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传其逢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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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禧四年，大寒。
雪连着从夜里下到日间。高处难以打扫，庭院中的屋檐树顶便积了不浅的一层白。火盆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成沓纸张丢下去，仍是腾起缕缕烟气。
观星台顶楼的内室里，扶祾披了件裘衣跪坐着。长发披散下来，压在素白的衣料上，逶迤铺了一地。
系统以旁观者的视角注视着这一幕，忍不住开口：【宿主，你现在特别像一个经典场景。】
“嗯？”
【黛玉焚稿。】
似是想笑，开口却不小心倒吸进些许烟雾。扶祾咳得头疼，缓了片刻才弯着眼开口：“你之前无聊时，给我看的那个什么《红楼梦》？”
【嗯。】
系统停顿了一会儿，还想不通，索性把心里的困惑问了出来。
【宿主，你为什么要把这些手稿烧掉？让秦顾知道替他出谋划策的人是你不好吗？】
将最后两张手稿投入火盆，看着火舌燎上纸缘，带着上面的墨迹一起缓缓化作灰烬。扶祾收回手，却是答非所问：“你来寻我时所说的那个任务，完成了罢？”
【已经完成了。按主脑那边传给我的演算，大昭此后虽有忧有乱，但已无大祸，传承绵延数百年。】
“数百年……真好啊。”
跪坐的时间久了，扶祾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所幸扶住了一边的桌案才没有跌跤。撑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直到针扎般的麻意退去，才卸了力抬手拢了拢裘领。
“你不是早提醒过我，要仔细着……与陛下的关系吗？更何况逝如灯灭，又何必给生者徒留烦想。”
【……】系统短暂的发出一个气声，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沉默了下来。许久才轻声道：【抱歉，你的身体……我们实在没有办法。】
“不是你的问题。”
手笼在袖中，扶祾不动声色的捏了捏指尖，不出意外的冰凉无感。沿着环梯拾级而下，同时解开缠在腕上的绢绡覆上眼。
“既然先天旧疾，那就是天命所归。无论是老师还是陛下，替我寻了怎么久的医也无济于事。你不必自责，我早就看开了。”
底层，服侍了两朝皇帝的老内侍已经等了许久。扶祾走近他，声色清淡。
“于公公久等。”
“这封信……托您老黄昏时再呈与陛下罢。”
“祾答应先帝的事情，已尽数做到了。”
*
“老师是这么与你说的？要你这个时候再把信给朕？”
虽是被扶祾断绝了师徒，但秦顾仍未改去唤对方为老师的习惯。带着薄茧指尖摩挲过信封角落上数年未见却依旧熟悉的私印，眸色沉了沉，一丝莫名的不安窜上心头。
“朕应该吩咐过，关于老师的一切随时上报。于公公，朕知道您是先帝身边的老人。但您更该清楚，当今的皇帝，是朕。即便是先帝的命令，您也该有取舍了。”
没再理会老内侍的告罪，秦顾垂下眼打量着手中的纸封，神色明显的柔和了下来。深深呼了一口气，仔细剔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素笺。
目光落在开头的“与吾徒珩瞻”上，不安感陡升。
按老师的性子，既然已说断绝关系，便不可能再与他提半句师徒。眼前这封时隔五年的信件本就已是意外，加上这开头……
目光飞快的扫过，信笺的内容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所见。猛地起身，龙案上笔架摇晃了两下跌在地上发出碎响。
对内侍的惊呼充耳不闻，秦顾却只顾着快步冲出书房，朝观星台赶去。
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
《昭史·帝师传》
扶祾，字长绥，籍贯未知。昭国泽泰承禧两朝国师。
幼年师从前任国师，博览群书，习周易八卦，参星卜运。年十六时，老国师年高请辞，侍奉师隐居山林。三年后归朝面见泰元帝，告师乘鹤，继国师之号。
弱冠之年，应规收六皇子秦顾为徒，随身侧习教。二十四时因其争储有违祖训，断绝师徒，独居观星台，至此不出。
承禧四年大寒，扶祾因旧疾谢世，时年二十八。
传其驾鹤前，命人呈密信与承安帝，泄此后百年天相，诉大昭国运。帝大惊，疾赴观星台，见满头华发如雪，已然辞世。
承禧五年初，帝追封其为帝师，天下同缟。
*
【这就是宿主你答应先帝的最后一件事？】
系统看着僵立在屋里帷幔外不敢再走近一步的青年，第一次生出两分对他的怜悯。
太惨了，这就是气运之子要经历的吗。
“嗯？”
扶祾下意识发出了一声疑问，垂眼打量着自己半透虚无的身形，总算对系统的神通广大有了实感。反应过来系统问了什么，也把目光投向自己过去的学生。
身量与记忆中似无变化，眉宇之间却是少了几分年少的轻狂潇洒，透出沉稳和些许倦意。
“不过二十四，怎么就一副老态了。也不知道找个人陪着。”
仗着秦顾看不见，扶祾便不再刻意做出疏离人的样子，行至对方面前，自己低声念叨了一句。见人缓缓红了眼眶，一副将泣未泣的样子，忍不住抬手，如许久之前般曲指轻轻敲了敲对方的眉心。
“……老师？”
秦顾如有所感的摸了摸眉心，扶祾一惊，赶紧缩回了手。
系统：（地铁老头看手机.jpg）
“咳咳……”
像是惊魂未定般轻咳了两声，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扶祾后退两步，看着姗姗来迟的侍从给秦顾披上裘衣，苦口婆心劝人暂时离开。闭了闭眼，狠下心对系统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哦……那么，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自由世界不会有任何要求，宿主你只要按自己想的做就好。时间的话，宿主有什么要求吗？】
咬了下唇，扶祾遥遥再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秦顾：“……我刚回朝的时候罢。”
【了解了。我还需要继续监测这个世界的气运，就不能跟着宿主你去自由世界了……】
意识渐渐沉重了起来，扶祾在陷入黑暗之前，听见陪伴了他一生的系统委屈的抱怨完，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带着笑，轻声与他道别：
【很高兴为您服务。那么再见，宿主。】
……再见，系统。
*
《昭史·帝记》：
秦顾，字珩瞻。昭国第三代君王，年号承禧。
泰元帝第六子，生母从二品宜妃苏氏。
幼年时因母势微，韬光养晦不显于御前。
十六时被国师扶祾选中收为弟子，随其修习五年。弱冠年诸皇子夺储，平定珣王之变，于朝中声望颇重。因有违“国师之系不得摄政”的祖训，被国师断绝关系，数月后即被立为储君。次年即位，史称承安帝。
传其得国师扶祾辞世前密信，晓百年天机。一生策无遗漏，励精图治。知人善任，广开言路；文者治国，武人安邦。后世将其在位时期称为“安禧盛世”。
唯有一事为人津津乐道，乃是承安帝终生未娶，空置后宫，不设妃嫔。
传其对先师暗怀钦慕之心。先师去后，逢十五帝后合寝之夜，每每孤身往观星台静坐一夜。
承禧十六年，承安帝禅位于前朝太子之嫡子。离朝后云游四方，不知所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