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有八十头猪请签收》佩弦清音

2、第二章 学医不如养

　　“爸，你知道我那个远方堂叔穆文贺吗？”
　　“小贺？都好些年没联系了，怎么了？”爸爸穆正东是个高中化学老师，每天忙忙叨叨，最近两年不带班主任才轻松些。穆童每回打电话都得掐着点儿。
　　“听说他去世了。还留了个养猪场。”
　　穆正东那边是哗啦哗啦的翻书声，“这我倒不知道，你爷爷当初来洪州当老师，老家关系近的亲戚还走动，其他远一点儿的慢慢就淡了。你见过他？”
　　“可能吧，”被父亲这样一问，穆童也不能确定自己当初见到的那个亲戚叔叔是不是穆文贺，“太奶奶出殡的时候，我还小呢，也记不清。”
　　“保不齐是诈骗的。你们年轻人，该比我有防范心才对。”穆正东语重心长，市一中的上课铃还是那么刺耳，他急忙要走，“挂了吧，回头再说啊，老爸要去上课了。”
　　“老爹再见。”
　　看来真是骗子，穆童尚未来得及挂断，另一通电话已经打了进来。号码有点眼熟，属地是老家隆城。穆童慢吞吞地接起来，有种不好的预感：“喂，请问找哪位？”
　　“您好，是穆童先生吗？这里有一份穆文贺先生的遗嘱要执行．．．．．．”
　　“别糊弄我了，我知道你们是骗子。”连续压抑几天，本就心直口快的穆童憋了个够呛，接了这个电话登时将心中的怨气一股脑发作出来：“行行好啊，我没钱，没闲，普通家庭穷学生，不值当的啊，大姐。”
　　“穆先生，我们是正规律所，不是诈骗犯。”对面的女声沉着依旧，穆童盯着电话接通的界面，干这行没点高超的心理素质还真不行。
　　“真有意思，还有骗子会承认自己是骗子的吗？”自己一定是太空虚了，才会在这儿拿着手机跟个女骗子扯闲篇儿。
　　“穆先生不放心可以在网上查询兴文律师事务所，绝对是正规的。请问您现在的所在地？”女声果断干练，就算是骗子，也是训练有素的高手，穆童突然觉得跟她说话也比跟自己只会挑事儿的导师强，因而回复道：“景州，你们还能过来不成？”
　　没成想对面真给了肯定的答复：“这样吧，我们立刻派人到景州去，您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当面交流。”
　　“周六，只有周六休息。”鬼使神差地说出了自己念书的城市和休息时间，这可真够奇怪的。他脑海里浮现出各种捉弄电信诈骗骗子的图文ｒｅｐ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一个一米八五的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见面地点就约市中心人流最密集的五一广场，去百货大楼，在开封菜店里商讨细节，看他们能搞出什么花来。
　　大周六，穆童起得跟要去住院部值班的李树磊一样早。
　　“童哥去哪儿？”
　　他套上旧Ｔ恤运动裤，用上回听课送的帆布袋子装了点零碎东西，朴素的不能再朴素：“会一会骗子。”
　　“啊？”大林懵比，这一身打扮，倒是很像早起去逛菜市场。
　　张昊八卦之心顿生：“我也想去了，现在起床来得及吗？”
　　反正他只是因为莫名的激动睡不着而已，并没约在这样早的时间，于是道：“兄弟们，走着。”

