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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没长到十五岁以前,妹妹一直是黄瘦的模样,顶着假小子的模样四处野,是左邻右里都知晓的疯丫头。

      她那些“风光”事迹,随便拿出一条来掰扯,以后议亲,和公婆相处,少不了要吃亏。

      她的养父觉得一个人的脾气秉性是由环境造成的,于是,他学孟母三迁,将家搬去金陵。他想着天子脚下,那么多名门大户,久而久之,她耳濡目染,定能沾点知书达礼的味。

      正好,也能换个谁也不认得她的地方,好相户不错的人家,将她嫁出去。

      “嫁人?”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金陵安定下来,妹妹又懒又丧地斜靠在椅子上,“搬来金陵,原来您打的是这主意。我在给师父的信里提到这件事,我师父在回信中还夸您,说您虽然瞧着不三不四,但在经营江湖帮派上,颇有奇才,金陵是个好地方,选得好,不出两年,地衣帮一定能更上一层楼,要我多多帮衬你。”

      她是弃婴,被养父捡着时,才个把月大,像个皱巴巴的红皮猴子。

      没有名字,没有生辰八字,养父虽识字,但他肚子里仅有的几滴墨水造不出好名字,他就按家乡风俗,喊女娃娃:妹妹。

      听完她的一番话,养父默然片刻:“他这是在夸我?”

      然后,他相当紧张地问她:“那你嫁不嫁?”

      他看着她,当年丑兮兮、皱巴巴的小娃娃,如今年已及笄,长成一个宛如粉团蔷薇做成的美人儿,一颦一笑透着清甜。

      她回道:“嫁啊,为何不嫁。”

      “好!”养父乐得要笑出声,用拳头压住翘起的嘴唇,努力维系大家长该有的不动如山的风度。

      他不由得飘飘然,思绪一路飘到天上去,畅想自己晚年逗弄孙儿。

      “不过我有个条件。”

      清甜的嗓音将他跑出十万八千里的心神拽回。

      “是什么?”养父挪动屁股,半沾椅子,靠近她。

      妹妹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他:“我不嫁出去,我要人家嫁进来,而且……”

      “嫁进来?入赘!是该入赘。”

      “而且要带着金山银山嫁进来。”

      养父猛地向后仰,撞上椅背,磕得他脊背生疼:“你这不是胡说吗?哪有人会……什么人会!哎!唉!”他气得一时话都说不清楚。

      妹妹无视连连叹气、捂心口的养父,自顾自说:“如果要成亲,我户籍上的名字还得改改。当年,您将‘妹妹’作‘梅梅’,如此随意,再带上您的姓——韩梅梅,这个名字委实一般,我不写在婚书上,得改!”

      养父愤然起身,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尖:“改!改!张三、李四、王五……你要改成玉皇大帝,我也随你!就你这个条件,天底下一等一的傻子才会嫁进来。不……根本就没有这种傻子!如果有,天打五雷轰。”

      抬手换个方向,他将指着妹妹的手,转而指向天。

      与此同时——

      轰隆隆!

      平地骤然炸起一声惊雷。

      父女俩怔怔地对视,妹妹先开了口:“最近雷雨季节,不算数。”

      养父的大名叫韩游松,他的年纪卡在三十的尾巴,奔着四十前进,三十有七。他模样长得英俊,是个风流倜傥的美大叔。但一对上自己的养女,风流倜傥这四个字立即结伴出逃,他呆若木鸡地走到门口,像个小老头似的弯腰朝天上看去。

      天色骤然变暗,下起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的,将院子的景色浇得模糊不清。

      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他将门带上,挡住屋外的风雨。

      原本父女俩吵架,他都会离家散心,找朵解语花,听点小曲。今日倒好,被这大雨关在一起,哪都去不了,只能看着对方干瞪眼。

      韩游松讪讪地坐回椅子上,偏头闭眼,不看妹妹。

      不能一直别扭下去,妹妹环顾四壁,问道:“老韩,这个家的密室在哪?卷宗应该早到了,我去整理整理,别人弄,我不放心。”

      韩游松嘴巴开了闭,闭了又开,最后还是说话了。

      “书房,机关还是在老位置,你自己找找。”

      “哎!”

