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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出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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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飞逝,不知不觉白夭夭已经在雷峰塔中度过了数十个春秋。她对紫宣的思念从没停止过,但是重逢的希望让她学会了忍耐。
每当她苦闷的时候,法海都会开解她,让她的日子不至于那么难熬。
但是今天他却出奇的安静,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悲伤。
白夭夭不安起来:“法海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容色娇美,两颗眸子虽已失明却闪着烂漫的光彩。
这就是紫宣拼尽全力要守护的吧?法海默默想着,所以他宁可灰飞烟灭也要守护他心爱的小白蛇。
“法海,你为什么不说话?”久久没有回应,白夭夭着急道。
“没什么小白,我只是想起了小青。”法海本能地安慰她,却在不经意间提到了深藏心底的那个名字。
两人瞬间都沉默下来,一股难言的悲痛在空气中飘荡。
“都是因为我小青才散尽元神,法海你心中必然是恨我的吧?”许久她才艰难开口道。
“不,小青她救你是心甘情愿,我只是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随她而去。”
“法海,”白夭夭泪如泉涌:“是我害了你们!”
“与你无关,小白别哭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提她。”
白夭夭只觉心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伴随着一股很不详的预感,她忍不住用手捂住胸口。
“你够了没有,这十余年咱们都过来了,此刻又是为何,你过去劝我的话呢?”
白夭夭紧咬住嘴唇,努力克制自己的哽咽声,眼泪却像断线的珠子般不断滑落。
“小白,别哭了,你这样紫萱会以为我欺负了你!” 法海焦躁道。
轰,突然一声巨响,雷峰塔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白夭夭惊愕地止住哭声,泪眼朦胧中居然看到法海那张焦急又不可置信的脸。
“法海,是不是塔要倒了?”,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是,咱们赶快出去!”,说时迟那时快,他飞拎起白夭夭,身法如电闪向前方。
光越来越亮,轰隆隆,轰隆隆,耳边巨响不断,白夭夭不由使出法力,与法海飞奔起来。
又一声擎天巨响,塔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般颓然倒地,有人尖叫着:
“雷峰塔倒了!雷峰塔倒了……”
带着兴奋,带着不安,有孩子在欢呼,有老者惊惧惶恐。
我能看见了!白夭夭不敢置信,使劲揉了揉眼睛。
“你…?”
“对,我能看见了!” 她兴奋地连连点头。
“难道是相公来了?”,想到可能是紫萱来救她了,她眸子里瞬间燃起火焰。
“小白…”法海担忧地看着她,那眼神令白夭夭突感不安。
“你不记得了吗?那天入塔前,相公曾要我发誓,雷锋塔倒不见不散,我不负他,他亦不负我!”她焦躁地摇晃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激动喊道:“西湖断桥!对!相公一定在那里等我!”
不等法海有所回应,像阵疾风般飞走了。
法海急叫“小白!”,正待追上去,耳边却传来气若游丝的声音:
“凌楚,凌楚....”
“紫萱,紫萱,是你吗?”他不禁焦急的四处张望着:“你在哪?紫萱?”
“凌楚,我元神散尽,形体早已消失了...”
法海这时才看清一道透明的影子飘在离自己不远的半空中,他不敢置信地叫唤:“紫萱... ”
“凌楚,这次真的要说再见了,违反天规本该落得如此下场,只是小白,我实在放心不下她。”紫萱眼中竟是卑微的恳求。
“不!别又想把她丢给我!你才是她的相公,自己的娘子自己去照顾!”,法海热泪滚滚,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一世紫萱的下场竟然更悲惨!
“如果你死了,小白怎么活?紫萱,不要死,活下去!”
“不,千万别让小白知道我死了,就说我被天界惩罚,永世不能再见她。答应我,凌楚,答应我。”,他艰难地说着,身形越来越淡。法海惊恐地伸出手去,抓住得却是一片虚无。
“快答应我,凌楚,我时间不多了。”,他急切地哀求着。
法海满脸泪水,痛苦的点了点头。下一秒,紫萱的元神就完全消散了。
“紫萱...紫萱!”他痛苦的大叫着,几乎要被这绝望击溃。
西湖断桥边,白夭夭苦苦等候紫萱的出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相公,你一定要来,你一定会来的。”她喃喃自语着。
天空飘起了连绵细雨,恰如她忧伤而凄苦的心事。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了,白夭夭不记得自己等了多长时间,然而紫萱始终没有出现。她热切期盼的心渐渐冰凉:“为什么你不来,为什么你要失约?”
