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月》干余

51、贰拾柒

　　暮色将至，碎冰湖上一片寂静，湖上宾客大多回到家中用饭，一袭白衣的男子依旧盘腿坐在船舱外，与天地同处，闭上眼睛，捻起一根琴弦，信手续弹。
　　琴声清列，将秋夜的凉薄一道融入指尖，听到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男人勾唇笑开，却未曾张开双目出声道：“八年了，你终于来找我了。”
　　来着是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他背上背着一柄大剑，手里拖着一个大大的箱子，铁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更加清晰，男人朗声说：“一千个贪官的首级，我都装在这箱子里了，有些因为时间太久成了骷髅，你可能都不大认得出来是谁了。”
　　白衣男子闻到刺鼻的味道，忍不住蹙眉：“既然承诺已经兑现，这些东西便也不必留着了。此番你来这里，日后便不会再走了吧？十三。”
　　解十三闻言扔下手里的铁链子，快步走到白衣男子的身边，大刺刺的坐下，大剑重重放到手边：“陆琳琅，你真不后悔？这条路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遗臭万年。”
　　陆琳琅笑着张开双目，这是一算含情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的眼角，说不出的儿女风情：“你流浪江湖多年，看过那么多的人间疾苦，你说我后不后悔。朝廷鱼肉百姓，圣上卖国求存，好好的百年王朝变得如此没有骨气任人宰割，哪还有什么节气清高可以维系。”
　　解十三心照不宣，往后倒去，看着满天星光：“雪山的白凤凰，为我奏一曲吧，我回来了，北狄的那群野狼也过来了，浪人帮要开始自己的计划了。”
　　陆琳琅低头笑得无奈，双手抚琴，歌：“心声泪影女儿香，燕归何处觅残塘。红绡夜盗寒江雪，痴人正是……正是我陆琳琅。”
　　歌中仿佛另有所指，解十三能听出来，他本是江湖浪客，因杀害朝廷命官被抓入大牢，那时候小县城里来了个年轻的小王爷，亲自审问他一个小小的亡命之徒，竟还与自己结交，终日抚琴给他听。
　　那小王爷喜欢穿白衣青竹印花的襕袍，簪鹤冠，爱好管弦律乐，风流倜傥。听着他说的江湖轶闻，感同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私底下开创浪人帮，与圣人决绝，从天之骄子沦为亡命之徒。
　　即使是落入泥潭，他依旧一袭白衣，如同雪山上的白凤凰，不染一丝灰尘。可那江湖浪客却总觉得是那小王爷贪图一时新鲜，很快他就会因为受不了朝廷的压迫回到自己的父亲那里，于是江湖浪客和小王爷做了一个约定，江湖浪客要去流浪江湖，取得一千个贪官的首级，才能和对方见面，如果这段时间里小王爷依旧不忘初心，他便加入浪人帮。
　　如今，浪客回来了，小王爷还是那个小王爷，只是两人的鬓间有了一丝花白。
　　“我听说今晚，碎冰湖上要做一场火树银花，那是什么样子的？”解十三语气悠扬，八年前也是这样，他在自己身边抚琴，两人开怀畅谈。
　　陆琳琅看着大航船下开始忙碌的弟兄们，依旧笑的优雅：“天空中会种出一棵环抱整个江南的火红色的树，还会有银白色的花朵点缀，那是扬州的银杏。树下阖家欢乐，行人仰望停歇，孩子们欢声笑语，国泰民安的盛世景观。”
　　“浪人帮要种出那样的树。”

