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脂阁异闻录》执灯闲客

114、逐远2

　　凌晨五点，系好跑鞋鞋带的亚梦看了眼天空。
　　初秋，早晨的天空还没有那么明亮，却能清楚的看到了云。
　　没有风，云压着天空，有些阴沉。
　　亚梦不在乎会不会下雨。晨跑这个习惯从小就有，风雨无阻。
　　亚梦的头发并不长，修剪整齐，只简单垂到锁骨。
　　想了想还是不梳了。她喜欢跑起来的时候，风吹过头发的感觉。
　　像是妈妈在摸自己的头。
　　亚梦跑去了学校。
　　学校一共有三个活动操场，最长的跑道是一千米。
　　天才微微亮，学校甬道上的路灯还没有熄灭。
　　深呼气一口气，清清冷冷空气一下子灌进肺部，然后像是波纹一样在身体里扩展开来，一圈一圈，唤醒身体所有的器官。
　　亚梦喜欢这样的感觉。
　　凄清，甚至有点萧条。
　　但是万物沉寂，天籁明朗，就像盘古刚开天辟地一般，一切分明，如同自己就是这个世界的统治者。
　　仿佛身处圣湖，心无杂念。
　　亚梦迈起步子，常年奔跑，亚梦身轻如燕，脚步落到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风很轻柔，亚梦就像一只游在风中的海豚。
　　只要在奔跑中，眼睛就只有一条笔直的跑道，甚至连终点都不会有。
　　红色的塑胶跑道，一个圈，本来也没有什么终点可说。
　　可是今天好像有点不太寻常，亚梦的眼中多了一个东西……啊不是，是多了一个人。
　　好长的腿。这是亚梦对这个人的第一个印象。
　　原来这个学校也有人喜欢晨跑啊？亚梦愣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学校有体育系的，没有晨跑的人才奇怪吧？
　　亚梦继续往前跑，区别于一般人晨跑的小步慢行，亚梦是大步流星，长跑的“美洲豹”可不是虚有其名。
　　跑近才看清了多出来的那个人的样子。
　　原来是一个穿着黑色兜帽衫的男生，很高，双腿尤其长，男生的鼻梁很高，嘴角微翘，眼睛因风吹而细细的眯着，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流了眼泪，双眼看上去流光溢彩，像是梦幻的极光。
　　他看上去就像一个战争胜利的王者，不是洋洋得意，而是威严洒脱。
　　长得蛮顺眼。看来艺术特长学校帅哥多，还真不是传闻。
　　只是亚梦对美男并不感兴趣，继续向前，与男生擦肩而过。
　　男生正带着耳机，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后还有人在追赶自己，更没想到会超越，亚梦突然像一阵风一般“蹭”的过去，男生着实被吓到。
　　……哪里有人会这样晨跑的？跟后面有老虎追一样，跑得都不要命了，这样对呼吸和心脏都不好啊。男生回头看了看，确认亚梦后面没什么东西在追她，又无奈看着亚梦背影，飞扬起来的短发，就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男生被亚梦的跑的姿势吸引。
　　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有这样让人着迷的跑姿。
　　速度飞快，肢体却伸展的行云流水，步子迈的很大，落地却悄然无声，头发在荡漾着，飞舞，她不是在奔跑，她在飞翔，是一只飞翔在风里的天使海豚，是一只飞翔在跑道上的优雅猎豹。
　　不过这样对肺部可不好。
　　……
　　“喂！”男生追得有些气喘，亚梦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你这样不行的呀！”
　　亚梦诧异停下来，没想到男生会跟自己打招呼。
　　亚梦不像是一般跑步的人那样，慢慢停下，给心脏缓冲的时间，而是一听到男生的声音，亚梦瞬间来了个刹车，定在原地。
　　男生被亚梦的急刹车又给吓一跳，一个没停住差点没摔个跟头，踉跄几步，超过亚梦，然后回头看着亚梦。
　　男生惊悚地看着亚梦，她胸脯一起一伏，似乎听得到心脏咚咚咚地剧烈跳动。
　　只不过在表面上，亚梦的呼吸故作平静，压抑着自己的气喘，根本看不出她的疲累。
　　……她不是在晨跑，她是在玩命……
　　亚梦一脸漠然，似乎没有别的表情，眼神很冷，冷的像雪山上寒武纪的冰层。
　　望着男生，生生的把男生看出了一个冷颤。
　　“有事吗？”亚梦开口。
　　“呃。”男生有些尴尬，“这样晨跑的话，对身体不好。早晨湿气太重，呼吸太快的话，湿气会吸进肺里的。”
　　亚梦依旧是一脸漠然，盯着男生，什么也没回答，仿佛没有听懂，或者，不屑于回答。
