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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雪 接连几场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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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场霜,山间的枫叶还未落完,已很有些凉意。
陆璟抹了抹鼻间的水滴,抬头时星星点点的雪飘下来,才发觉今年的雪竟然来的如此早。
秋日搬来山中,身旁只跟着一个聋耳老仆,老仆升起炭火,见无事,回房歇下。此时赏雪,陆璟也只一个人温酒。
只见群山共白头。
酒是好酒,景也是好景。
寂寥悄悄攀附在骨头上,炭火也暖不了。
往日的冬天是怎么过的?出入于王宅侯府,抬脚迎宾出门乘轿,赏雪也是热热闹闹的一群人,写几首酸诗画几幅画,博得满堂彩。
今日兴起,想想那些诗画,没有一点满意。
不过几月,人世间像变了天,陆家无辜遭难,死的死散的散,留他一个人凭着祖上传下来的铁契丹书活命,还能入山守老宅。
雪一盖,清清静静白茫茫一片,哪点污浊都看不见。
有人轻轻地扣门。
开么?这天寒地冻的深山,谁说得是准什么东西。
管他什么东西,总比山下那些算个东西。
陆璟举着杯,把门开了。
“喝么?”
酒杯被接过去,却没喝,端着细细打量。
怎样一个人?赤着脚,裹着狐裘,银丝如雪,红唇玉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原本只有山雪入眼,现在多了个醉醺醺的人。
“山妖?好看。”
“初雪。”
像雪落下的声音,轻轻的,刚好够奔波的旅人休眠。
雪妖啊,你如果见过他一眼,便明白这是世上最干净的妖,再不会疑他。
陆璟带着雪妖穿过小院,进屋时身上的寒气还带起白雾。
就算是妖,也总比一个人独酌来得热闹。
从哪里来?做什么?
别管了,喝酒吧,温得刚刚好,满室香。
第二日醒来,陆璟伏在榻前,炭火又是新的一笼。
老仆早早起来为他煮好浓茶醒酒,拿着扫帚在院内扫雪。
就这一方不大不小的院落,充斥着聋耳老仆听不见的沙沙声。
雪妖宛如梦中人,只有白裘裹上身。
烂诗。
他却真真实实来过。
“初雪,像个女子的闺名,但就是他。”
今年雪落得早,也落得好。瑞雪兆丰年,世人都欢喜。
陆璟也是,欢喜这场雪。
冬日岁月悠悠,从初雪开始,大大小小的雪白天黑夜的下,每次下雪,陆璟都温酒于室内,等着雪妖来。
老仆不闻不问,只管炭火。
雪妖来,大多听他闲聊。
“活了二十载,什么也留不下。”
大年,陆府只有陆璟和老仆,守着炭火。
老仆年岁也不小了,陆家家生子,一辈子都为陆家人活着,到了这个年纪本该送到庄子上由陆家养老,现在倒还要照顾陆璟。
少爷早些睡。
陆璟抬头,方便老仆分辨口型,眼睛里空荡荡的,说:“好。”
走时老仆又添了新炭,颇不放心的望着陆璟,望着望着,泪就滑下来了。
“冷不着,炭够过一冬。”
少爷。
老仆打手势,老泪纵横。
“今日大年。”
陆璟眼睛也是冷的,红的。
他起身扶老仆。
“我送你吧。该我陆家养你,反倒要你劳累。”
一步步的,老仆走得慢,陆璟也走得慢。
老仆少年时在陆家因耳聋不得重用,老来却有陆家少爷恭恭敬敬的亲自扶着走。
再慢,院子也就这么大,一刻钟而已,远比不上老仆在陆家过的几十载。
少爷保重。
“睡吧,天晚了。”
门关了,老仆窸窸窣窣的换好早备下的衣物,躺在床上,闭了眼。
陆璟在院里盯着远山上的雪芒看。
雪妖从身后拥着他。
陪他站了一宿。
老仆死于大年,无疾而终,死前换好寿衣,得了少爷真心相待,还得了一场新雪。
“他走了,陆家就真的没了。”
