来。
　　“你们是哪个单位的？怎么不管不顾就往楼上闯？”“我们是辽南第二地委的，我是农工部的副部长，我们有地委的介绍信，要见杨华处长，向他传达群众的呼声和诉求！”
　　杨处长摘掉狗皮帽子，摸了摸头发，就出门把来人叫进了办公室。领头的是个精装的汉子，身上披着棉大衣，里面的军附上别着一支钢笔。这汉子摘掉帽子跟杨处长握了手。在将介绍信递交给杨处长之后，便用一口保定口音开了腔：“俺们是辽南二地委的，俺是负责当地农村工作的副部长赵大栓，今儿个来呢，是代表辽阳地区的群众，为guomindang空军无辜轰炸的死难乡亲们向杨处长表达严肃处理杀人飞行员们的愿望。”杨处长安排几人坐下后，那汉子继续说道：“咱们辽阳地区，原来有个guomindang空军基地，当年附近村子三百多相亲都被强迫征过来给那些狗日的修机场，想不到这些畜生竟然在撤退的时候乱丢炸弹，光是一个村子就有二百多乡亲被炸死了，那个飞行员被四野的人抓走了，听说四野还给那畜生治病，现在他还活着呢，乡亲们都气炸了，要求严办杀人凶手！枪毙他！”
　　“赵部长，这件案子我们现在正在审理，现在是人民当家作主，我们肯定会审判他们，最近正在筹办人民法庭，一定会给人民一个交代。”杨华很恳切的说。
　　“杨处长，这可不中啊，那么多乡亲被炸死，这哪还用审问，还让他多活几天多吃粮食，应该直接枪毙他，要不我们那些乡亲咋能答应呢？”旁边的另一个汉子喊了起来。
　　“对！今天不亲眼看到凶手被枪毙，我们不回去！”
　　“你们要是下不去手，我可带着刀呢，我自己动手，结果了那狗日的！”
　　“同志们！”正当几个汉子跃跃欲试、越发激动时，杨华站了起来。“炸死乡亲的是什么人？是guomindang军人！他们为什么扔炸弹，是因为奉了上面蒋该死的命令。现在蒋该死和他们的匪帮是人民的敌人，打倒他们大家才能真正有好日子过，乡亲们的仇才能报。要想报仇，这样无组织无纪律的行吗？过年，人民法庭就要建立了，会负责审判，咱们人民当家作主的天下，办事得有章法！”几个汉子似懂非懂的不再吭声。
　　这杨华是铁岭人，出身地主之家，1931年时，正是奉系军阀兴办的东北大学法学系的大三学生，本来应该有美好的前途，但是在9.18事变后，家财被日本人洗劫一空，父亲还被杀害，不得不流亡北平，最终在北平加入了地下党组织，抗战爆发后前往延安，随后跟随四野回到故乡任职。教授们讲过的如果没有规则约束，屠龙少年最终变成恶龙的故事始终存于他的心中。他不会接受不经审判，没有法律依据随意处死犯人的行为。
　　把几个汉子送走，杨华陷入了沉思，当年自己的堂兄就曾经考进奉系军阀的东北航校，9.18之后，他们不愿意给日本人当鹰犬，便和几个好友南下加入了guomindang空军，8.13淞沪会战开始之后，这些非常疼爱自己、在奉天照料自己的兄长们都先后壮烈殉国，堂兄甚至是伯父的独子，也跟日本轰炸机同归于尽。郭轸也曾经是抗战的英雄，好不容易活到抗战结束，他们也只是奉命行事的棋子而已，归罪于他这不是惩罚罪恶而是发泄愤怒。再看看朱青，眉眼间依稀有牺牲了的未婚妻何晓祎的样子，何晓祎牺牲那年也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样也是江南女孩，秀气中带着聪慧和坚毅。年逾四十，看着这些被战火摧残的人们，他有了怜悯之心。
　　下班回家后，他看着何晓祎的照片，他想起了妻子在北大未名湖岸边对他说的话：“我们参加革命就是求一个没有剥削压迫的中国，求一个没有妻离子散的中国，求一个善良的人们相爱相知、和平安定的中国。”杨华心中默念：“今天我们走向胜利，难道还要再制造更多的眼泪吗？”
　　第二天清早，另一个加急的函件又被文书小赵拿到了杨华的案头，杨华反复看了几遍之后，在自己的名字上画圈，将文件传走。下午的保卫部集体会议上，李部长对这篇东北局下发的文件进行了表态，目前土改在即，争取广大农民的支持和信任是关乎全局的大问题，特别是刚刚解放的辽南地区对我军没有充分的了解和信任。东北局指示，对于一些罪恶昭彰、群众反映极坏的战犯和破坏分子，要由各地区保卫部门尽快处理，安定民心。这时，副部长发表了看法，“前一段时间辽阳的同志来访，说四野转过来的那个飞行员所在的大队炸死了三百多个很多乡亲，这就是一个典型，我们应当从重从快处理”，部长和其他多位参会领导纷纷表示支持。杨华也只能同意，并且在会后找小赵起草了死刑判决，交部长签字下发。执行的时间是两天后的清晨，跟郭轸一起将要被执行死刑的还有一伙恶贯满盈的强盗和土匪。
　　就在执行前一天的傍晚，杨华下令最后一次提审了郭轸，郭轸已经能一瘸一拐的走着了。被带进审讯室后，趔趄了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你们杀害无辜群众，罪无可恕，我们明天将准备对你执行枪决。”杨华的话很坚决，郭轸闭上了双眼，这是一个他早已经预料到的结果。“你妻子来看你，已经被我们抓获。”
　　杨华的话还没说完，郭轸冲动地站起身，有伤的腿支撑不住，他险些跌倒“长官，我已经误了她的青春，她还年轻，还该有未来，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求求你们放过她。”
　　“我们是人民政权，不搞连坐，明天执行了你我会放了她”。
　　“小赵，提审朱青，让他们最后见一面”，小赵应声放下笔离开座位，门外有两个警卫，审讯室里此时只剩下了郭轸和杨华。就在此时，杨华飞快的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拿到郭轸面前，“快看，看完吃了它！”郭轸先是一愣，然后看了两遍，又激动地抬头看向杨华。
　　“吃了它！”杨华的话音和门外的脚步声一同响起，郭轸赶忙把纸条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