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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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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现在住在槐柳街83号。
这是一条老式的街道,一清水的青红色木头门面,尽头是一栋三层楼高的带院坝的木头老房子。这里总是散发着潮湿的木头味,水泥砌的台阶与木头相接的部分,还略微长了些青苔。
不过我妈很爱做卫生,总把里里外外都收拾得很干净,所以搬到这里来住,我也觉得可以接受。
屋外的光线很好,我常在屋檐下坐着写作业,我妈就和别人随意唠嗑。唠着唠着,我们都注意到这条街上走来的一位太太,打扮富态,穿金戴银,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是有钱人”的气息。
我一边写着作业,一边默不作声地看这位富态的太太身着深色旗袍从我身边的街道上走来,脸上略有焦急之色。
不过她看到我之后,居然就焦色顿失。
我一向害羞,不敢抬头看她,便埋头继续写作业,等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
余光里,我看见我妈走了过来和那位太太在寒暄。
稍晚一点,我便知道了,那位太太是住在槐柳街尽头那栋楼的一楼,她还有个儿子。那个儿子今年十五岁,身体不太好,太太便想给她儿子找一门合适的亲事,一来冲喜,二来也好有人给她儿子做个伴。说是成亲,其实更像是迎一位姑娘到她家里长住,可是大多数姑娘都不想离家太远,所以到现在还没找到合适的人。
我暗自腹诽:这都什么年代了,还兴冲喜这一套啊?
可是没想到,转眼间,我就成了这个名义上的冲喜新娘。
我妈喜气洋洋地说:“闺女,去吧。到她们家里,你就不用愁衣食住行了。”
我纳闷:“我爸不是能供我们的嘛?”
说到这个,我妈一下子就愁苦了:“你以为我们家真过得去啊?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如果我们有钱,干嘛把以前五彩街的房子卖了,搬到这里来住啊?”
原来是这样啊!
我妈是一名家庭主妇,偶尔去帮别人做点零工补贴家用。爸爸是一名理发师,挣来的钱勉强能够基本的衣食住行用。
看我爸站在一旁只抽烟不说话,我便点了头。反正太太家离我们家也就最多一百米的距离左右,我还是可以经常回来的。
婚礼的时候我终于见到了太太的儿子,那是一个消瘦的小小少年,似乎不太懂大家在做什么,只记着太太说的话,按部就班的与我成了亲。
没人管我们的时候,我转身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略微前倾身体,侧着耳朵努力听,并问我:“什么?”
于是我放弃了与他交流。
他也不再言语,又乖乖地坐回自己的位置,满脸的天真懵懂,像个七八岁的小孩。
婚礼完了也没什么事了,我随处走着,发现一扇门被隔离带围了起来,这是在四合院一楼北面靠左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没点灯,一股浓黑压抑到镂空窗棂上,想起太太脸上带着敬畏,专门给我和爸妈强调:“这个房间不能进去,也不要试图打开这扇门。”以及我现在站在院坝里看过去,都觉得沉重,只好强迫自己转移视线。
新郎的两个亲朋从正厅里走出来,他们约莫十八九岁,正说笑着往左边的偏房走去,见我站在院坝里,还冲我友好地点了下头。
我也回以一笑。
突然那间被禁止进入的房门自己打开了一道缝,他们两人也刚好走到那儿。大概是觉得好奇,他们就靠近了门边。我也好奇,于是大着胆子走了过去,只见他们正探头往里面张望。
我也正想探头看看这里面有什么东西时,门又突然地关闭了,差点撞到他们两人的鼻子。我后退一步站好,看他们揉着鼻子抱怨:“搞什么嘛。”然后慢慢走远。
我踱步到院坝南面,出了门便是一清水的平房,我妈就在右手边的铺面里打麻将,太太在一旁给她看牌。
我问我妈:“我爸呢?”
我妈说:“提着猎枪去林子里了。”
我转身往外望去,槐柳街尽头的左边确实有一片林子,可是哎,天都几乎黑了,去林子里能猎什么啊?