　　“打击罪犯的童哥回来了，感觉如何？”唯一一个周六值班留守的李树磊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开玩笑。穆童把打包的炸鸡丢给他，拾起凳子上的衣服扔上床，给自己腾出座位——毫无形象，坐得四仰八叉。
　　“不是骗子。你童哥发财了。”张昊煞有介事。
　　“天降横财。”大林跟着点头。
　　李树磊上班一天的疲惫被好奇心冲得丝毫不剩，握住穆童肩头，“天呐童哥，你中彩票了？被包养了？”
　　“是遗产。”张昊朝上推了一下眼镜
　　“但是不算巨额。”大林瞪着大眼珠子憋笑。
　　张昊紧接着解说：“某种程度上挺巨的，体积巨大，体重巨大。”李树磊松开穆童，被他俩的一唱一和搞得一头雾水。
　　“二位打住了成吗？是猪！乡下老家的八十头猪。”穆童大喊出声的瞬间全宿舍忽地陷入诡异的寂静，随后在李树磊的带领下，三人一同发出惊天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童哥，你要回家养猪啊？”
　　“农村天地，致富梦，童哥加油，等上电视你就出名了。”大林笑道
　　“养猪怎么了，学医还不如养猪呢！”穆童吼出这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到了。
　　李树磊难得正色道：“平时哥几个老调侃你做事靠想象力，可这想象力也不是这么用的吧。”。
　　张昊虽然本科中西医专业，但大概是整个寝室最正经的中医人，“退学休学的说说就得了，别冲动。”
　　如此热爱自己专业的张昊和得过且过的李树磊是不能理解自己心理状态的。大林倒是唯一一个没明确反对的家伙：“想试试也行，随时欢迎进度，不行就回来啊，既然是兄弟那不能泼冷水。”这态度……勉勉强强感受到点安慰。
　　穆童把签下的文件放到透明文件袋里。他盯着这几张纸看了又看，始终觉得没实感，于是决定把它压在枕头底下。来景州中医学院读研这一年，穆童无数次动过“不念了”的念头，可终究还是屈就于现实，或者说是因为自己没有改变现状的勇气而屈服。也许老叔留下的八十头猪是个转变的契机。
　　穆童躺在床上难以成眠。宿舍的窗帘质量不好，熄了灯还能透出窗外的光。
　　还是逃避，并没有解决问题。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白日里潇潇洒洒的穆童便控制不住地变深沉思考人生。但这回不是简单的装病不上学的逃避，毕竟看看物价，看看日新月异的农村，开一家养猪场还是很有前途的。
　　顺利说服了自己，枕着一纸文件无忧安眠，梦里已经成为优秀青年企业家代表的穆童一身潮牌，右耳垂佩着夸张的耳环，站在主席台上滔滔不绝地演讲。再没人因为衣着和做派而议论他了。
　　难得中午按时下班，母子俩都是学医，穆童知道晚上下班回家有多累。老妈童玉玲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中午打电话是最合适的，只是工作日的时候，穆童很难凑出这个时间。门诊忙起来，甚至匆匆买个包子对付两口，又要回诊室开门。
　　“妈妈。”
　　“怎么了儿子？”
　　穆童深吸一口气，向母亲说明，对他来讲可是件大事。
　　“妈，我有点事跟你商量。”
　　“挺大的小伙子了，有事儿快说。”童玉玲风风火火是个急脾气，穆童有几分潇洒利落随她，可也有几分性格跟着温和敦厚的爸爸走。
　　“妈，我不想念了。我退学吧。”
　　“你怎么又说这话。你说你退学能干什么，你想干什么，能说出个所以然也行。”童玉玲自认是开明的母亲，如果穆童能拿出个合理的选择打动她，她觉着自己是不会强硬反对的，只是这小子每天想法多多，可惜三分钟热度，那些爱好是挺有意思，可小孩子东西不能拿来当饭吃。
　　“其实我本来也说不太清楚。”
　　“你说不清，找不到能一直奋斗的目标，童童，妈妈觉得，既然这样你就先好好学医，把现在该干的干好，其他事毕业了再说。”童玉玲一套组合拳打得极其熟练。
　　“我不喜欢学医。”
　　“能别纠结这个了吗？”
　　电话这头的穆童听出母亲的不耐烦，索性一鼓作气说出来：“以前不知道能干什么，现在知道了，我要回老家，回家养猪。”
　　“你哪儿来的猪？咱们都多少年没回去了，你爷爷也不在那儿住。”童玉玲蒙了，
　　“那个远房堂叔，穆文贺，他前段时间病逝了，留了一笔遗产给我，八十头猪，一处小院儿。”穆童说的头头是道，童玉玲在电话那头听得是一愣一愣的：“噢我记得，你前天打电话问过，你爸和我没听说啊。”
　　“我本来也以为是诈骗，后来那个律师来找我了，我也查过她和那个律所，是靠谱的，文件已经签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好损失的。”穆童心中已有计划，语气也逐渐变得轻快起来，“妈，我想好了。人家大学生想创业还得找本钱呢，现在我有现成的本钱不用白不用啊，你要是觉得退学不好我就先去研究生处跟处长商量，先办一年休学。”他越说越来劲儿，兴致勃勃地跟老妈谈起休学计划。
　　童玉玲最能摸准儿子的脉，看透了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不若顺着他说，反而不妙。这是她惯用的以退为进法，于是照例回应道：“穆童，你也成年了，二十四的人了，妈妈管不了你。任何事都有利有弊，男子汉了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你自己好好考虑，自己决定吧。”
　　“知道了妈。我下午有事，我先挂了。”穆童得母亲首肯摁掉电话。那就决定了，下午收拾行李，明天去研究生处办理休学。他摩拳擦掌，养猪场，我来了！
　　赶回单位上班的童玉玲还不知道，自己这招已经对付不了这个头脑发热的小子。穆童现在满脑子都是养猪场，蔬菜园，采摘园，农家乐发展的美好前景，仿佛堂叔留给他的不是猪，而是具现化的一叠叠钞票。
　　去他的学医，老子要去赚钱啦！

　　一切手续办理出奇的顺利。穆童心情大好，连杨老太太的唠叨也不能破坏他的心情，临走前还十分豪气的大手一挥，请师兄和寝室的各位兄弟搓了一顿。
　　大林抱拳，“穆老板，发财了不要忘记我们。”
　　“怎么称呼的，放尊重点儿，要叫穆场长——养猪场场长。”张昊眼镜都快掉到杯子里了。
　　“哈哈哈哈哈哈！”李树磊又一次放肆地大笑起来，引得周围几桌食客侧目。
　　“苟富贵，勿相忘啊！”
　　穆童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替在座的朋友再次满上啤酒，举杯笑道：“一样一样，各位未来的国医大师，以后小弟的健康全靠你们关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