她紧紧抱住自己冻僵的身体,泪水滚滚而下:
“相公,这千年里我尝尽了孤独和寂寞的滋味。我发誓只要让我找到你,便要生生世世与你一起再不分开。相公,我真的没有勇气再去寻你千年万年.....”
她绝望地看着来时的路,忽然自桥上跃起,像一片落叶般坠落到西湖中。冰凉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将她吞没。
法海匆匆赶到西湖边,断桥上空无一人,他焦急地四处张望:
“小白!小白!”
远处似有骚动,有人尖叫:“跳湖啦,有人跳湖了.....”,法海大惊,脑中闪过一个不详的念头,他胡乱扯住一个人问道:“谁跳湖了?”
“是一个....女子!一个穿....白衣裳....的女子!她刚...跳下去了!”那人结结巴巴,一脸惊魂未定。
法海暗叫一声不好,来不及思考纵身跃入湖中.....
冰凉的湖水让他呼吸一窒,法海一边施展法术调息,一边四处睃寻白夭夭的踪迹。脑中不断闪过紫萱临死前的一幕一幕,如果小白出事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在一片漆黑里到处游走,冰冷的湖水限制了他的法力,他心中犹如滚油浇着。突然远处传来红色的光亮,他不由凝神望去,只见无数鲜红的鲤鱼聚集成群,彼此身体紧挨着铺成一张床塌的样子,正驮着一个人往湖面游去。法海一下子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可不就是白夭夭!他大喜过望,急速向那边游去。
感到有人靠近,这群红鲤迅速分成两列,其中一群硕大矫健的直起身体很快建起了一道鱼墙,挡住法海去路。一时间他不敢冒然上前,直觉告诉他,这群鲤鱼对白夭夭没有恶意,于是他便退后了一段距离。
鲤鱼见他不再上前便散了鱼墙,重新驮着白夭夭向湖面游去。
岸上已经聚集了许多行人,大家都在议论纷纷,商量着怎么下湖救人。
就在这时,一个男童突然指着湖面叫道:
“好多鱼啊!”
大家不约而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红色鲤鱼挤满了大半个湖面,在阳光下闪烁着灿烂的光芒,最令人惊异的还要数它们背上驮着的白衣女子,她在鲤鱼的背负下慢慢浮出水面,白衣粼粼,犹如水中仙子。
围观的人被这罕见的景象惊呆了,良久才爆发出轰然的喝彩声:
“鲤鱼救人了!”
“阿弥陀佛,佛祖显灵!”
几个水性好的后生急忙跳进水里把白夭夭捞了上来,直到看着她被安全抱上岸鲤鱼们才纷纷散开,重新游回湖中。
白夭夭被放到一片干净的草地上,早有一些阅历丰富的妇孺围拢过来对她施救。
这时法海已经上了岸,他顾不得浑身湿漉漉的连忙拨开众人:
“请让让,让我过去.....”
好不容易挤到白夭夭跟前。
“小白,小白!”法海奔上去扶起她,她全身冷硬如冰,法海不由大骇。
“小相公,你认识这位姑娘吗?”
一位严谨而不失温柔的妇人问道,她之前一直蹲在白夭夭身边查视。
“小白是我妹妹。”,法海下意识说道。
“原来是家人赶到了,令妹体内并无积水,心口也尚有暖意,用艾炙脐中就可救活。”
“大姐,你真的能救活我妹妹吗?”
法海被接连的变故击懵了,傻乎乎地问道。
“我家医馆就在附近,你速速抱上令妹与我走吧。”
法海见她神情温柔而坚定,心中一松:
“如此便有劳大姐了。”
三年后
这是金山寺中一间很僻静的香房,窗户正开着,金黄的阳光热烈地涌进室内,照拂在干净的床榻上;那里正躺着一名女子,她仿佛睡着了一般,秀丽的峨眉在阳光的妆点下鲜艳动人。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只听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轻轻地向床塌走来。
“小白,今天阳光很好,我抱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那人轻声细语着,温柔地抱起白夭夭向屋外走去,院落里早有小沙弥搬来一张竹椅,那人便将她放到椅子上。
“师兄,白姑娘今天脸色很好,也许要不了多久就会醒了。”小沙弥幼稚地宽慰道。
法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又很快消失不见:“慧空,你先下去吧。”
“师兄,你别赶我走,我在这里陪白姑娘说说话,她说不定很快就会醒了!”