      末了,他又说:“一会下去多点两盏灯,别看太久,晚上吃牛肉火锅,我可不等你。”

      她心里一暖,笑道:“知道啦。”

      “去去去,别在这里碍眼。”

      -

      转动密室的开关,墙壁位移,露出一个黑洞洞口子。

      妹妹拿着一盏油灯,走进狭长的暗道。

      底下的空间并不大,立着一排柜子,柜子前是一桌一椅,孤零零的独占一片空地。

      将灯放在桌子上,她转身来到柜子前,抱来数堆卷宗,直至将桌面摆得满满当当的,她才在椅子上坐下,翻看起来。

      纸面哗哗作响,妹妹翻阅的速度极快,纸片翻飞带来的气流,吹得烛光摇曳。她凑到灯台下,轻晃的暖光照出一张安静沉着的面庞,她专注于卷宗上的内容,不多时,便将金陵近几年的局势烂熟于胸。

      倒在椅背上,妹妹伸了伸懒腰,盯着密室顶部出神,密室上方是院子里的青石板,再往上是正在落雨的灰蒙天空。

      她在想,等这雨停了,韩游松想她嫁人的念头,也会停上一停。

      因为,他最受不了她的无理取闹。

      但过上一段时间,他绝对还会再提的。

      韩游松是韩游松,她是她。

      她感激于他抚养她长大的恩情,但不代表,她会听从他的任何安排。

      有些时候,在她愿意的前提下,她对他的安排,一向是从善如流的。

      比如,来金陵。

      她的目光移向桌案上的卷宗,其中有一卷记载着皇城内真真假假的传闻。

      之后的日子一定很有趣,她这么想着,起身吹灭灯,在黑暗中一手有节奏地打起响指,一手摸索着墙壁,心满意足地离开密室。

      -

      闪电、雷鸣、狂风、暴雨,大打大吹,连下数日。

      在四月初三这一天,终于停了。

      周非蒙护着一群在家快憋坏的富家子弟,在城郊一处野山上,闲游玩乐,捕禽猎兽。

      他冷眼看这群大号绣花枕头,乱箭射了半天,连根鸟毛都没射下来。

      于是,他拿出自己的弓箭,趁众人不注意,头也不抬,飞快地朝天上射了一箭。

      不像那群公子哥拉开弓还要做作地瞄个半天,周非蒙动作流畅地拿箭、拉弓、搭箭、射击,十分简单且普通。

      那只箭笔直向上,越过数只无力飞高的箭,冲着湛蓝的高空而去。

      嘎——!

      半空中展翼滑翔的鸟被箭头贯穿,发出凄厉的叫声。

      短暂的滞空后,它无力地落下,掉进林子深处。

      那群草包兴奋地叫喊着:“射中了!射中了!”争相抢着说,是自己射中的。

      周非蒙叹出一口气的同时,低头翻了一个白眼。

      他用手指轻刮自己的眉毛两下后,见他们没争出个所以然来,便说:“我先替各位公子将鸟捡回来。”

      语毕,他驱使自己的马儿掉头,往林子去。

      这片地方的树木不高,灌木、杂草居多,交错生长,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

      马进不去,他在林子边缘下马,拨开与人一般高的杂草,往深处去。

      阳光照不到的林子底部,草木皆带着来不及蒸发的雨水,将他下半身的衣服都打湿了,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周非蒙踩在湿润的泥土上,一脚深一脚浅,艰难缓慢地前进着。带刺的灌木勾拽他的衣服,细高的杂草迎面打他的脸上,面皮隐隐刺痛。

      比起伺候外边的那群败家玩意儿,他宁愿在这破林子里头转悠。

      路走到一半,他突然看到自己打下来的那只鸟,倒在前边的草丛里,是一只大雁。

      拨开前边的那一片草,将大雁捡起来的同时,前方草丛缝隙里透出一道刺目的光,他发现自己已经穿过这片林子,来到一块新的空地上。

      这片空地上的草只有小腿深,这里有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躺着,站着的是一个白衣姑娘。

