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齐齐七莫七

30、再见

　　电话那头的人先是沉默，接着是一声嗤笑，“真是异想天开。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要他道歉…还赔偿？他只会叫他手底下的人把你们打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

　　说完，他又笑了，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

　　韩枫忍不住想要刺回去，“只有像你这样欺软怕硬的人，才会认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是软骨头。”

　　“你们不是吗，于啸不是吗？他被打得爬都爬不起来的时候，根本说不出来你这种话。”

　　“算了，看来你还没有去了解陈关白家里的背景，他爸是这里的首富，首富！能懂吗？每年交税的大户，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在他手底下赚钱吃饭，你想都想不到。就连坐在政府大楼里的人，也得对他爸客客气气的，因为他们的工资还要靠他交的税来发。当时中学建校的时候，投资商里还有他爸，你以为为什么于啸都差点被打死了，当时的监控和人证却被处理得毫无痕迹？”

　　“也就是于啸当时躺在医院里，没把陈关白做的事说出来，不得不承认这样做还算聪明，要不然等着他的肯定不会是你想要的道歉赔偿，而是‘毁尸灭迹’。”

　　“你这种人，甚至我这种人，在他眼里，连一只蚂蚁都算不上。那些为了讨好他蜂拥而上去打骂于啸的人，不过是他无聊时找的乐子，一文不值。”

　　过去的真相正一点点被揭露出来，韩枫压抑着情绪，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前面的通话内容还开着免提和于啸一起听，他几乎是在听到于啸的名字出现在崔蒙的口中时立刻就把免提关掉了，手机攥在掌心，差点又被他捏坏。

　　于啸神色忧愁地抚上他的大腿，默默安抚他暴戾的怒火，菠萝窝在他腿上，小鼻子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因为感冒还没完全好，清鼻涕挂在鼻子上，很是可怜。

　　这个人对他还有用，他不得不强迫自己把崔蒙说的话当作放屁，用一种忍到极致的语气，去陈述自己的问题，“你们约在哪里？”

　　崔蒙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这位爷是个不好伺候的，在国外又只能吃西餐，我花了大价钱把他约在了一家中式的私房菜馆。他最喜欢吃这里的家乡菜，才答应我明天去。要不是因为你们，我也不至于拿出我的家底去伺候这位少爷，我可以把地址给你，但是你们能给我报销吗？”

　　私人侦探现在还跟着崔蒙，就算他不报出具体的地点，等明天他出了门，韩枫也能知道，不过是为了不让他起疑心，反咬一口。

　　可是现在他张口就要钱，也不看看自己有什么身份什么资格，脸皮可够厚的。

　　韩枫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还有把柄在我手里？再说了，你们吃饭，要我报销？”

　　想得美，简直就是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让他出点血汗钱，而不是真的出血，算是便宜了他的。

　　话筒那边的人显然是噎了一下，他没忘，但是光订包间就花了他好几万实在是让他肉痛，又扛不住自己的把柄在别人手里的现实，他只能实话实话。

　　“城南的那片湖是个旅游景区，知道吧，有一家菜馆叫黍间温。明天上午九点，我把他约在对酌轩的一号包间。你们最好早点来，要不是这里的菜合他的胃口，平时我说的话他根本理都不会理，我不能确定他会待多久，说不定吃两口他就走了，那我可就不管了。”

　　韩枫告诉他，“你按时到场就行，我们到了之后，想走想留都随你，其他的不用管。”

　　电话挂断之前，崔蒙又说了一段话：

　　“我还有一个要求，要是陈关白知道是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们，他肯定会整死我，你们必须把我摘出去，别让他怀疑我，我要全身而退。”

　　“这个你必须答应，否则我就把计划取消。直接死和被我爸妈骂死，我还是分得清的。”

　　“好，”韩枫一向重信守诺，这是他鲜少地口是心非，“我答应你。”

　　韩枫答应他，是他不会主动提起。但是如果后面的对话中哪一句让陈关白怀疑了，那可就不怪他了。

　　电话挂断，后半段通话内容，韩枫捡最重要的地方给于啸复述了一遍，同时，他不免有些担心，“你想去吗？如果你不想见到他，就留在家里吧。”

　　韩枫亲自去找他，但归根结底，韩枫和陈关白，两个同样有背景的陌生人，本该毫无牵扯，偏偏中间夹着受害者于啸，知情者恼怒万分，不知情者依旧潇洒快活。

　　于啸犹豫，一时间，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最终他下了豁出去的决心一样，恳切地道，“我去。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件事其实和你没有关系，你只是为了我，才蹚进这条浑水。上一次我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上去，这一次，我绝不能再躲在你身后。”

　　“你有力量，富有温情，比我强的多得多。但陈关白不是一个会轻易认错的人，他在学校里，即使成绩不佳，也被安排在最好的班里学习，那些人都传他家背景很硬，我无力反抗，只有承受。”

