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歌》花都锦城

2、第 2 章 镜子里

　　镜子里的人就像是一把腌黄菜，一脸营养不良的蜡黄和眼下青紫的黑眼圈先发制人，直接给这人盖了一个没精神气的印章。嘴巴因为干燥开裂了，死皮像劣质衣服上的线头，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地挂着，一头没过耳短发，细软偏黄的碎发搭在前额上，遮住了大半的眉毛。也就眉毛下面的那双眼还看得过去，眼型好看，一双纯黑色的眼珠子炯炯有神，像是冰原里的一把火，亮眼也灼眼，只是眼下青紫的黑眼圈实在是很煞风景。
　　许歌看着镜中的人，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随即又很快强制自己松开，耳边好像又是她妈皱着眉说，女孩子不要皱眉，不好看。
　　许歌心里冒起了火，这股情绪来势汹汹，却来的不明不白。许歌习惯性不去细究这股情绪，只是强行把它压了下去，没再看镜子，转身去了教室。
　　教室门窗紧闭，空气里是积淀了一夜的浑浊，人来了小半，各自忙着各自的事，许歌来到自己的座位上，稍稍开了点窗户。冬日清晨冰冷的空气贴在脸颊，冲上眼球，最后一点惺忪也被驱散，很冷也很舒服。许歌掏出英语书，开始记单词。
　　不记得是哪位教育家说过学校就是一个小型的社会，社会按照金钱划分阶级，学校则按照成绩划分。在最开始，这种划分是可耻的，但随着年级的上升，最终会成为约定俗成的共识。一间不大不小的教室里，长期占据前排的是优等生和特权生，中间大半的是平庸者，以及最后一两排无可救药的差生。六十多个青春正盛的学生，主动或被动地形成三个集体，同处一个空间，演绎着三个互不相干的世界。
　　许歌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窗外长着一颗桂花树，不高不大，树冠刚好和二楼的窗户齐平，墨绿色的树叶里一年四季都藏着小小的黄色花朵，随着季节轮转，或多或少，花香或浓或淡。许歌喜欢这个位置，喜欢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喜欢一转头就可以看到窗外的世界。蓝天白云，绿树红花才是她熟悉的喜爱的环境。教室里人很多，却是一眼看到头的单调荒芜。
　　铃声响起，许歌的同桌何田田一屁股坐下来，喘着粗气扯下围巾，露出一张被捂得通红的脸，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盯着许歌，劈里啪啦地一堆话就蹦了出来，“好险，差点就迟到了，我不就是想吃份肠粉吗？天知道我还能跑这么快”，说着一眼瞥见许歌的英语书，音瞬间高了一个度，“啊啊啊，今天有单词听写，我还没记啊”。又是一番兵荒马乱，好不容易从一堆书里面翻出来英语书。
　　很奇怪，许歌看着自己的同桌，心里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就好像自己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同桌一样。她恍然意识到原来何田田的脸是小小糯糯的啊。圆圆的眼睛，扎得高高的马尾以及左脸颊上的小梨涡，这些从前从未有过的认识编制在一起，组成了她的同桌。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好像是一个无脸的纸片人突然间有了生命，捏出了五官，蹦跶到了她眼前，笑着向自己挥手，很软很可爱，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与此同时，许歌脑海中突然闪现出镜中自己蜡黄的脸和青紫的黑眼圈。一闪而过的画面就像只马蜂，猛地一蜇，毒素顺着血流遍全身，最终到达大脑中枢，势不可挡地冲开了大脑中关于美丑的那道闸门。电光火石间，许歌那迟到了十多年的审美意识觉醒了。
　　而觉醒的审美意识告诉她：她的同桌何田田是美的，而她许歌是个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