天色将黑,除了那间禁止进入的房子,一楼已是灯火通明。不少我们两家的亲朋都在热热闹闹地走动。
我站在大门口,意外地看见二楼好像有人在出来。仔细看去,这是一位老先生,他留着清朝那种小辫子,戴着一顶圆盖帽子,穿着青黑色的长褂,重点是他手里拿了墨镜和导盲棒。
老先生出门后,先是望了一眼天,然后带上了墨镜,用导盲棒点着地在下楼梯。
我自认不是个非常热心肠的人,但我觉得他这样肯定非常不方便,于是我赶紧走过去。
可我才迈开步子,便看见门里又有一位先生出来。这位先生和正在下楼梯的老先生,装扮得差不多,不过不戴帽子了,衣服的颜色也不一样。而且他出门后直接戴上了墨镜,打开导盲棒便点着地走了。
我迟疑了一瞬,便看到第三个先生从二楼的门里出来,这位先生也是戴着墨镜和导盲棒的,只是衣着的颜色跟前面两位都不一样。
“老先生,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出门呀?”我看到第一位老先生已经下了楼了,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去扶他。
老先生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也没让我扶,便出了大门就走了。
我愣在原地,看着这七八个老先生像一条流水线似的往外走。
终于,有个先生一边脚步不停一边对我说:“这里不适合你住。赶紧走。”
我心里升起一抹恐慌,强自镇定地追问:“为什么呢?这话从何说起呀?”
这位先生却不再说话了,脚步迈出了大门,径直往槐柳街的尽头走去,身形慢慢消失在浓黑的夜里。
我侧头看见我妈还在打麻将,便问她:“我爸怎么还没回来呢?”天都黑了呀。
我妈抬头飞快看了我一眼:“谁知道呢?”
我心里十分不安,便一边说:“那我去找找我爸。”一边飞快地往外走。
可才走了没几十米,便被新郎的那两个十八九岁的亲朋给拦住了。
他们将我拖回院子门口,我使劲地挣扎着,可是我人小力气弱,还是被他们按在了地上,一人反剪了我的手,另一人压着我的腿,使我不能挣扎。
我仰头朝我妈哭喊:“妈妈!妈妈!”
可我妈充耳不闻,只顾着与牌友们摸麻将,似乎根本就没看到我趴在她面前的地上,也听不见我的呼喊。
只有太太神色不安地看着我,却仿佛畏惧着什么不敢挪动身体,只低声向两个少年请求:“放了她吧?”
两个少年面无表情却阴狠地看了我一眼,松开了手。
我也不敢再逃了,颓靡地走进院子,坐在灯火通明的廊下,等着下一个天亮。
见我没有逃跑的意思,周围也就没有人关注我了。只那间漆黑一片的屋子时不时地透出一丝缝,仿佛一个漆黑的怪兽躲在里面在窥伺外面的环境,又或者这间屋子就是一个大怪兽,在开门呼吸。
我总觉得后背凉凉,只好退回大堂里,坐在新郎身旁的椅子上。
新郎傻乎乎地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虚虚地笑了一下,他便转开目光继续盯着电视机发呆。
等待天明的这段时间里我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想合在一起,可是我一点都不敢睡,我怕我一闭眼再睁眼,就到了另一个更加陌生更加诡异的地方。在我无数次地提醒我自己不能睡不能睡,甚至动手掐大腿掐手背,终于熬到了天亮。
青色的天空仿佛有着很厚的云层,我忽然想起自从搬来槐柳街,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太阳。当时只觉得难怪这里阴暗潮湿,墙面上也会张苔藓。现在却觉得一切是那么不同寻常。
人声散去了一些,我去往院门口,看见我妈也站起来一边和别人计算着输赢一边正准备离开。
“妈!”我亲热地走过去扶着她,“我爸一晚上没回来了,我们去找找看吧!”
太太在我们身后欲言又止。
我转头对太太笑道:“找到我爸了我们就回来。”
太太大概是出于对我的信任,便转身回了院子里。
我妈却推开我的手,说:“你去找吧,打了一晚上的牌,我得回去歇歇。”
“妈!”左邻右舍还在跟前,我只好把焦急藏在心里,脸上堆着笑跟她说,“先去找爸爸吧。”
我妈却执意要回家,冲我摆摆手便进了屋。
我正想一把把她拉出来时,余光瞟见太太还站在院子门口望着我。于是我只好克制地对我妈说:“妈,那我走了啊。”
说完,我便转身往外走去。
槐柳街通往外面的大马路只有这一条,左边是一片密林,右边是一片庄稼。密林里长着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我爸是走进去了,却没出来。
我提了一口气,闷头往马路上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终于,一缕金色的阳光洒了我满头满脸。高楼大厦下繁华的街道上走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看到我时都满脸的惊奇,却无一人为我停驻问我缘何出现于此。
我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待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接着这圣洁的阳光,缓缓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槐柳街的街道屋舍都模糊不清。
似乎是有一道屏障,将槐柳街和我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分割开来。
忽然,身上传来剧烈的灼痛感。
终于有人停下来了,是一位装扮时髦的妇女,她对着旁边的人说:“啊,又一个从槐柳街出来的人。啧啧啧,可惜了......”
可惜什么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原来我已如萤火渐渐湮没在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