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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赐婚 直女宁折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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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源三十六年,初春。
容心湖边栽的杨柳在风中飘散着枝叶,两个半巴掌大的蜻蜓在湖面上轻点,偕同飞走了。
是万物萌动的时节。
沈言笙惆怅地摇了摇头,将目光转回宫门官道上默默等着。
恰好此时有几人穿着青色官服,从长阶上下来,走到宫门处,见到沈言笙便笑道:“沈少卿怎么走得如此急,我等还没来得及好好恭喜一番。”
沈言笙拱手笑笑,脸上是一贯的温润和善,落在几人眼里又是年轻人的羞涩腼腆,更止不住祝贺与打趣。
在几位同僚看来,沈言笙一个平平无奇的鸿胪寺少卿,能被皇帝亲自赐婚,而且是与公主结亲,是一件犹如天上下金雨还偏偏只落在沈言笙头上的好事。
当今圣上五十有三,身体不佳,行事也逐渐独断偏颇,没人敢质疑他为何突然厌弃了锦阳公主,随手把人指给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少卿。
话语间沈言笙瞥到宫门驶来自家轿子,忙跟同僚们拱手告辞,便上车离开了。
进轿前,还依稀听得见议论声:“那锦阳公主美则美矣,只怕沈少卿无福消受……”
沈言笙稳稳坐着,放下帘子,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她伸手捂住脸欲哭无泪:娘,怎么办啊,女儿要给你娶个如花似玉的公主回来了。
距离沈言笙刚穿越到这个架空的朝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年。
天知道她穿来时发现自己在一个三岁奶娃娃的身体里,还要扮演男孩子时,有多生无可恋。
好在她在现代姑且是当了二十多年的女孩子,穿越一回,再扮演二十年的男性,中和一下她还是能守住坚/挺的少女心的。
沈府上下只有沈言笙的亲生母亲知道她是女儿身,两人里应外合,这么多年倒也算是天衣无缝。
可谁知道兢兢业业演了这么多年,因为一道天降赐婚圣旨,可能马上就要暴露真身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她要赶紧回家和母亲商量一下,到时候葬在哪个坟头比较好。
——不是,她还是要抢救一下的!
据说,这位刚刚失宠、落魄下嫁的锦阳公主生性骄纵,跋扈任性,最不喜欢被人逼迫做事……
沈言笙回到沈府,赐婚的消息已经比她更早地回来了。
府邸中人人都在八卦议论这件大事,虽然锦阳公主失了皇帝的宠,被这么没排面地下嫁给一个五品少卿,但人家好歹是贵为公主,沈家还是高攀。
沈言笙的父亲沈知行看重门当户对,本来一门心思想为她找一个知书达理的才女,如今听说赐婚未免失望,但他到底讲究君臣之礼,皇帝赐婚,自然重视,当下就把沈言笙叫了过去问话。
沈言笙官服都未脱,一一回答着父亲的询问,把今日皇帝是如何一时兴起、突然下旨赐婚的过程讲了清楚,然后听着父亲的安排叮嘱。
“圣上唐突赐婚与你,尚且看不出何意,但公主千金之躯,我沈家必然要慎重以待,婚事仓促,礼却不可怠慢……”
父亲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沈言笙面上老实顺从听着,心中叫苦不迭。
之前想法设法推拒了那么多父亲物色的对象,原来根本是白费力气,命定的老婆在这等着呢。
……但她真的可以确定自己是直女,给不了异性恋的公主她想要的幸福。
抬头偷偷看向另一边坐着的母亲,母亲宋氏竟然神色轻松自如,还老神在在地喝了口茶。
“……行了,我相信你是有分寸的,”沈知行挥挥手站起来,准备去书房,“我辞官赋闲,除了几位学生勉强崭露头角能指点你一番,也没什么能帮你的了,自己诸事小心。”
沈言笙点点头,父亲曾任国子监祭酒,桃李众多,只是身体不好早早辞官,不论其他的学生,亲自教导过的学生中,有好几位都是当今朝堂红人,有一位就是她现在的顶头上司。
本来都是官场助力,只是毕竟沈知行离场太早,也无意汲汲营营结党立身,那些人除了对沈言笙有些额外关心指点,逢年过节登门送礼拜访,别的也没什么了。
等父亲离开,沈言笙终于绷不住,好奇又紧张地坐到母亲宋氏旁边:“娘怎么如此冷静?”
宋氏瞥她一眼:“急也没什么用,你这情况,再拖下去也是和姑娘成亲,”宋氏放下手里的茶,转向沈言笙,“如果锦阳公主真如传闻所说,娇蛮任性、胸无点墨,又被当今厌弃,且亲娘早逝,无依无靠,嫁到我们家,还不是任人把持?”
