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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人中骐骥 ...

  •   千手扉间是被一阵湿漉漉的舔舐弄醒的。
      他丝毫不慌张,从睡相四仰八叉的瓦间脖颈下抽出胳膊,闭着眼准确无误扼住了这只不明生物的脖颈。
      “嗷嗷呜——”不明生物摇头晃脑小声哼哼。
      “嘘!”扉间方才睁开双眼,由钳制脖颈改为钳制兽嘴,不出意外地摸到一手涎水。
      他静默一瞬,迅速在这个扰人清梦的家伙身上擦干手,然后不留情地将它夹在肘下,无声钻出房间。
      十月十四,月未圆,月色凉如水。千手族地内一片漆黑,篱墙边缘每隔数十步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远不能照亮近在咫尺的森林,此刻负责巡逻的族人一定正躲在暗处,竖起耳朵听着每一丝从树间传来的风声。
      最近形势比较紧张,南贺川边聚居的羽衣、青森、宇智波、千手四族互相提防对峙,都觊觎对方族地里那些粮草。既然醒了,扉间索性先警惕地观察了一圈情况,尽力感知周围是否有陌生的查克拉,确认安全后才将注意力转回手下的小兽。
      短鬃扎手,皮毛米白,圆头圆脑,四掌宽厚,爪牙锋锐——这是一只不足一岁的小狮子,是千手柱间以血画阵召唤来的通灵兽。
      扉间将它放在地上,毫不拖沓地问话:“维摩那?大哥有什么紧急情报吗?”
      “有的!有的!”小狮子张着大嘴,扒着扉间的袴往上扑。
      那你倒快说内容啊!扉间一口气梗在胸口,抬手又不能打它,只好使劲抓了抓自己蓬松的白短炸。
      “是什么?”不能和它生气,这家伙心智还不成熟,简直就像扉间的第三个弟弟,只能慢慢训练教导。
      小狮子在布料上留下深色口水印,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卷告令:“殿下同意把你还有瓦间板间全部雇佣去他身边,这样大家既能吃上饭又不用打仗啦!他真是个好人啊!”
      它说完之后,一双眼睛闪亮亮地注视着扉间,好像在等待他的嘉奖似的,扉间甚至能通过这张毛乎乎的脸看到大哥柱间那副“你看,我这个主意天才吧?”的表情。
      月光惨然,照得千手扉间白皙的皮肤更加苍白,他没有露出鼓励或是兴奋的笑容,相反,他垂下了双眼,阴影掩盖住了他的一切情绪。
      “你不开心吗?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小狮子被弄糊涂了,有点胆怯地问。
      “是好消息,”扉间使劲张开五指,张到肌肉几乎要颤抖的程度,才缓缓握成拳头,“有效提高板间瓦间的生存几率,这是最直接的方法。”
      “然而……”
      “我们能够离开,千手族内其他和我们一般年纪的忍者要怎么办呢。”
      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抒发的悲悯之言,也不是贪得无厌的圣母之心。只是推己及人罢了,我们的生存几率上涨,意味着其他人的生存几率下降。
      “换句话说,就是有人可能要替我们去死。”
      小狮子不敢再扑,它乖乖在离白发小忍者一步以外的距离上坐下来。这时它才发现他的右上臂缠着绷带:“你受伤了?严重吗?”
      “不严重,”扉间定定地看向虚空,隔了很久才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最致命的那几刀,直人替我挡了。”
      小狮子小小地呜咽一声,不敢去看扉间的脸。
      而小忍者没有流泪。
      他蹲下身来,红榴石般的眼瞳一片坚定,眼尾上挑,锋锐的目光直刺小狮子眼底,仿佛已看清它内心的侥幸:“记住,维摩那,我们不是大名的爪牙,你,还有大哥,还有族人们,绝对绝对不要轻信于他。他确实有拯救百姓于水火的心愿不错,但他也有可能以此为幌子欺瞒忍族为他所用,我们不能轻易站队、为他冒险。”
      “依靠这一个大名偶然的仁慈不是长久之计,统治者朝令夕改简直太常见不过。我们要向他提出我们的诉求,促使他推行一个合理的规则体系,一个不因谁的感性愿望而转移的体系,唯有这样切实的东西才会是我们的保障,孩子们才能真正活下去。”
      “把这段话带给大哥吧,我会将大名的命令交给父亲。”

      时不我待,再等下去军械所里的熟练工怕是要跑光了。
      我熟门熟路地在石垣上的防守橹里找到津田源次郎。他并不惊讶,一是因为我自从知道他的职位后便以各种理由缠着他了解铁炮众的情况,他早就习惯了;二是因为这位好汉是直属我老爹的独行狼,面对各种排挤眼都不眨一下,把什么政斗都当耳旁风,只有对武器和老婆时才格外用心。
      我喜欢这样纯粹的人,大概老爹当年提拔他时也是看中了他的人品吧。
      我看了柱间一眼,他非常自觉地退出几十米,跑到瞭望孔处假装个放哨的普通小兵。
      津田一针见血:“您要问军械所的事?”