      等周非蒙走近后,他心惊地发现地上躺着的是一只大老虎,正张着大嘴,艰难地呼吸着,胸口急促起伏,腹部全烂了,鲜血淋漓地暴露在阳光下。

      注意到来人,一直低着头的姑娘扬起脸,阳光照进她清透的眼瞳,金光勾勒下眼睫根根分明,她微微眯眼,视线从下至上移动,细细打量周非蒙。

      他的脸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感,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不做表情时,显得有些阴郁,尽管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模样还是长得很好看的。

      妹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她正在想自己的名字该叫什么好,她一直没个正经名字,苦思数日,难以定下。

      这人能无声无息靠近她,即便她在出神,也不该靠这么近后,她才发现他,看来这人身手不一般。不过瞧着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她就卸下戒备。

      老虎不再喘气,死气沉沉的眼珠子倒映着蓝天,彻底死绝后,它的皮毛似乎比活着要暗淡上几分,只剩眼睛反射的那点光亮。

      周非蒙问她:“你杀的?”

      “是我杀的。”妹妹举起自己满是血污的手,晃了晃,“这难道不明显吗?”

      周非蒙看着她的细胳膊,还有那双秀气的手,他觉得这应该是一双抚琴作画的手,而不是收割性命的手。

      妹妹指指他手里的死雁,问道:

      “你杀的?”

      “我杀的。”

      “贯穿双目,你的箭法很厉害。”

      周非蒙自谦道:“算不上厉害,寻常的鸟好打下来,我曾遇上一只鹤十分警觉,最后被它跑了。”

      他的话一说完,对方突然兴奋地拍手:“我怎么没想到,鹤!我以后叫‘白鹤’了!”

      弄得他晕头转向的。

      “你觉得这名字如何?”白鹤凑到他身前,兴奋地站不住脚,原地踏着小碎步,一跳一跳的。

      周非蒙失笑,他觉得叫白兔也不错。

      “鹤,清丽优雅,很合适你。”

      高兴归高兴,白鹤也没忘了正事,她在腰间摸索,掏出一根哨子,吹出一段有规律的鸟叫声。

      很快,东面传来类似的鸟叫声。

      她对周非蒙说:“我该走了,后会有期。”

      白鹤笑着后退两步,刚一转身,她顿然停下脚步,偏过头,动了动被太阳晒红的耳朵。

      周非蒙不解地凝望她停顿的背影,也学着她侧耳细听,他只听到风中枝叶拍打的沙沙声。

      她抬高修长的手臂,动作舒展优美,沾血的掌心似在抚摸风。这个动作使得她的衣摆上提,露出藏在草底、沾满污泥的那一截。

      他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有一刻,他觉得她背影被一股清冷神秘氛围模糊了,也是这一刻,他觉得她真的像一只翩然欲飞的鹤。

      收回手,白鹤转过身,对周非蒙喊道:“又要下大雨了,快下山吧。”

      仰头看天,他没瞧见一丝云,只有万里晴空,他对白鹤的话持有怀疑。

      再低头时,白鹤已然离去,如果不是那只死去的老虎还躺在那里,他真要怀疑自己方才是撞见山中的精怪了。

      这时,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拨开杂草灌木,突然闯进这块空地,他们先是瞪眼去看死在地上的老虎,而后瞪着眼睛和周非蒙四目相对。

      其中个子高的那位问道:“这不是你杀的吧?”他身材瘦削,年纪三十左右,长着一个特点鲜明的鹰钩鼻。

      “不是,是一个姑娘,这般高,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周非蒙用手比了比划,白鹤的身高正好在他肩膀上下的位置。

      矮个子凑过来,他的年纪看着和高个差不多,他和高个男嘀嘀咕咕,周非蒙依稀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大小姐。

      “你们是什么人?”周非蒙问。

      矮个子回答道:“我们就是来帮忙的,听说这里有只老虎危害一方百姓,吃了好些人,官府的人也拿这畜生没有办法。”他的脸处处饱满浑圆,两颊红红,笑起来憨憨的。

      “帮忙?”

      “是,只要不是行不义之事,我们什么忙都帮。当然啦,有些时候也要看钱多钱少。”

      一道明亮的风在草面上飞快地掠过,阳光晒得周非蒙浑身发烫,人也有些发懵,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心中所想已经顺着嘴溜出去了。

      “我还想再见一见刚才的姑娘,这个忙你们帮不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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