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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山姥之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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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本时代的生产力和人口数目所限,青溪村北方这片森林并未经过大规模开发和破坏,保留了相当一部分原生林,藤蔓依依交缠,猿啸鹿鸣相闻,青枥林深,溪水潺潺,树影断云,晨雾溶溶。
森林边缘,斑和日向政则攀附在树顶,用晨风洗去艰难跋涉一夜的疲劳,开启各自的血继限界。
启明星照耀下,一座依山傍水的山寨隐约出现在他们视野中。它背靠一段崖壁而建,崖壁上附蛇一般贴着一座小型堡垒,一条活水自西向东穿越山寨,既提供了水源,又将低矮的草屋群与堡垒隔开,木制寨墙有两人多高,墙外有拒鹿、壕沟,墙内有瞭望哨,数簇几乎要熄灭的火把忽明忽暗,看似布置得很有章法。
“……那个堡垒是怎么回事?”日向政则仔细数着阴暗处隐藏的人影,白眼一眨不眨,眉头越靠越近。
两人侦察完毕,落地禀报:“敌人主要集中在屋舍中,无法判断他们的具体数目。目前暂无移动的守卫。”
忍者们低声商议起来。如果按照以往讨伐山贼的思路,他们会抓紧凌晨这段时间先用土遁将山寨围死,只留出一个缺口,然后利用火遁和风遁点燃屋舍,最后只需要在缺口处守株待兔即可。但本次任务多了一条“尽量留活口”的要求,以往取巧的方式便不能再用。
“现在大多数山贼都在睡梦中吧?我们可以用幻术直接侵入他们的头脑,让他们一直保持昏睡的状态。”山中霜叶对自家的秘术非常自信。
一个金发中掺了几绺红毛的山中面无表情道:“想法很好啊霜叶,不过有道简单的数学题请你算一下:已知你秋一叔在看守咱们抓住的那两队山贼哨探,所以这里一共三个山中家的人,我们两个不成器的大人平均一个时辰内最多能用五次那个术,请问剩下的山贼都由你解决如何?”
“太高看我了吧!”霜叶崩溃地扯住脸颊往下拽。
另一个短发的山中毫无怜悯地补刀:“你努努力,要是哪天你能用一个幻术让成群的人昏迷不醒,咱们山中家神社里必定供上你这尊大神,天天好香好果伺候着。”
千手广志伸手搅了搅溪水,拉过千手兄弟悄声说:“少爷,敌人在我们下游,我们从族里带了足够剂量的药,但是你二位也知道,咱们这药起效慢,毒性大,要用吗?”
“不行,”柱间向寂静的林中多看了一眼,“殿下要活的,少一个人就少一个劳动力。”
扉间盯着其他有意无意望过来的忍者:“药死了人的话就全是我们的责任,而且没法保证山贼什么时候醒、会不会有其他后遗症,如此一来,耽搁了任务也是我们的责任。”
“对了,”柱间捻了捻手指,“附近有一股不太陌生……但也不熟悉的气息,从村子一直跟到了这里——你们感觉到了吗?”
千手广志漫不经心地来了一句:“可能是村子的地缚灵吧。”
“噫噫噫你别乱讲!”柱间炸起毛跳到了扉间身上。
三人心照不宣地转回来,柱间提出了他的方案:“不如我们直接去和他们谈谈条件......”
“等等等等,大哥!”扉间不是头一回听到柱间这样异想天开,赶紧出言把这匹野马脱缰的思路勒住,“我们现在是占据先机的一方,没必要和他们浪费时间好么!”
“先交流交流,殿下的工场工资高、不体罚、还给补贴,万一他们对到工场做工很感兴趣呢?皆大欢喜多好。”柱间真诚地眨巴着眼睛。
斑本来决定和日向政则一起袖手旁观,听从人数多的山中和千手们做决断,此时也忍不下去了:“柱间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那些人是山贼懂不懂?他们如果能踏踏实实干活还会来做这刀口上舔血的营生吗?”