　　.
　　安秋雨和李唯乐早早的就坐在雅楼远眺了，终于漆黑的天空中绽开一朵绚丽的烟火后，碎冰湖上处处印着长明灯夜明珠的华光，大小的船上坐着琵琶女、舞娘、说书人和杂耍团，热热闹闹，好不快活。
　　“那火树银花估摸着是今晚的压轴，得晚一些才会放吧。”安秋雨拎起手中小巧的白瓷瓶，倒入口中。
　　李唯乐看着湖中热闹非凡，她们过早坐在这二楼实在冷清了些，起身抓了些花生到自己袋子里，拎上一小坛酒说道：“我们去湖上看表演吧，这儿实在瞧不出什么热闹来。”
　　安秋雨也照着她说的，瓜果花生都拿了许多，酒水是必不可少的：“我们问问伙计有没有船吧。”
　　“嗯。”
　　雅楼就耸立在碎冰湖边上，自然也考虑到水上生意，和风云堂的达成了生意，管风云堂那儿拿了好些帆船，风云堂的人水性好，掌舵人也是他们的人，掌柜的只管从游客那里得来的银子分一部分给风云堂即可，按月结算。
　　安秋雨还要了张小桌子，跟李唯乐一起面对面坐在船中，对酒言欢，游近了那大航船看上面的歌舞，李唯乐看到那白衣男子为歌舞抚琴奏乐，气度与周围的乐师不一样，不由得多看几眼，同安秋雨说道：“那白衣服的公子，不是一般人，说来这大航船也古怪的很。什么样的生意或者是杂耍团才会花那么大的成本造这么一艘大船？至少能装的下百来人了。”
　　安秋雨将手放进碎冰湖中，感受水之力，另一只手捏着酒瓶小口微微摇晃，她已然喝了许多酒了，有些微醺：“别管旁人有什么心思了，能看得这么热闹的台子也算走运了。事事都要刨根问底的，多累。”
　　她还是之前那副样子，大胡子，刀疤脸，李唯乐看着就是觉得碍眼：“你还是把面具戴回去吧，现在这副尊荣，着实辣眼睛的很。”
　　“好过分哦，说人家辣眼睛，你明明还说过人家长的好看的来着。”安秋雨故意掐着嗓子，故作扭捏。
　　“无赖。”李唯乐不再和她拌嘴，侧脸瞧着那大航船的，却瞧见不远处的水底下有着一片黑压压的东西正朝着它快速游过来，那身形不是穿着夜行服的杀手是什么？李唯乐指着那边，说道，“安秋雨，恐怕这航船之主惹了什么仇家，人家找过来了，你看看那边的水底下。”
　　“哦？”安秋雨循着她指尖望去，果真黑压压的一片游过来，不高兴的挑眉说道，“真是扫兴，难得主人家热情给我们这些游客看点有意思的东西，总有些不知好歹的苍蝇要来捣乱。算了，就当是给主人家的回礼好了，我们去大航船那边看看吧，顺便搭把手。”
　　李唯乐动动肩膀，她的红缨枪放客栈里了，正好试试拳脚上的功夫有没有倒退：“行啊，热热身子。你喝那么多酒，还走得了路吗？”
　　“才几瓶啊，哪那么容易喝醉，打几只苍蝇而已，费不了多大的力。”安秋雨站起来，扯掉脸上的胡子，用水洗了把脸将刀疤洗去，白净的脸庞再一次回来，不过很快被她从怀中拿出的面具给遮住了，“李唯乐，咱们比比轻功吧，看谁先到。”
　　说完，人就从船中跳出，足尖在湖面上轻点，身轻如燕，所经之处无半点水花激起，只晕开一朵朵涟漪。
　　李唯乐自然不落后，紧跟其后：“赖皮啊，都没喊一二三。”
　　“这种小事你就不要在意啦。”
　　.

　　远处的酒楼里，游人们依旧观赏喝酒，兴致正浓，远远的只能瞧见歌舞红烛，瞧不见那不起眼的黑影。
　　广平王派了十几个人给容敏煜，助她刺杀浪人帮帮主陆琳琅，虽不知目的何在，但浪人帮也算是三教九流之派的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朝廷，惹来了杀身之祸。
　　黑衣刺客们很快混进了航船中，容敏煜后知后觉的发现，说不定浪人帮是借着远方杂耍团的名义，到这边来招募人马的，之前也听人说过，这帮人来这里并不久。
　　但不管怎么样，容敏煜都必须取得陆琳琅的首级，不然肇文斌那伙人就会有危险。
　　没必要杀人的时候她确实不会杀，但迫不得已的时候，她便也寻不到不杀的理由。
　　他们的侵入很快被浪人帮发现，但那伙人似乎不想影响到甲板上的歌舞，派了一小部分人以最小的动静解决他们，浪人帮中的高手大有人在，和广平王说的出入不大，不过容敏煜都能对付，其他人她可顾不了那么多，只当那些人是掩护，她只需要去寻找画像上的人——陆琳琅。
　　可她眼看着就要找到陆琳琅了，却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拦住了去路，那个背着一柄巨大的剑，对着她说道：“年纪轻轻的，是不是不想活了？”
　　解十三一眼就看出了这个刺客的女儿身，但这人带着许多人打伤了他们这边不少弟兄，也就不要怪他不怜香惜玉了。
　　容敏煜对这人十分陌生，但对方吐息浑厚，内力深不见底，看来是这艘船上真正的高手。
　　本就不是什么搬的上台面的事，用不着多废话，容敏煜握紧手中的剑向面前的人挥过去。
　　解十三惊叹这姑娘的剑法，十分精简，毫不拖泥带水，招式之华丽，出剑速度之快，且不是虚招虚剑，都带着苍劲内力，步法轻盈矫健。
　　“好身手，实在不像是杀手的剑，姑娘，你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是否是对我们浪人帮有什么误解？”
　　说了又有什么用？
　　容敏煜无奈叹气一声：“有人拿在下的朋友性命要挟在下，要取陆琳琅首级。”
　　“好大的口气！”解十三闻言，先前的好感全部消散，“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气变了。
　　容敏煜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周身的气变了，变得凌厉，自己还没主动打过去，他便已经先发制人，挥着那柄巨大的剑，一剑劈过来，气势如排山倒海般压迫，连五脏都被撼动颤抖一下子。
　　迅速拉开与这人的距离，容敏煜看了一眼颤抖不停的右手，心想着说不定要再一次用到自己家的双刀，不然怕是难以周旋。
　　“鬼阎王不愧是鬼阎王，你看看那身手，本以为他用那么笨重的剑速度上会吃亏，没想到啊，居然连速度都那么快。”李唯乐看到有个黑衣人直冲冲的就要往甲板上冲，赶过去刚要拦住人时，那鬼阎王就出现了，李唯乐便停下来驻足观望，与后面的安秋雨说道，“不过那刺客的剑法，怎么看上去那么熟悉呢……”

作者有话说

　　哇⊙ω⊙时隔五十章，终于碰头了！终于要开始甜甜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