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帕山小居》斜之径

2、02 大黑在公路

　　大黑在公路上以50公里的时速平稳前进，同一众过客背道。车流即要显示出奔腾的姿态，搅动、交融这十一月底里的朝气，而尚未。

　　日光已从薄云里泻出大半，天有浅蓝的底色。似乎会是个好天气——半途我把顶层天窗打开，迎了这初冬的光懒散散照到我脸上、身上时，我便这样想到。

　　车子停在了小区门口。门卫还认得我，也可能是认得这车——他们总有这辨识的特殊本事的，饭碗才捧得稳当，——未细盘问，只叫我做了登记便放行。墙上的挂钟短针此时正正指向了8和9当中，转眼又从我的视线里退去了。我在小区里打了几次转向，偶尔跟几辆车短暂照面，最终将车占据了其中一个临时车位。

　　这是木叶的第二套房子，是在她毕业后不多久购置完成的，当时她没有选择留在大学所呆的省市，也没有同她母亲待在一起——她母亲也是隔几年便换一座居住城市的，经过某种考量，最终决定在这里暂作安身。房子能住人后，她请了少数朋友暖房，也邀我前去与她们正式做了介绍，算是认同我作为友人的地位——当然她本人可能并没有特别看重这方面的特殊含义。

　　至于她在大学期间买下的那第一套房子，没多久便经二手市场转了手。她决定与她大学时代的恋人断绝往来，跟她曾有的许多做法一样干脆利落。那个貌似是姓付的女人几个月后传出了联姻的风声，占据了好一块新闻版面，倒叫一些平时不怎么关注的同学吃了一惊。

　　往后几年，木叶把这里当作了固定居所，她短暂离开，最后总会又回来。而我同她的友谊也渐渐深厚起来。有时我也会往其中添置些小东西，使它更有私人的情调。那时我尚未意识到我的占有欲，只以为这是两个好友的正常相处方式，而木叶，在几番试探发现我并无什么不良企图后，也对我放下了戒心。她对真正的朋友是极包容的。

　　我用门卡刷开了公寓楼大门。这片区域距市中心大概四五十分钟车程，林木覆盖率算得上不错，平常也少有吵闹的时候。这许是木叶当初选中的理由。我想到了这样一个形容，自觉还算贴切:小区刚刚醒来，像个睡眼惺忪的嗜睡老人家。

　　电梯的失重不算明显。到数字8的时候，门缓缓开了。我走到这一层唯一的房门前，按了门铃。隔了一会儿，几道门锁依次咔哒咔哒打开。

　　木叶的脸露了出来。

　　她似是有些无奈。但接着她把身体往里面一让，问道:“我正打算做早饭，要吃一些吗？”我答了声行，进去关上门，找出室内鞋换上。木叶已去厨房了，我随着过去，倚在半开放式厨房的吧台看她。我能隐隐闻到她身上的沐浴露香，她的浅灰色毛衣上也沾了些，看来她早上有晨练过。她会做的食物其实不多，现在她正把水烧开，往里加了一筒半挂面。从冰箱里取出一罐鲜奶打开，倒进玻璃瓶里，放微波炉加热。冰箱已经快空了。等白水煮面分别装进碗里，她最后弄了两个荷包蛋。剩下的就看酱料的发挥了，她指指调料区里的花生酱豆瓣酱一类罐子，示意我随意取用。我把配好调料的两碗面端到餐桌上，看她倒了两杯热牛奶，接过其中一杯。我们相对着坐下。

　　那些易积灰的家电多已罩上防尘布，不远处的沙发罩倒是放在一边。阳台上没有挂衣服，有光落到客厅的地面。我看着木叶用筷子把面条卷成卷，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她嚼得细细的，因此速度不快，我也配合着她慢下来。中途我状似不经意地问她:“隆帕山……每年在那边自杀的人似乎有相当一部分？”

　　但她的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怪异处。她吃东西时样子很认真，现在她停下来，蹙起眉，看向我时眼神依旧是自若的:“阿庸……吃饭的时候说这个，你的口味……”

　　等她吃完了，她倒是又接了下去:“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有人自杀啊，倒也不一定是专门过去以了结生命。不过选取那样一个地方作为最后的居所，的确一了百了，恐怕是真对人世看尽了。”

　　“哦？”

　　“把尸骨抛到荒野，由兽类啃噬干净……我是这么想的，不大像还留有怨恨的样子，或许同净化的意愿相关吧。”

　　她看我把餐具收拾干净放进洗碗机里，设置好模式，拿湿纸巾擦了桌子，最后洗净手；等我回过去坐定，才正式问我:“好了，阿庸，你今天过来是要同我再作一次道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