      “嗯,今天他们提到的军械所铁炮外流的问题,你有什么看法吗?”我也不耐烦拐弯抹角,索性直说。
      “您领内的直辖军减员太多,现在的铁炮队人数还不到三年前的一半,要装备的人越来越少,军械所自然铁炮生产过剩,”津田耸耸肩,“而且在下早就被架空了,控制不了军械所产品的流向。或许几位家老知道。”
      虽说不出我所料,但我还是感到一阵头疼:“明白了。不谈这个,说说那天你提到的新战术吧。”
      津田立刻来了精神,滔滔不绝讲起来:“您也知道,咱们现在用的基本全是前装火绳铁炮,不仅装弹要耗费时间,而且点火比较麻烦,没法连续射击,所以在下想,可以由三人为一个小组,先由最前面的火枪手射击,然后退至队伍后方专心装填弹药,由第二名士兵上前开火。三人交替装弹、开火,一定程度弥补射速上的不足……”
      咦?这不就是传说中织田信长的三段击吗?
      “好!津田你果然是铁炮天才!”我激动得来回踱步,突然转回他面前,“我想把现在守城的卫队分一半给你,你带着原本的铁炮队和卫队一起训练这个战术,可行吗?”
      津田却有点苦恼,他只是不想参与政争,并不是不懂:“卫队不归在下管啊?”
      我知道,你是想提醒我他们不归我管,“你先练好铁炮队,我去说服坂原。”
      津田顿时跃跃欲试,三步并作两步直往军营去。我走到柱间身边拍拍他肩膀:“下次不用这样避嫌。”
      “战略战术这样重要的事,在下不应该旁听吧。”他缩缩脖子。
      “得了吧,你听得还少吗?”
      柱间也不是会藏着掖着的类型,他黑黝黝的眼睛直率地盯着我:“在下不知该如何回报您这份信任。”
      我认真想了想:“那把维摩那给我撸撸?”我手痒很多天了。
      他笑了起来:“好。”

      露月望日,晴,西北风三到四级,最高气温——不知道。
      温度其实对我的衣着没有特别大的影响,因为不管什么温度,我在房间里都得光着脚打呲溜滑。除非是深冬初春这些很冷的时候,不然在室内不应该穿袜子。外出时也没有全包脚的鞋穿,一般要穿白足袋和下驮(木屐),出远门穿黑足袋和草履。
      这种简易鞋子有一个共通点,就是特别容易甩脱,所以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我上马的时候甩掉过多少只鞋。
      这真的是件非常尴尬的事,真的。以前大家描述一个人马术好的时候,用来夸赞的词有很多:比如小忍者们天赋异禀,靠查克拉吸附和平衡力驭马,刚上马溜两圈便不用拽缰绳——这叫“信马由缰”;比如虎丸、迦南和兰丸都能在马行进时连续开弓,可以夸一句“弓马娴熟”。
      可是描述马术不行时并没有什么特别统一的标准,马也不会告诉你“我觉得你不行”。
      不对,现在有了,统计一共掉过几只鞋即可。掉过一只鞋的,纯属失误,掉过两只鞋的,运气不好。
      像我葵千代这样掉过无数只的,长点心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不远处的那只鞋上,下人捡起它递给虎丸,虎丸又跳下马快步跑来想给我穿上。我在下马自行穿鞋和等着人来伺候之间犹豫了很久,久到一众仆人、小姓、忍者都开始偷偷抬眼看我,终于还是向这尊卑分明的制度屈服。
      训练枯燥无味,我前十年偷懒没流过的汗全在一次次举刀挥砍、提枪戳刺和引弓搭箭中找补回来。不过今天除了午饭之外,我还多了一个盼头。
      “参见殿下,在下伊东骏三郎。”
      房间正中,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向我俯首下拜。
      此人约莫三十岁上下,高鼻长眉,长相英俊。他腰板直如松,显示出端庄的态度,而表情云淡风轻,眼神镇静从容。
      我知道他。十五年前,还是个翩翩少年的伊东骏三郎曾在榉原以区区三百人大败土之国贯地谷氏近万大军,为武藤家和上杉家扼守住了西北大门,一战成名,此后数年间青云直上,成为了我父亲最信重的军师。
      等终军之弱冠,效宗悫之长风,少年英雄,其胆识与智谋都令人赞叹。
      “久仰大名,我早就想和你见一面,听听你在兵法运用上的高见。”我情真意切地说。
      “不敢当,不敢当,”他眨眨眼,微微下垂的眼角给人一种正直无害感,“在下对您却几乎一无所知。”
      他说着“一无所知”,眼风可扫过了屏风侧面跪坐的几个忍者:“还是坂原大人提起后,在下才斗胆自荐为您的军学指南。”
      聪明人,可惜又在坂原阵营,笔头家老果然资源庞大。
      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平静点点头:“那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伊东的笑容明显更走心了些:“在下可以问问您目前的学习进度吗?”