他执拗的样子让人忍不住快相信了。
“师兄,你相信我,我可以给白姑娘学鸭子叫,她准会喜欢!”说着他双手握住嘴,掌心一张一合,喉咙里发出嘎嘎嘎得鸭叫声,惟妙惟肖!
法海看着他稚气又认真的模样不禁苦笑:“既如此,你便在这好好陪陪她吧。”
“是,师兄!”,慧空仿佛领到一项光荣的任务,兴奋地大声答应。待得法海走远,他才欣喜地转过身来:“太好了,终于可以不用念经了!”
此时已是深秋时分,寺内除了几株硕大的菩提仍然苍翠外,其余景致不免萧然。幽静的走廊上回响着沙沙的脚步声,法海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三年前城东医馆里,廖大夫用百余壮艾灸熏烤都没能救醒白夭夭。之后无论法海用什么办法,恨不能将全部修为渡于她都无济于事。或许就像廖大夫说得:白姑娘遇到了极为绝望的伤痛,她不想再醒过来了。
那么我呢?我不是也失去了小青吗?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她巧笑倩兮的模样,眉眼弯弯,调皮又危险地唤他:“法海,你敢不敢睁开眼看看我?”
就这样想着已经来到了大雄宝殿,他跪下来开始默念经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善男子。一切法如幻如焰。是如来觉。善男子。诸法实性一味解脱。是如来觉。一味解脱是即名为普光明藏。善男子。一相法是如来觉。云何一相。所谓诸法不来不去非因非缘不生不灭无取无舍不增不减。善男子。诸法自性本无所有不可为喻。非是文词之所辩说。如是一法。是诸如来现所觉了。
他默念着熟悉的经文,心中却空茫茫一片;不期然睁开眼睛,主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坐在那若有所思般看着他。
“师父!”,法海恭敬地合什道。
主持不语,看了他一会方说道:
“法海,佛在你口中,却入不了你心,你待如何?”
法海低下头,轻声道:“弟子...心中...有佛。”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弟子并无不乐。”
“那位女施主呢”
法海皱下眉头:“弟子惭愧,竭尽所能却始终救不醒小白。”
“能救醒她的只有你,法海,你真的尽你所能,尽你所有了吗?”
法海沉默下来。主持轻叹一声:“你真的放下了吗?”
“弟子不明白师父的意思。”他轻声道。
“你当真希望女施主终生如此吗?”
“不!”他有些激动,“弟子会好好照顾小白,哪怕她永远醒不过来!”
“你还要欺骗自己到几时?”
“师父,请您不要逼我!”,他忽然失去了往日的镇定。
“从来处来,到去处去。渡女施主去她该去的地方吧。”,主持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大殿。
诺大的殿中只剩下法海一人,他抬头四望,但见佛祖宝像尊严,目中流露出无尽的慈悲。
“我心中真的有佛吗?”,心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问他。
“有!”,他坚定地说道。
“如果你心中有佛,为何不愿意渡白夭夭?”
“我....无能为力。”
“是不能还是不愿?”
“我如何救她?就算我肯上天界,就算我跪下来哀求,师父或青帝就会救她吗?”
“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会呢?”
“你忘了你曾经也求师父救小青一命,他答应了吗?”
“小青是小青,白夭夭是白夭夭,法海,你要公平。”
“无论是小青还是小白,在师父和青帝眼中都不过是卑贱的蝼蚁罢了!”
可是心中的自己是如此执拗,他固执得看着他:“法海,你要公平!”
“你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还要来折磨我?”,他痛苦的抱住头,忍不住呻吟起来。
凄凄岁暮风,翳翳经日雪。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
这就是法海记忆中的九奚山的模样。她终年是一望无际的寒雪,浑不似昆仑山盛景如春。能在这个地方修行几千年,紫萱的心性从一开始就比他坚定。
“你来了...凌楚...”,青帝突然出现在山下。
“拜见青帝。”,他抱着白夭夭拜倒在地。
“你还是把她带来了,怎么,指望我会救她吗?”