　　“现在物是人非，再去见他，有点像是自讨苦吃。但是有了你就不一样了，你会陪我是不是？”

　　“对。”韩枫点头。

　　于啸默默攥住他的手掌，感受着他传来的温度，心里感到无比踏实，“那好，你答应我，千万不要冲动。我会讨回我想要的东西。”

　　即使是让他付出比过去更大的代价，只要是他的，他在所不惜，可当他真正付出惨痛的代价后，却无比后悔和陈关白再扯上关系。

　　年初六，上午八点韩枫和于啸就出门了，韩枫接到私人侦探的电话，这个时候崔蒙也已经去往黍间温。几个人从不同的方位出发，都在赶往同一个目的地。

　　这是一家由民国老粮仓建筑改造的菜馆，背靠芦苇荡，推窗可见湖水。

　　外立面还保留着青砖粮仓的厚重感，门头悬草书“黍间温”三字木匾，檐下挂着麦穗与素纱灯笼。内部挑高六米的夯土墙大厅，内里以本地的芦苇编织屏风分区，纵使是白天，室内灯光仍暖黄如昼，背景音是用古琴混录的麦浪声，响彻在厅堂内。

　　古朴雅致，于啸一脚踏进去的时候，就知道这里很对陈关白的口味，因为他惯会享受，这里正衬他那张斯文败类的脸。

　　韩枫对这种地方感兴趣的点只有一个：外面结了冰的湖水。这里有一大片湖，无疑是个得天独厚的好地方，正值正月里的寒冬，外面的湖水势必会结冰。

　　他在想，这里湖水的冰层会有多厚，人摔上去能不能掉下水，或者更具体点，把陈关白扔上去他能不能落水。

　　有想法，他就行动了。

　　私人侦探现在还守在外面，即使对这个问题满头问号，但为了拿到全部报酬，他也不得不亲自去撬一块冰，量冰层的厚度把数值反馈给韩枫。

　　冰层的厚度不一，反馈回来的数值是八厘米，成人踩踏存在碎裂的风险，而且景区管理明确规定，冬季禁止私自上冰，私人侦探很是好心地用景区提示语提醒了一下他金贵的雇主：冰面危险，请勿踩踏。

　　目的达到，韩枫勾着唇笑，收起了手机。

　　对酌轩，一号包间。

　　仅半年多的时间，陈关白已经快把崔蒙这个人忘得差不多了，过去太多人为他前赴后继地做狗腿子，要不是好久没来吃这里的鲜香熘鱼片，陌生人的宴请，他理都不想理。

　　眼前的菜单都比崔蒙这个人更有吸引力，他翻看着桑皮纸菜单，除熘鱼片之外，又随便点了几个家乡菜，丝毫不理会坐在对面背对门口的崔蒙才是请客做东的人。

　　崔蒙脸上挂着谄媚的笑，看着菜单上每一道菜的价格，心里想骂娘，“听哥们说陈少您回来了，这不，马上就想请您赏脸到这来吃顿饭。今儿您随便点，随便吃，我一定奉陪到底。”

　　“你叫…崔蒙？”从脑海里搜刮出面前这个人的名字，他些许迟疑地问了一句，当然，即使认错了人，尴尬得也会另有其人。

　　“对，是我。您拿着的打火机还是我送的，还记得吗？”

　　他手边的打火机是日本品牌IM Corona的电影联名版，花了崔蒙小一千块，在他生日那天送出去的，不贵，算是投其所好。

　　可是这位少爷似乎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冷笑着，透明镜片下眼神阴鸷，“是吗，我怎么记得是我自己买的。”

　　崔蒙笑了，他只能笑，无法反驳。陈关白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以前发生过的事，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花出去的钱让他肉痛，身上的病让他头痛，眼前这个人让他产生了幻觉，好像哪哪都痛。

　　他似乎有点理解于啸那个时候为什么会怕陈关白了。他这种人，只要不想和你站在一边，他就会毫不掩饰地展示出他的恶意，这样一个翻脸如翻书的狠角色，怎么能让人不怕。只要人露出脆弱的脖颈，对方就会像野兽一样扑上来把他咬死。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请我吃饭？”陈关白不算是人精，但是也不傻，看起来混得不怎么样的校友装阔，请客吃饭，怎么可能只是为了拉近关系。

　　“……”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韩枫和于啸已经推门进来了。

　　“我艹谁啊，谁让你们进来的？”崔蒙猝然回头，看着他们俩并肩站在一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却只能先和他们两个撇清关系。

　　韩枫配合着他，盯着包间里另一张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脸，下颌轻抬，“没人。我找他，你可以滚了。”

　　崔蒙现在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他想马上站起来就滚，但是为了把戏做得逼真，只能坐在原地先不动。

　　“陈少，您看这…”他把主动权交给了陈关白。

　　陈关白燃起了指缝里的细烟，表情琢磨，“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