一盘散沙各自奔流,有说拿烟熏的,有说拿火烤的,还有说用水淹的,终于有人稍微提高了点声音:“各位,各位,我想到一个折衷的方法。”
忍者们看向奈良鹿次,后者一脸镇定:“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在外面竖起土障壁阻止山贼出逃,一路扮作那些山贼哨探的样子摸进去,把他们的头目擒住,到时候柱间你想负责和头目谈条件便尽管谈,如果谈不拢我们也好稳定住其他山贼。”
包括几个成年忍者在内,众人都流露出了欣赏的目光,奈良鹿次谦逊地笑着微微行礼:“我只是个出主意的人,真正实行还要拜托各位。”
短发山中望了一下天色:“现在大约是丑正一刻,人此时睡眠最沉,请大家尽可能把握好时机,不求快,只求稳。”
无声的号角响了起来,两个擅长土遁的成年千手主动承担起加固包围圈的重任,剩下的人三三成队,丰富多彩的表情被忍者们迅速抹去,一双双眼中燃起磷火,先后闪入黑暗。
扉间跟在柱间身后警戒着左后方的情况,为了结印,只将苦无和麻布带缠握在手间,命令着自己尽快熟悉队友们目前的山贼皮囊。大约是贪求夏日夜间的丝丝凉风,山寨简陋的柴屋都大敞着门,方便了他和柱间、千手广志利落地从一片未来得及醒转便被弄晕的山贼堆里脱身出来。
对于潜入者来说,没有异动就是最好的消息。一切进行得很顺利,东厢房这边的千手三人如同幽灵,负责扫荡西侧厢房的三人那边也不声不响,就连负责从大门处“强攻”的山中那组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扉间一连勒晕十个人后技术有所提高,待到第十一个时已经非常熟练,一边抻紧布带数脉搏,一边听着手里这尾扑腾翻滚的大鱼粗重地呼吸。
“裕次郎,是你么?”门口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
扉间手上一紧,大鱼被勒得翻出了白眼。
幸好山贼穷得早早灭了灯火,屋里一片漆黑。扉间粗声粗气地回应:“是我。”
男人好像松了一口气,弯腰在墙边的一堆零碎里翻找着什么,絮絮叨叨道:“吓我一跳,我去屋后放个水的功夫,一回来就见你像个地藏石似的在这儿杵着——你咋这么早回来了?头儿不是让你们跟紧新入伙的那几个么?”
榻榻米上的山贼不再有力气踢动,四肢瘫软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扉间一边死死箍住他的脖颈一边搜寻退路:“被人家发现了怎么还好再跟下去?只能回来先跟头儿禀告一声。”
“哦。”男人拎着什么晃荡了几下,扉间听到他开始向自己走来,“你在太郎的铺位那儿干嘛呢?”
“他好像做噩梦了,我过来看看。”扉间站起身,仰视着男人模糊不清的脸。他太高大了,头顶挨上了房梁,木墩一样粗壮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屋门,即使是扉间现在这副青年山贼的身体也只能够到他的肩膀。
正面很难突破,除非……
说时迟那时快,三种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扉间的苦无笔直刺入男人的胸口,让他刚举起的铁棍只来得及抡了半圈,便随着他的身体一同重重砸下,万钧威势自半空而降,恰好将躺倒的山贼砸爆了头。
扉间闪身躲开,闻着满室的血腥味无奈道:“大哥,这下好了,两个都废了。”
原来鲜血不止出自地上那个头颅开花的倒霉蛋,拎着铁棒的男人颈后多出来一道深深的伤口,边缘平滑,也在涌出血沫。柱间站在门口血振收刀:“一时情急,没收住手。”
他扯住扉间出了血案现场,小声嘀嘀咕咕地训他:“我就在隔壁,你遇到危险怎么不喊我帮忙呢?”
“区区山贼称不上危险。”扉间忽然动了动耳朵。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被微风送进屋檐,似乎有人在高处撕心裂肺地叫喊,如同失群之狼长嗥,又像丧偶之鹤悲鸣,听起来感觉像有千千万万根头发丝顺着耳道绕进胸口,将心肝紧紧缠绕,让人越发喘不过气。
柱间打着哆嗦强颜欢笑:“是、是我听错了吧,半夜三更怎么会有人在山里哭呢?”
