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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分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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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她的是冰凉的银灰色手铐,这副手铐大概已经用了好多年了,边缘因长期摩擦露出几道浅灰色的划痕,链节间还沾着干涸的泥渍,于啸曾无数次幻想,在他被打的时候,警察能及时出现,把手铐戴在伤害他的人身上。
而现在,手铐铐在了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至亲的手腕上,手铐的链子坠在空中,晃啊晃,晃啊晃,像是幼时妈妈带他坐的秋千。
这个场面,他怎么都想不到。
这个年轻时失去丈夫,从此挑起养家重担的女人;这个总是在他年幼时悉心爱护他的女人;这个十几年如一日勤恳干活就为了多挣钱给于啸攒出上大学的钱和老婆本的女人,她终于在沉默中爆发,在法理之外,给儿子讨回了“公道”。
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后悔,因为她在释然地笑,即将被警察带走,她用温柔地像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安抚于啸,“啸啸别怕啊,有妈在呢。”
匆匆赶来的医生指挥着医护人员拉走了身心俱碎的陈关白。以他目前的情况来看,面部烫伤严重,陷入晕厥,情况非常糟糕。
于啸这时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忘了手背上还插着针头,他摘掉蓝色的氧气罩,针头挣出时带出了一股药液和血水,他扑过去拉孙文静,跪在地上,几乎是用自己无法出声的喉咙祈求,看他口型说的是,“不要…不要…求你们了…妈…”
不知不觉间泪水早已淌满了脸颊,一路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他此前从未想过医院的急诊科到正门口为何这么近?
才追出去没几步,孙文静就被带上了车,于啸想喊,但是喊不出声来,极力的挽留写在他白得像纸一样的脸上,绝望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呼吸时,铺天盖地的黑暗再次涌入脑海,于啸在医院门口失去了意识,被留下的警察和医护人员紧急带回去救治。
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
有句话说得是: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意思大概是:人的内心差异,就像他们的外貌一样千差万别。每个人对事物的看法受到各种因素影响,同一件事也可能会引发完全不同的反应。
警察们没有查到孙文静和陈关白有过节,保温桶里是滚烫的沸水,毕竟这样的保温桶里装的通常都是饭菜,盖子又紧盖着。
况且于啸和陈关白同时送医,情况还未查明,陈关白只是托词说他不放心,想来看看受伤的朋友于啸,说几句话,不然的话,就不会配合接受调查。碍于他的身份,警察们也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关白身边的保镖没有想到自家少爷兴高采烈地把他们驱赶出去,得到的却是这样惨不忍睹的结果,回去怕是还没跟陈老板交代,就被他给“交代”了。
于啸没有想到孙文静一动不动地在帘子后把陈关白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他的喉咙吃不了饭,医生说看后面的恢复情况可以喝一点水,心疼他的母亲照做了,那本是想要接来给他喝的水,却成了母亲挥出去的最亮的“武器”。
又或者,医院的急诊科要是没有帘子遮挡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一环扣着一环,巧合与现实交织,每个人都因为不同的想法而错过了改变现实的机会,韩枫如果在这里会不一样吗?
不会。谁都不能保证他会不会也有离开的片刻,意图改变命运的人将在不同的道路上走向同样的结果,只是片刻,就足够一切发生了。
这其实并非巧合,而是必然。
即使是从此毁容甚至丧命了,那也是陈关白罪有应得,他从来不觉得一直以来唯唯诺诺,任人欺辱的于啸会有这样一位豁得出去的母亲,他想不到,这就是他的命。
时间来到下午三点五十,周成阔和闵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警察局。
当他们俩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时,韩枫其实并不意外,但还是惊讶于他们到这的速度,午饭吃过不久,外面的太阳还挂在空中,显然是下午的某个时刻,今天还没有过去,他们就到了,“你们怎么来了?”
“还我怎么来了?”周成阔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打电话关机,消息也不回。网上铺天盖地都是你把人拖在地上拽的视频。我之前怎么说的来着,你这么办事,不怕惹上麻烦,是吗?”
“没那么…严重。”当然此时的判断仅限于韩枫对医院里发生的事还毫不知情。
韩枫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手机被他们扣下了,拿回来我就回你。你能来,我很高兴。再说了,我能出什么事。”
“是。他们只要是去联系了家属,知道了你和韩叔叔的关系,估计不出今天晚上,你就能被放出去。但你这不还被关着呢吗?所以你一直拦着,又不想找他。我也看到了在外边取证的律师,看来你是早有准备。”
这么多年,周成阔捞韩枫都要捞出经验来了,他欲言又止,“但是,你应该知道对方是谁啊,他是本地龙头企业老总陈非洪的小儿子,这几天刚回国,平时当个宝贝似的供着,你吃饱了撑的找他的麻烦?”