那同山外,同往年的一点点联系就这么断了,仿佛已经是前世。
老仆在时他已经觉得这院子里静悄悄的,现在独住,更不知在哪里找些话来说。
山中冷啊。
陆璟快不知活什么,只好盼着雪妖来。
山雪已堆到不化了,雪妖就住下来。
早先托付来送衣食炭火的农人带了自家酿的酒,说是嫁女,也顺便做年节礼物,他借着陆璟的雇钱的过了好年,自然欢欢喜喜。
农家酿的不比买来的酒香,但要烈得多,冬日喝一口最是暖。
陆璟开了酒,倒在杯中,同雪妖对酌。
“初雪。”
雪妖一双眼盯着他。
“雪是会化的。”
陆璟喝多了,眼角泛红。
到时候还是一个人,连一盆炭火也没有。
“陆璟。”
雪妖走过去拥着他,狐裘裹着两个人。
生来清清白白,雪妖除了狐裘连一件衣裳也没有。
“那日落在你鼻尖的是今年第一片雪。”
陆璟窝在雪妖怀里转身,脸上泛着薄红,不知道是酒还是炭火。他与赤裸的雪妖相拥,炭火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忽然重叠在一起。
雪妖的唇是凉的,炭火是热的,陆璟也是温热的。
屋外冬日暖阳映着山雪,雪妖身上也红了。
“我见到第一个人就是你。”
从前有过雪妖么?不得知。
陆璟抹去鼻尖那化了的雪时,初雪从他心里那茫茫的孤独里化形。
雪总会化的,初雪为妖,从生到死,也只有一个冬的寿数,只够陪陆璟一个冬。
陆璟身体发颤,连着初雪的心也发颤。
陆璟突然有些委屈,咬着唇忍泪。
初雪撬开他的唇,怕他咬破流血。
炭火烧啊烧,影子晃啊晃。
“今年最后一场雪在三月。”
“酒给你留着,下个冬喝。”
已经是一个漫长的冬了,但也不是没有尽头,春三月,万物之生,初雪之死。
陆璟数着快要来的三月,像是要面对自己的生死。
还有两个月吧。
还有一个月。
和该给我留下半个月来,好同初雪再走一走,再封几坛新酒留着下一个冬。
这一场雪终究是如期而至。
没再给陆璟一点时间。
他不言不语,又站在院里,看着雪落。
总觉得脚下是空的,哪里都是空的,不知道该干什么,还有一点时间,温酒么?还是一同下棋?又或者在榻上缠绵?得抓紧时间,但是抓紧时间干什么呢?
已经慌张了半个月,到现在茫茫然不知所措。
心脏跳的快,又不知道为何跳这么快,就这么悬着,仿佛一口气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人心急。
初雪在他身侧,看他眼中茫然的泛着泪。
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来年冬日,初雪已经不算今年的初雪,埋下的酒还是只有陆璟一个人喝。
妖啊,人啊,到时都跟陆璟没有关系,他活在山中,连一棵树一株草都有族群,偏偏他没有。
死吗?他一死,这世上就更没人记得陆家,记得埋在山里的聋耳老仆,记得这一个冬,记得单单今年的初雪。
“雪还没化,我不走。”
雪妖哄他。
“还会有下一次初雪,年年如此。”
雪妖抱起他,进了屋。
等到入睡时,陆璟累极了也要开窗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
还在下就好。
陆璟渐渐入睡,梦里眉头都是皱着的。
“抱歉。”
雪妖吻他的眼角眉梢,看他露出一点笑意来。
妖嘛,总与人是不一样的。
“往后余生,处处欢喜。”
初雪吻他的唇,眼中闪着银白的光。
窗外的雪还是停了,初雪再也没留下痕迹。
陆璟醒来时心里是满的,带着点疑惑的把窗关上,挂好落在地上的狐裘。
踏着雪在坟前同老仆说话,想起他听不到,摇摇头开始比划,忽然觉得自己怪好笑的,便笑出声来。谈到少年时老仆给自己带糖葫芦买花灯,觉得心里很暖。
雪化之后我打算下山。
陆璟披着狐裘,最后说。
山下热闹,人间可爱。
总不孤独的。
衣不如新。
人不如故。
年年雪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