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变与黑帽子》吾鹿安然

53、戏弄三变的鬼面丫头

　　火车穿城过省，越黄河，渡长江，直抵三湘大地。
　　入湘境时，天色已晚。窗外景观大变，平原丘陵、城镇村落改换为人烟稀少的崇山峻岭。火车沿着大河边的山群穿洞而行，进入一个迥异的天地。
　　闻三变看得两眼发痴，以为已进入西界。就连侯麦也一度产生错觉。
　　夜深沉，车外黑得瘆人，头顶繁星如海。火车如巡空的游龙。喧腾了整日的车厢沉寂下来。列车滚轮毫无倦意地轧轧作响。
　　闹腾了一天的丁启明窝在妈妈怀里睡着了；坐不惯火车的闻福也靠着椅背沉沉睡去；黑帽子立在行李架上，眼睛闭着……闻三变毫无倦意，掀开身上的绒毯，站起来四处张望，发现大家都东倒西歪地在睡。他离开了座位，走到车厢尽头，推开连接门，进入下一节车厢。大家都在休息。他又推门走入下一节车厢。行进到中部时，听到右侧有呲呲声，扭头一看，座椅中竟有一张骇人的“鬼脸”：黑白眼、裂鼻、獠牙、豁嘴，头缠黑巾。“鬼脸”瞪着阴阳眼，张着血红的嘴，呲呲低叫着。闻三变汗毛倒竖，转身就跑。跑到车门处，一摸门把，听到身后传来吃吃的笑。他站住了，低头一想，心惊得不那么厉害了，又折了回去。“鬼脸”再次看到闻三变，又做出唬人样。闻三变不怕了，以手指面，小声说：
　　“鬼脸是假的！”
　　“鬼脸”不服气地把头一扬。闻三变自以为戳穿了对方，得意地把手叉在腰间。“鬼脸”朝他竖起大拇指，从座位中走了出来。两人个头差不多。闻三变一看，对方面目虽可憎，身上倒是花团锦簇，看来是个女孩。“鬼脸”张了张嘴，闻三变看出来是“跟我来”。穿过两列车厢后，来到车头。隔着门窗，能看见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坐在操作台前，全神贯注盯着前方。
　　“鬼脸”拍了拍门，司机回头，怔了好一会儿，才笑着来开门。
　　“喔唷！小盒子，这个造型怪吓人，把我小心脏都快吓出来了！”高大和善的司机把两手从胸前猛地荡开，仿佛有东西从胸腔里跳出来。
　　“大盒子，他们都睡了，我没事做，就画了个山鬼妆玩儿。”原来是个莺声燕语的女孩儿。闻三变撇撇嘴，打量起驾驶室里的装置。
　　“这个小鬼到处乱走，我怕他迷路，带他过来看看。”女孩一副大人的腔调。
　　“哦，那好啊。”司机弯下腰，摸了摸三变的头，“你叫什么？小鬼。”
　　“我不叫小鬼，哼！”闻三变眼一横，气得不愿自报家门。
　　“他来头不大，脾气不小！”女孩耸耸肩，“他不愿说，我们正好可以叫他无名小辈，嘿嘿。”
　　“我也不认识你们。那我就叫你鬼画符，叫他无名叔，哈哈哈。”闻三变是从不肯吃亏的，反唇相讥道。
　　司机觉得好笑，赶紧打圆场：
　　“好好好，不打不相识！你们两个人小鬼大，看来都惹不得。我先自我介绍，鄙人姓姜，美女姜，单字一个禾，禾苗的禾。”
　　“他是大盒子，可厉害了。地上跑的，天上飞的，他都能开！”女孩脆声说，手舞足蹈的，“我叫夏雨荷——夏天雨打荷花。你可以说了吧？”
　　闻三变不得已闷声闷气地报上名字。
　　“是文化的文吗？”夏雨荷问，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几下。