“难道是志异传说中的山姥么。”扉间严肃地回想着。
“不,”千手广志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山贼沉重道,“这里的人亲手造出来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吱——喳——”斑攀上屋顶发出信号。
但东边没有传来任何回应。
成片低矮草屋静默伫立,斑有些踌躇。千手们不会听不见信号,难道他们还没有清理完目标?不应该啊,自己这边花的时间不短,连任务最艰巨的山中队都已赶来汇合。
“我们得进行下一步。”金红发色的成年山中抬起手挥了挥,示意斑赶紧跟上队伍。
不管了,以柱间的实力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被人放倒,想来应该是遇上了特殊情况。斑转了转眼珠,向队友们示警:“西北方向第二个路口有人在移动。”
三道黑影如箭簇般缘着墙面激射而出,不远处重物倒地:“啊啊——”
一只“白鸟”掠过斑的眼下,日向政则旱地拔葱一般拉开步伐,飞速逼近敌人,转瞬间便已向着胸口大穴连推三掌:“嘭嘭嘭——”
“右边!”斑就着冲劲一个鱼跃翻滚飞下屋檐,将踉跄爬起的山贼扑倒,一拳打得他满面开花。
山中霜叶两手结着印,快得只见虚影,却一次次被他的目标躲开。那矮小山贼闪转腾挪,拉着另一人向堡垒拐着弯奔跑,掏出骨哨尖锐猛吹。
奈良鹿次配合两个成年山中迅速处置完战俘,收了秘术鼻翼微颤:“不好!他们有——”
“砰——”一声巨响,熟悉而又陌生的硝烟弥散开。
“他们有火器!”奈良鹿次被尘土扑了个正着,不住呛咳。
要糟。
一声惊雷震起无数鸟雀,一群群拿着各式各样“武器”的山贼嗷嗷叫着,从满山寨星罗棋布的低矮屋门或者洞门中冲出来。他们大多只穿了条兜裆布,脑袋上顶着鸡窝似的乱毛,身体在长期的营养不良下长得奇模怪状,伴随烟雾举着武器,看起来活像一群刚从地狱鬼门关逃出的恶鬼。
“砰——”
斑狠狠给了山贼一个膝撞,眯起眼望向正在冒出丝丝火星的堡垒窗口。这一次他看清了堡中敌人的数量:“他们一共只有两把铁炮!”
“日向!宇智波!你们两个跟我来!”金红发的山中大吼一声,将一根大腿粗的木梁拔出土地,抡得虎虎生风,向堡垒前的山贼群冲去。
“好!”日向政则脚步贴地滑步疾进,左臂顺肩伸肘抖腕,借助身体向前的摧力,反臂向前弹抽,力达拳背,拧腰、顺肩、送肘、抖腕一气呵成。凡是他接触到的山贼第一回合便被击倒在地,他面前很快空出条道路。
真是好身手!斑有意学着他的步伐,提气健步踩过一片山贼的肩头,稳稳落在山中忍者身侧。
敢冲过来阻挡的山贼越来越少,没人想要跨出群体一步,他们如野狗般呲出獠牙叫嚣恐吓,但谁都不敢先来试试忍者武器的锋利。三人互相看顾着背后杀进人群,一步步踏入堡垒大门,逐渐听到堡内人气急败坏的咆哮:“把库里的铁炮都**的翻出来!打他*的!”
所谓堡垒,只不过是靠在岩壁上的一堆简易石质建筑,既无嵯峨之精巧,也无多祢山城之地利,忍者们要面对的唯一困难不过是堡内乌漆麻黑,常人难以视物。
斑仗着身量未长成,带头挤上狭窄的墙内阶梯,一眼便锁定了当中那个披着金黄衣衫不断跳脚的大号恶鬼:“山贼铁之助!奉劝你立刻束手就擒!”
铁之助和他面面相觑,瞪圆一双牛眼,面颊抖动,突然伸手一按自己的座位扶手:“哇呀呀呀——”
“什么!”斑眼睁睁看着那座位向后一翻,带着自己的手里剑和山贼头目飞速没入座下洞口。原来那里早有个机关,座位下藏着一条长长的隧道,不知通向哪儿去。
斑愣了片刻,就要跳下去追,山中伸手拉住他,点了一小段木条往下一扔。
微光没有立刻消失,照亮了一点点凹凸不平的石壁,很快被阴影吞噬。
幽闭,阴暗,充满未知危险……没有人喜欢在这样的环境下生活,但忍者从拿起刀的那天开始,就必须要适应这样的生活。
地道极其狭窄,站直了磕头,立正了卡肩膀,连斑都要弯着腰半侧着身通行。山贼头目呼哧带喘的声音忽近忽远,忍者们被迫放弃照明的念头,屏住呼吸,忍着浑浊的空气快速前进。
“咔哒——”
日向政则和斑同时伸出手压倒了对方,险险躲过擦过头皮的带刺木排。
山壁中的通道九曲十八弯,山贼头目熟记这迷宫的构造,渐渐和忍者们拉开了距离。但日积月累的训练让忍者们对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极为敏感,迷宫并不能阻止他们跟进。
脚步出现了回音,证明他们来到的地方越来越空旷。头顶上投下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光线,隐约照亮了石窟角落里散乱堆着的一些食物和被褥,还有一段断为两节的锁链。
日向政则摸了摸石壁上的凿痕:“鹤觜锄……这里原来是座矿山?”