沈言笙默默思忖一番,开口道:“娘,你现在看起来特别像那种恶毒婆婆。”
宋氏盯着她缓缓抬起巴掌。
沈言笙赶紧拱手卖乖告饶:“我错了我错了,娘考虑得这么周全,是我太沉不住气,我现在就回去好好准备!”
穿着官服修长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宋氏的表情才沉重起来,叹息一声。
女儿这么多年做得这么好,很是不容易,但她的性子实在过于温和单纯。
嘴上是说着回去准备,沈言笙换下官服,掉头就出门赴了好友的约。
沈言笙数年来一向谨慎小心,和所有人拉开距离,很少结交好友,但还是有一个同僚挚友,对方家世比她好上许多,但追求工作摸鱼混日子,当一个潇洒惬意纨绔,两人在品尝佳肴追求美食上一拍而合,经常约着出门吃喝。
还没到达约定的酒楼,两人半路就碰上了。
时少华满脸笑意,从后面搭上沈言笙的肩膀:“这位公主驸马怎么一个人就出来了?”
沈言笙被吓了一跳,一看是他放松下来,嫌弃地拉开他的手:“你可拉倒,别开我玩笑,我正为这事发愁呢。”
“别愁啦,人公主除了脾气差点,容貌好歹是京城第一,你小子赚翻了好吗。”时少华被嫌弃惯了,仍然调侃着沈言笙。
沈言笙懒得理他,只想赶紧去吃点好吃的安慰下宁折不弯的自己。
两人话语间,路过了京城最大的司珍阁,许多名门贵女经常会来此光顾。
“沈表哥!”
前面轿子下来一位身着粉色对襟齐胸襦裙的少女,惊喜地朝沈言笙喊道,身后还有一穿着紫色高腰襦裙的少女也跟着下来了。
沈言笙点点头,微笑道:“表妹。”也朝表妹身后,估计是她好友的少女略微点头示意。
沈灵溪为他们简单介绍,就亲热地拉住沈言笙的衣袖,仰头道:“表哥,今天可算让我逮着你了,上次你没陪我踏青,这次总可以陪我买首饰了吧?”
沈言笙无奈,这位表妹差不多算是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很好,沈言笙一直拿她当姐妹,像姐姐一样宠妹妹,很少拒绝表妹什么。
闻言便朝时少华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让表妹稍微放开自己的衣袖:“上次实在有事,只是今天我和少华有约……”
“我无所谓啊,表妹有求,你陪她一会儿就是。”时少华和沈灵溪也算是通过沈言笙相识,虽然不熟,但时少华这人就比较随性,万事都没什么所谓,虽然好美食,倒也不那么执着死板。
于是四人无异议,便进了司珍阁挑选起来。
阁内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式首饰,表妹年纪小,性格活泼,时不时让人取下试戴,要问过每个人的意见。
沈言笙感觉这场景很像是回到了现代,陪好友逛街,看她一件件试衣服的情景。
她凑近看了看摆着的首饰,看似随意摆放,但品质划分其实很严格,款式新奇设计讨巧的摆放一处,用料精贵品质上乘的摆放一处。
沈言笙从中挑了一支嵌着白玉珠的箜篌簪,觉得挺搭衬表妹今天的着装,让阁内小厮取下给沈灵溪试戴。
表妹兴奋地戴上,自觉非常合适,好友也赞叹非常衬她,一下子突然又少女心起,有些羞涩脸红道:“表哥眼光真好,如果能天天陪我逛街就更好了……”好友在一旁掩嘴偷笑,眼里满是打趣之意。
在后面抄着手走神的时少华闻言倒是来劲了,笑道:“那可不行了,表妹你是不知道,你家表哥今天才被皇上赐了婚要娶锦阳公主,以后恐怕只能天天陪公主逛街了。”
沈言笙就知道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她好不容易才把这事儿暂时丢到脑后的。
谁知道表妹沈灵溪反应比她更大,完全愣在了原地,半晌涨红了脸,眼眶发红,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沈灵溪无法接受事实似的,猛地拔高音调:“那个锦阳公主根本配不上表哥!”