“法海不知,不过如果不带她来,我会后悔。”
“你连自己的姓名都弃了,我真替白帝感到难过。”,青帝毫不掩饰地指责他。
法海微微一笑:“那姓名不过是从前的称号罢了,我现在法号法海,乃金山寺一名僧人。”
“那你是以什么身份来求我救她呢?法海师父?”,青帝讽刺地看着他。
“小白毕竟是紫萱的娘子,希望青帝能念在过去.....”
“住口!凌楚,没想到你也变得是非不分了!”,青帝满面怒容,自从紫萱娶了一条蛇妖为妻,他就成了全天界的笑柄。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这桩婚事!就是因为她,紫萱如今才会形神俱灭,连轮回都进不了!我恨不能剁了这条蛇,你居然还妄想我会救她,别做梦了!”,他越说越气恼,看着白夭夭目露杀机。
法海心神一凛,急忙抱着她飞出去丈余。
青帝只失态了几秒,便迅速恢复了庄重的姿态:“你既已渡劫圆满,为何还不早日回到你师父身边。难道你也开始留恋凡尘了?”
“青帝此言差矣,法海早已禀明天帝退出白帝门下,从此在人间虔心修行。”
“你这样对得起白帝吗?你忘了当初自己是因何拜入你师父门下的?”,青帝痛心疾首地说道,透过他仿佛在质询另一个少年。
“法海问心无愧,此生只愿侍奉佛祖,以赎罪孽。”
“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青帝神情中流露出无尽的缅怀与追念。
“你走吧,我不会救她的。别让我.....再看到她!”,说着广袖翻飞便翩然而去。
法海久久地站在冰天雪地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溢出一抹苦笑:
“我早料到会如此,小白,他果然不肯救你。”
“我们回去吧,没有紫萱的九奚山真的是太冷了。”
正当法海抱着白夭夭准备离去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凌楚,请留步!”
法海转身一看,竟然是许久未见的仙鹤。
“仙鹤,好久不见,我如今法号法海!”
仙鹤比从前清瘦了许多,眉笼轻愁,她缓缓走上前来:
“法海,你可是为了小白才上九奚山的?”
“不错,不过终究还是失望了。”
仙鹤看着沉睡不醒得白夭夭,泪湿眼睫:“她这样有多久了?”
“三年。”
“师兄再也不能回来了吗?”
法海转开脸去,仙鹤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一行清泪顺着她白玉般的脸颊滑落。
“希望你不要怪师父,他为了师兄真的很伤怀。”
法海缓缓摇头:“我有什么立场去怪他?其实小白就这样睡下去也未尝不好。”
仙鹤担忧地看着他:“法海,你过得还好吗?”,她也听说了小青的事情,却不知怎么去安慰他。
法海自嘲地笑道:“还不是你那师兄,从前活着的时候我是他的手下败将,如今死了还要逼着我照顾他娘子。”
“你向来最重承诺,所以师兄才会将小白托付于你。”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方匣:“这是几颗罗汉神豆,你拿回去给小白服下,或许有用。”
法海迟疑了一下:“仙君不会怪责你吗?这罗汉豆五百年才结一次果。”
“我和仙君报备过了,他念在小白是许宣娘子的份上,不忍她一辈子醒不过来。”,她说着目含悲切:“师兄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白,往后我会同你一起照顾她。”
法海心中涌上一阵暖流:“谢谢你仙鹤,紫萱在天有灵一定会感激你的。”,他接过神豆揣入怀中:“替我谢过仙君。”
仙鹤点点头,再看了白夭夭一眼:“她若醒来,师兄的事你还是得瞒着她,如若知道真相,她必不会独活。”
“你放心,这也是紫萱的意思,我必然会替他了却这个心愿。”
“我也是,只要有我仙鹤在一天,我都会保护小白。”,她眼含坚定,法海郑重地作了一揖辞别而去。
仙鹤站在那里,久久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终于可以放任自己的泪水肆意横流。那个她偷偷仰慕了千年万年的少年啊,他就像一颗最灿烂的流星划过她的生命,留给她的是星光熠熠,刹那却永恒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