山中理清了思路:“上面必然有出口!他要逃!”
被大名逼着吃了半年多的鸟蛋、杏和柑橘之后,斑发现自己的夜视能力似乎有所增强,因为他最先发现了山贼头目脱身的小伎俩:“前面有个绳梯!”
话音刚落,半空中悉悉索索地掉下一段绳子。是那山贼头目怕忍者追上来,干脆把身下的绳梯全都裁断。
“你们两个去吧,我在下面守着。”山中忍者拍了拍日向政则和斑的肩膀。
两个少年轻身而起,五指紧紧扣住松脆的石壁,释放查克拉如壁虎般轻易越过了山贼头目的高度,倒立在穹顶上,走到绳梯旁,抱起双臂俯视着他。
山贼头目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攀爬速度越来越慢,这条绳索不再是救他出地狱的蜘蛛丝,而是施加炮烙之刑的铜柱。
斑最先感到不耐烦,一脚跺开山洞顶端的小门,跳出去呼吸新鲜空气。
他只来得及辨认出地面上有两男两女,便被至少两个水遁一个木遁和三支羽箭钉在了原地。
千手兄弟齐声大喊:“你这混蛋——宇智波家的/斑?”
“当然是我,”斑嘴里衔着箭杆,说话含混不清,“你们怎么在这儿?”
柱间手忙脚乱地解掉木笼:“广志哥从一个山贼口中问出后山上有密室,我们想着有密室必然有密道,你们从正面推进,头目想要逃跑一定会从这里出来,所以就来这里等着大鱼上钩。”
“结果先钓上了你。”扉间挑挑眉毛。
斑指向不远处的两人:“那她们呢?”
没人回答他。两个女人互相依偎着坐在山崖边缘,俯视一团混乱的山寨。其中一个少女背着长弓,自来卷随意披散着,身上戴着动物牙齿做的首饰,闻声转过来,对斑恶狠狠地比划了两下。
“那是瓦卡,那个女仆,你记得吧?她让你给她打一头山鲸两只海豹三只海鸟来赔罪。”柱间一本正经地翻译。
斑作势要把三支羽箭戳在他脸上:“她让咱们安静,你快给我闭嘴。”
他们谈话间,另一个女人豁然站起,指着山寨中燃起的房屋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柔弱的身躯像根枯黄草叶般在悬崖边摇摆,让人不由得担心她会不会随时飘落。
看到她手腕和脚腕残留的铁圈,还有细瘦双腿上的淤痕与污秽,斑隐隐明白了些什么,一丛火焰从眼眸直烧到心底,催着他下去解决那个畜生。
柱间按住了他,严肃摇了摇头。
瓦卡也站了起来,伸开双臂,大声说了些口音浓重的话。女人愣了愣,缓缓捂住胸口,那撕心裂肺的悲号再一次响起。这一次忍者们终于听清了,她其实是在呼唤着许多人的名字。
“……父亲……母亲……哥哥……弟弟……”
山下的明火已被扑灭,女人跪在崖边,仰望着满天繁星。
“那——”斑将三支羽箭递还给瓦卡。
瓦卡点了点头,顺势拿过斑另一只手上的苦无,郑重交到女人手中。
女人睁大了眼睛,她小心环视着忍者们和瓦卡,不确定地,一瘸一拐地,慢慢挪到了洞口处。
洞中山贼头目晃晃悠悠挂在绳梯上,已经差三尺便能触到顶端,闻声抬头看来,眼神骤然变得惊恐。
女人决然砍断了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