　　“我是学校田径社团的。我叫商霆。”男生笑笑，好看的嘴角一弯，化解所有的尴尬，亚梦觉得仿佛有阵春风拂到了自己脸上：“不介意的话，一起跑吧？”
　　介意。
　　亚梦没有教练，她其实参加的所有比赛，并不是职业运动员比赛，其实全部是民间公开赛。
　　所以当有个人说一起的时候，亚梦着实没反应过来。
　　亚梦看了男生一眼，然后转过头，自己的眼里依然就只有一条红色的跑道，被早上的露水一打，鲜红鲜红，夺去了所有的景色。
　　跑道的尽头，仿佛有两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他们在向前跑，跑着跑着，就像一阵灰，被风吹散。
　　商霆看着亚梦的眼神，由冷变成迷茫，有些疑惑问道：“方便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跑太慢的话，就赶不上了。”亚梦没有回答商霆的话，撂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后，拔脚向前飞奔。
　　商霆愣了一下子，旋即又笑了。
　　这个心事重重的小女孩，还蛮有意思的。
　　亚梦在狂奔，眼中的跑道，赫然有多了一个东西，啊不，是人。
　　商霆追了上来，耳机随意搭在脖子上。
　　亚梦再次诧异，没想到居然会有人追上自己？
　　看着商霆弯起的嘴角，好像跑得很轻松。
　　皱皱眉头，看来这个男生很多管闲事。
　　“我跟你比赛怎么样？就以前面为终点。”商霆一边跑着，一边说道，吐字清晰。
　　……这个人肺活量真大……亚梦黑线一下子，跑这么快还能说话？
　　“你赢了的话，我天天陪你晨跑，输了的话，要把名字告诉我！”说完，也不管亚梦是不是同意，迈开长腿超过愣愣的亚梦。
　　这人有病吗？
　　亚梦看着商霆的背影，愣住。
　　真麻烦，算了，不用当真，反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亚梦只是当成了一个玩笑来看，商霆却跑的相当认真。
　　亚梦跟在后面，不知不觉，眼前的商霆模糊成一片，渐渐分裂成两个模糊的背影。
　　亚梦，跑太慢的话，就赶不上了。
　　不知道为什么，耳膜突然鼓了一下子，被堵住一样，世界都寂静下来，只剩下这一句话。
　　不，我不会慢下来的。
　　抬起腿，向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狂奔，拂过身体的风的声音竟然也龙吟虎啸，带着一丝绝望。
　　被后面的人淬不及防超过，带动起历风几乎要带倒自己，商霆看着近乎疯狂的亚梦，蓝色运动服几乎化成一颗流星。
　　胜负很明显。
　　亚梦站在终点，也终于气喘吁吁，双手扶着膝盖，头发被汗水黏在脸颊，双眼瞪得大大地看向地面。
　　“我……不会慢下来的。”亚梦毫无意识道。
　　商霆赶上来，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没想到亚梦会这么拼命，太危险了。
　　“好吧，你赢了。真厉害。”商霆笑笑道，声音里却多了几分担心，“不要这样跑了，对身体不好的，明天如果你还来晨跑的话，我陪你。我教你怎么调整呼吸，拿捏节奏，会跑得更快。”
　　没有等亚梦回答，商霆转身向着操场外面走去。
　　亚梦有些恍惚，听着那句“我陪你。”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从来没人关心过自己的身体，他们只会要求自己跑快一点，再快一点，直到跑死在征途之上，那才是胜利。
　　我陪你，好陌生的话语。
　　“喂。”亚梦气喘吁吁的开口。
　　商霆回头。
　　“我叫谷亚梦。”
　　……
　　又是一天清晨。亚梦系好鞋带，直接飞出去。
　　动作舒展的行云流水，身姿轻盈却脚步有力。
　　很少有人的跑姿这样好看。
　　今天亚梦换了一身紫色的运动衣，领口处装饰着白色的蝴蝶结，随着步伐，翩翩起舞，衬着亚梦跳动的短发，在清晨透亮淡雅的阳光里，她快要飞起来了。
　　好美。
　　商霆很早就在操场这边等，在墙一端站着，远远地看见亚梦跑过来。
　　还是那种不要命的速度。商霆抱起双臂，感叹着，然后等着亚梦跑过来。
　　“嗖——”带动着一阵凌厉的风，第一圈过去了。
　　过……过去了？
　　商霆有些郁闷，亚梦根本就把自己当成空气，几乎连多余的余光瞟过都没有。
　　恩，估计是没看见，等下一圈。
　　“嗖——”第二圈也过去了，亚梦继续淡定的路过。
　　“嗖——”第三圈也……
　　商霆脑袋上挂了一排黑线，我站的是不是太靠里面了，这么容易被人忽视？