　　“闻——花香的闻。”闻三变抽了抽鼻子。
　　“哦，就是闻名的闻呀，还闻花香呢！”女孩嫌弃闻三变的解释，转身摆弄起腰间的绣花荷包去了。
　　“呦，了不得！”姜禾慌忙蹲下，仔细打量起面前的男孩。“果真是你！我真眼拙，楞没瞧出来！来来来，贵宾请上座。”姜禾把三变一把抱起，放到驾驶座上，又是请他吃果脯，又是给他讲火车的构造，殷勤备至。
　　夏雨荷突然被冷落，心里酸溜溜的，斜倚在操作台边，骨碌碌转着眼珠。闻三变听得入神，前倾着身子，透过车玻璃盯着前方。铁道像是覆了霜，轨道边的石子似亮晶晶的钻石，时不时有飞虫闯入车灯打出的光带……
　　夏雨荷从荷包里摸出两片半干的紫色花瓣，捏在指间轻捻，不大一会儿搓出一丝幽香。她唇舌微动，默念着诀咒。闻三变对女孩的企图浑然不觉，全身心看着车灯照出的一方雪白世界。这一片纵深不大的光带不断前移，场景是千篇一律的铁轨和铺路碎石，反着白亮的高光。
　　“你一直看前面，不头晕吗？”闻三变有些目眩，问姜禾。
　　“不。”姜禾说，“我喜欢单调的画面，看着心里踏实。”
　　一棵枝叶稀疏的小树从侧边闯进视野，倏忽即逝。
　　闻三变头发晕，眼前也有些模糊，以为犯困了，低头揉了揉太阳穴。就在这当口，只听“撞车了！”一声喊，他猛地抬头，只见另一列火车从对面直冲上来！他蹿下座椅，拉住夏雨荷就往后跑。还没到门口，轰隆隆一阵剧烈撞击，霎时天旋地转，他一跤跌倒在地上。
　　“好玩，好玩！”夏雨荷拍着巴掌，咯咯笑弯了腰。
　　闻三变被姜禾扶起来，见一切如常，明白上了当，又羞又愤。姜禾责怪夏雨荷使用幻术，要她道歉。小丫头撅嘴扬眉，全不当回事。长这么大，闻三变头一回被吓趴，惊魂甫定地咽了几下口水，想了想，无计可施，哑着嗓子说了声“再见”，扭头就走。
　　“别生气嘛，我还以为你会秘咒。”女孩见闻三变要走，又舍不得。
　　“我不会！”闻三变灰溜溜离开了驾驶室。
　　列车跨过一座横跨峡谷的高桥，直扑猫子垭。
　　“我是不是得罪那小子了？”夏雨荷见闻三变一走了之，闷闷不乐地问姜禾。姜禾一肚子气，假装查看路况，懒得搭理她。夏雨荷撇嘴摆弄着荷包，嘟囔道：
　　“明白了，看来连你也得罪了！真是的，多年的好朋友还比不上一个刚认识的陌生小子！”她趴在操作台上，摇头叹了口恶气，“唉，人生无常……”
　　“你明白什么了？”姜禾忍不住笑了，“你一个小不点儿，才吃了多少米，懂什么叫无常吗？刚才那个小子，别以为你吓倒他了。他是心眼大，不跟你计较！”
　　“不——可——能！”夏雨荷不服气，大声叫道，“他连简单的幻术都看不出来，就是个鼠辈！”
　　姜禾听不下去了，脸色一沉。“小盒子，别胡说！以后你会知道他的厉害！”
　　“哼，鬼才信哩。”夏雨荷还是一脸不屑，“他厉害？吓得魂都没了！我爸说，现在没用，早晚都没出息！”
　　“好吧，我也不跟你争，让事实说话。”姜禾定定地望着前方，心思已经不在小女孩身上了。
　　“哼，事实已经说话了呀。”夏雨荷一扬手，振振有词道。她打开荷包，拿出一个小本和笔，写道：
　　“今日成就：响水桥，幻术戏弄闻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