韩枫不想在这个地方把前因后果再说一遍了,“我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今天懒得再说第二遍。总之,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
“行,我不问了,你肯定有你的理由。”周成阔又走近了一些,“那你为什么不找韩叔叔呢?你找了他,很快就能出去。”
韩枫抿着嘴,“他又生了一个,过年的邮件还没回,估计现在没空管我。”
周成阔叹了口气,算是认了,“我都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你一惹事,我就忙来忙去地给你兜底。韩枫,要不你叫我声干爹吧,不亏。”
“去你大爷的,你不来,我也能出去,时间早晚的问题。”韩枫瞪着他,“不说这些了。你去一趟市人民医院,于啸受伤了,现在应该还在医院里,我一直出不去,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周成阔看向一边正百无聊赖刷着手机的闵悦,“悦悦,我让司机送你过去,你先帮我去看看人怎么样了。”
闵悦轻轻点个头就出了门,“好,你们早点结束。今晚请你们去吃海鲜,都挑最贵的点,去去晦气。”
以周成阔和闵悦的家庭背景,只要不主动惹事,自由地出入这个地方,就跟自己家一样。
韩枫看着留在这里的周成阔,“还有菠萝,你再去帮我喂下狗。”
看来他真的没有把这件事当作一回事,周成阔惊叹于韩枫的“心大”,忍不住提醒他,“这可不比咱们那,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来找你的麻烦,我就在这看着你。我找我哥联系了这边的公安厅,他还在协调,等会应该就能出去了。”
反应过来他又忍不住吐槽,“是你的事要紧还是喂狗要紧,你喂狗着什么急?”
周成阔有一个表哥叫做周成奕,这位年纪轻轻就在中央任职重要职位,更是重量级的人物。
“既然会来的话,那你说会是谁呢?”韩枫倒是希望他们来,他们也许不会顾及韩枫一个高中生的身份,但是不会不顾及他身后的背景。
这些总是以权势和金钱压迫他人的人,总该尝一尝反噬自身的滋味。
可是一直等到了周成阔的电话响起来,显示是闵悦的视频电话,陈家也没有派任何人过来找韩枫的麻烦。只因他并不知道,所有的火力都已经被孙文静吸引走了。
画面中,于啸仍处于麻醉昏迷状态,仰卧在独立病房的床上,脸色呈现出病态的灰白,下唇外侧有一道结痂的裂口,是窒息时无意识咬伤的痕迹。
颧骨与下颌处残留着扼颈者的指印淤斑,紫红色淤血从耳后蔓延至锁骨,如同一条枯萎的藤蔓缠绕脖颈,昭示着他曾承受过怎样的痛苦。
他的颈部固定着术后支撑器,喉部敷料下隐约可见弧形缝合线。因声带撕裂,他无法发声,就连吞咽都伴随着喉结痛苦的滚动。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与他急促的呼吸交错,窒息造成的脑缺氧后遗症使他的肺部功能仍在恢复当中,氧气面罩下传来不规则的喘息,像一台生锈的风箱。
右手手背留置针周围泛着淤青,输液管中的镇痛剂缓慢滴落,却压不住他偶尔因呛咳引发的全身震颤。
明明救护车拉走他时,他还能走着上去,看来是强撑着的。短短的半天时间,他就如同燃尽的黑灰色纸屑一样,风轻轻一吹就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韩枫紧紧盯着屏幕当中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好像稍不注意就会从口中掉出来,摔在地上,落个粉碎,滚烫的泪水不知何时落了下来,视线是模糊的,话筒那边传来的声音也像是嗡嗡不止。
“他怎么会伤成这样?要不是就在医院里抢救得及时,真的就出大事了。”闵悦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那个叫陈关白的人掐的,是吗?韩枫,你当时打得还是轻了。我要是在那,肯定给他补上两个巴掌。什么东西!”
“不过没关系。我听他们说,中午的时候,于啸的妈妈泼了他一脸开水,刚接回来的温度可高,有看见的人说像杀猪一样,把他烫得都认不出原样了。要不是他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我肯定过去骂他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