　　“亚梦！”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亚梦一愣，咦？有人？
　　一个急刹车，停在原地，商霆匆匆追赶上来，笑容依旧：“你还是跑得很快啊。”
　　诶？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啊？亚梦眯起眼睛，打量着商霆，什么都没说。
　　看着亚梦迷茫的眼睛，商霆哭笑不得，该不会是忘了吧？不会吧，事情可是昨天才发生。
　　“我们打赌比赛，我输了，还记得吗？”商霆笑容变得有些尴尬，却依然风度翩翩。
　　啊，想起来了……
　　昨天早晨是有这么回事来着，只不过这件事，远没有颜纠纠晚上洗漱，差点把别墅淹没的事轰动，自己的大脑里光给颜纠纠事件存档了。
　　“恩，记得。”亚梦也略觉的尴尬，不过一直平静的像冰一样的脸上，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商霆笑笑：“所以，我来履行我的承诺了。”
　　……麻烦。
　　“哦。”亚梦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不要再跑那么快了，要调整呼吸。”商霆笑容很暖，驱散清晨所有的寒冷，亚梦抬起头，看着商霆笑眉眼弯弯，有些不知所措。
　　“会慢下来的。”亚梦声音也像一块从雪原中凿下的一块水晶。
　　“慢下来有什么不好？”商霆有些好奇。
　　亚梦用力咬了咬下嘴唇，扭开头，短发随着动作轻轻一甩。生出些许倔强。
　　真是个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山。商霆轻轻一叹。这种冰冷并不会让人不开心，亚梦的冷，冷得那么多心事，莫名让人好心疼。
　　“如果你想跑的更快的话，就要调整呼吸。”商霆轻松转移亚梦不愿意提及的话题，“跟着我跑，我会让你更快。”
　　“……”亚梦怀疑的看了商霆一眼。
　　“我是学校田径社团的。还记得吗？”也许是看出来亚梦的疑惑，耸耸肩，重复了一次，然后笑起来，一种邀请。
　　面前这个有些多管闲事的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亚梦不禁心慌一下子，略略退一步。
　　如果真的能在快些……那么，好吧。
　　“恩。”
　　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两个人所有的频率，都是相同的，呼吸，心跳，还有步子。
　　商霆很耐心的和亚梦慢跑着，亚梦总是无意识在加快速度，商霆总是温柔提醒。
　　“跟着自己的呼吸跑，最平静的呼吸，要跑的像自己的人生，安稳，沉静。不要轰轰烈烈，燃烧过快的篝火，熄灭的也是最快的。”
　　很奇妙，速度慢下来，眼前那个遥不可及的终点，竟然变得如此清晰。
　　“慢慢调整呼吸，肺部能够在血液供给不足的时候，储蓄氧气，那么，你的速度就会再上一层。”一边跑，一边告诉亚梦，不疾不徐，不燥不喘。
　　亚梦偷偷看了一眼商霆，像一个对战争胸有成竹的王子，把握十足，威风凛凛。
　　真是个很好看的人。
　　不由的，亚梦分了一下神，第一次，注意力从跑道，分给别的事情。
　　“不要燃烧的太过炽烈。”商霆发现亚梦的目光，笑着转过头来，含笑道，“如此美丽的姿势，太早的凋零，会让人伤心。”
　　亚梦慌张扭头。
　　一直抵达终点，亚梦站在终点处，有些愣神的看着自己的双脚，踏在线上。
　　原来终点并不是遥不可及。
　　即使是不那么拼命，也能到达终点。
　　并且……还能收获别的东西。亚梦知道自己身后站着的人，在看着自己，没有回头。
　　“如何？”商霆看着亚梦的背影，问道。
　　“谢谢你。”亚梦淡淡道，“很好。”
　　“那么，我今天的陪练任务，算是结束啦！”商霆笑笑，绕到亚梦前面，“那么，明天还会来吗？”
　　“会的。”亚梦不敢看商霆的眼睛，转身跑开。
　　看着亚梦远远消失的影子，商霆长叹一声。
　　这个又冷又倔强的小女孩。并不让人讨厌呢。那种拼命要追赶什么的样子，让人好心疼。
　　于是自己才忍不住叫停了她的步子。
　　真奇妙，自己今天所有的一切，都和这个认识了不到48小时的人，完全相同，仿佛与生俱来的默契。
　　跑步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两个人的心跳频率都相同。
　　她在追逐什么呢？
　　商霆抬头，看着天空，天空缓缓亮起。云层散开了。
　　真期待明天的晨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