沈言笙一梗,小姑娘真是张口就来,堂堂公主配她还有配不配得上的么,真要说不配也只能是性别不配了。
表妹也实在过于单纯,大庭广众之下这么说一国公主,不过好在这边除了他们几人并无其他客人听到。
谁知这念头刚落,几人背后垂着的帘帐就被两位宫女掀起,在内间向掌柜定做首饰的锦阳公主缓缓走出,动作不疾不徐,精致艳丽的面容平静却带着一丝攻击性,令人有些不敢直视。
公主凤眼微挑,看了沈灵溪一眼。
沈灵溪涨红了脸,没有说话。
其余众人也都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不止是因为议论人家被当事人逮到了,更因为锦阳公主实在过于……好看。
沈言笙努力从美色中清醒,和时少华一起抬手朝公主行礼,微微敛眸有点不敢直视公主。
可能是想到眼前这位大美人之后要嫁给自己,心里还是有点别扭和不好意思,还有几分愧疚。
这么好看的人,守活寡该多可怜啊。
锦阳公主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在某处微微停顿了一瞬,便顾自看向陈列的饰品,似有挑选之意。
掌柜做了多年皇商,接待王公贵族习以为常,恭敬得体地为公主一一介绍着,公主浏览的目光倒是有些索然无味,沈言笙忍不住随着公主的目光跟着看起来。
锦阳公主突然转身,毫无预兆地朝她道:“沈少卿有何意见?”
公主的声音非常特别,不似小姑娘的轻细柔和,是那种清越好听的声线,雌雄莫辨的感觉,如果不看公主那张过分艳丽的脸,她也许真的会误会性别。
沈言笙和公主对视了一下,忙移开目光,脸上维持着温润的笑意,选了一支红宝石缠枝步瑶,她莫名觉得红色很衬公主。
而且近距离看锦阳公主,沈言笙发现对方身量似乎比在场的男子还要高,骨架也比表妹大出不少,明明五官艳丽动人,肌肤吹弹可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美人,却隐隐给她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
手里攥着簪子的沈灵溪憋得脸更红了,自己和表哥是青梅竹马另当别论,公主身为女子怎么可以对一个男子如此主动,就算他们被赐婚了……也不行!
表哥对她这么温柔,是不是觉得人家好看就喜欢了?沈灵溪委屈巴巴地看着。
掌柜取下沈言笙选的步摇,由公主的随侍宫女为公主戴上。
锦阳公主对着宫女举起的铜镜看了看,伸手取下发簪,指节也是格外修长,不似小女儿家。
公主并未评价好或不好,只是轻轻把步摇放在柜台上。
沈言笙莫名觉得公主应当是满意的,因为戴着确实很好看,大概这就是人好看戴什么都好看。
于是她点头示意掌柜装好,接过锦盒主动递给公主。
公主看着她,微微颔首,身后的宫女就上前接过收起。
表妹感觉自己心里发酸,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看着眼前这两人的互动,明明并不亲密,此前应该也不认识没有往来,但言行默契,郎才女貌,看起来真的很是般配。
呸,不般配不般配。
表妹沈灵溪还是心中不平,就连表哥刚刚为她挑的簪子,都觉得好像不如为公主挑的好了。
说好的锦阳公主刁蛮任性、骄纵跋扈呢?这人在表哥面前怎么就装出如此端庄优雅的派头来了。
思绪间,那边公主已经带着宫女准备离开了,沈灵溪退到一边偷偷瞄公主好看的侧脸,心中又是一阵不甘。
公主路过她,突然脚步一顿,随后微微抬头,居高临下道:“我与沈少卿,自然是比你与她般配。”
沈灵溪猝不及防愣住,呆呆地看着人信步离去,半晌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回复她方才说的配不上,顿时整个人又愤怒又无措,冲着沈言笙道:“你看这个失宠的公主根本就如传闻一样嚣张跋扈不懂礼数!”
结果她只看到沈言笙定定望着公主远去的背影,颇有些看呆了的样子,气得骂男人都是狗东西,跺脚跑开了。
留下的几人,神色尴尬地互相看着,沈灵溪的好友略微一点头便跟出去了。
沈言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美色所惑气到了表妹。
但是表妹不知道,女人也是狗东西啊,看见美女就走不动道了很合理。
尤其公主长得这么美,刚刚那一下她觉得自己染色体都动了动,只不过铁血直女DNA把它压制住了。
……
一处隐蔽的酒楼暗间内,一位身量高挑、一身黑衣之人,坐在桌边,轻扣着桌面似乎在等人。
虽然卸了妆容,换下了裙装,但,从仍然精致绝然的五官中,能看出此人正是白天和沈言笙相遇的锦阳公主。
更令人惊讶的是开门进来的年轻男子,是朝中从一品的少傅江子琼。
对方态度恭敬严肃,锦阳公主也眉眼冷肃凉薄,甚至有几分阴翳,和白天高傲艳丽的样子判若两人。
如果沈言笙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以为这是公主的哪位同胞兄弟。
商定事宜完毕,江少傅临走时突然问道:“殿下,听说您今日见到了赐婚对象?”
封号锦阳公主,实则本该为皇子殿下的裴宴昭,静静把玩着手里的步摇,并未回答。
半晌,他一把折断手中脆弱的细簪,眸中映照着寒意,冷声道:“对象是谁都一样,注定是死人罢了。”
江少傅沉默,随后低声恭敬道:“待此事结束,殿下定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