      “读过一点《孙子兵法》。”这个进度比起小姓们落后很多,比起忍者……对了,忍者是怎么学习文化课的?天天训练、上战场,有读书的时间吗?靠自学成才?
      “何为兵者?”伊东目光灼灼。
      “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信口背诵道。
      “如何驭兵势?”
      “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三军之众,可使必受敌而无败者,奇正是也;兵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虚实是也。”
      “何谓’知己知彼’?”
      “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敌之不可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而不知吾卒之不可以击,胜之半也;知敌之可击,知吾卒之可以击,而不知地形之不可以战,胜之半也。故知兵者,动而不迷,举而不穷。故曰:知彼知己,胜乃不殆;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在下明白了。”伊东嘴边出现了笑纹,没显得他有多么苍老,倒使他看起来愈发风流倜傥,“明日午后我们便开始学习吧。”
      “好,有劳你。”

      头脑好,长得好,少年得志,实力强大。
      我在描绘伊东给我的第一印象,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些词汇其实也适用于描述身边很多人。听说和优秀的人多相处自己也会变优秀,不知道我这个南郭先生能不能混到出头之日。
      “有件事我很好奇,”我看向柱间和斑,“你们是由谁启蒙的?”
      “族里有义学,比较年长的族人上不了战场的话会退下来担任老师,教些简单的书写和字句,我们兄弟都在族学学过一段时间。”斑回答道,泉奈在旁边点头,好像在用动作增加可信度。
      “我们族中也是如此。不过长老们会给我和扉间另加课……完全没办法逃学……”柱间貌似想起来了些不太妙的回忆,整张脸都皱缩着。
      “人人都要去上学吗?”
      斑摇摇头:“不,一般都由父母决定。”
      柱间也补充道:“忍术体术基础太差的孩子还是要优先训练的,能在战场上活下来才最重要啊。”
      也就是说忍族会出资兴办一所福利性质的学校,给族中子弟提供教育便利,而老师实际上是个给族里伤残人员和长辈的福利岗。
      “那你们呢?”我把注意力转向小姓们。
      “在下幼时被寄养于寺院,启蒙恩师是延山寺的日持禅师。”迦南双手合十。
      和哥哥的经历好像……唉……
      “在下有幸由家父负责教导,其他兄长都对我很是羡慕呢。”兰丸的语气愉悦中带着骄傲。
      最小的儿子就是受宠啊。
      “在下……是由家臣抚养长大的,”虎丸反常地没挂上殷切的笑容,嘴角下垂,目光朝向侧下方。随后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用言语找补:“石田大人为在下请了几位师傅。”
      他原本是周防家的继承人,但不幸家道中落,去做石田家的义子或许也是一种出路吧。
      武士土豪家大多有教育子嗣的意识,大型忍族也有简陋的家学提供知识,一定的教育基础有利于他们理解兵法、命令,知识实际上亦是他们维持战斗力的一种手段。可是除此之外,还有更多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大字不识一个。
      我幼年时虽然和农家子弟一同成长,但祖母用《古事记》为我启蒙,用《古今和歌集》做我的睡前故事,在农田边向我口述武经七书……如果我当真是个文盲孩童,我今日又将怎样面对这乱局呢?
      “殿下?”众人疑惑地看着我。
      国家富强,端在教育。我又有了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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