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有姿色》虞五香

5、恐惧 朝阳胡

　　朝阳胡同？

　　周遭充斥着刻意营造的紧张气氛，我悄悄抬起头，刘海巧妙掩盖我的探寻目光。董英英脸紧成一团，眉头紧锁成川字，嘴角紧紧抿着。

　　果然，外面的说法不错，董霸王为了教育事业奉献青春呐~无论是外貌还是行事作风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刚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她纤细的食指上带着一枚戒指，发旧的银戒指，正中间镶颗钻石，米粒般大，没有光泽。我盯着她的手，呆呆地想着，姐姐的戒指好像比这个要新......

　　“老师，我们只是路过。”郑景岩开口打破沉默，“没有进去。”

　　“你们如果进去了，”董老师轻笑一声，满带着轻蔑和松散，“现在同你们说话的就不是我了。”

　　朝阳胡同？那个‘红区’，我满腹疑虑，老师怎么会这样问。我抬头瞅瞅妍妍，他一脸从容。

　　“老师知道你们两个是好朋友，”董英英突然和颜悦色，慈祥和蔼地看着我俩，“尤其是你，姿名。”

　　“我？”为什么突然cue我，而且上一秒不是在说胡同的事情？

　　“我，我一定不辜负老师的嘱托。”小哥教导我，对待老师的肯定回答，一定要表现的比老师还要诚挚。我重重地弯下腰，九十度鞠了躬。

　　俩人被我这没头没脑的举动吓到了，董老师无奈地笑道：托起我手臂“你这孩子，真是傻。”

　　“路亮是因为进了胡同？”脑中突然有种念头一闪而过。

　　“聚集青少年酗酒抽烟打架，”老班重重叹口气，“这个害人不浅的地方。”

　　酗酒打架？

　　我无助地抬头，慌乱的眼神和郑景岩对上，他很淡定。

　　“昨天，警察赶到的时候，现场一片狼藉，”语气顿了顿，她继续道：“一个六中的学生被打伤了大腿，这辈子恐怕是要留下......残疾。”

　　残疾？

　　我从来没想到过，这些事情真的会发生在我身旁。这种只能在狗血疼痛青春文学中上演的戏码真的会出现，而我也会想主角一样幸运逃过纷争。

　　“警察到时，路亮也在。”董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愤道，说到激动时还狠狠地捶了捶桌子。

　　“我和赵姿名恰好是在斗殴的时间点出现在胡同口的，对吗？”

　　“万幸，”老班赞赏地朝他点点头，“没有牵扯到你们两个。”

　　俩人之后的对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直到走出办公室，我仍是混混沌沌。

　　那条胡同的存在没有错，是住在里面的人变了质。我至今仍不敢想象，倘若那天傍晚没有郑景岩，会发生什么......

　　我可能会进入胡同，可能会看到一个瘦弱的少年正在被欺凌，而我以为的好同桌正在一旁乐滋滋地看戏，冷漠又绝情。我可能也会被警察带走，被探究询问，如果没有街道旁的监控证明清白......

　　后怕，我真的害怕。

　　郑景岩后面没再提起过这件事，我们心有灵犀地保持了沉默。但我知道，这件事我须得感谢他一辈子。人生总会面临各种各样的岔道口，迈错一步，天翻地覆。

　　我没告诉任何人的是，一开始，在路亮的身上我闻到了烟草味。味道很淡，但是对于我来说很敏感。

　　每次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他的身上总会传来这种味道。

　　很长一段时间我陷入自我纠结，倘若我最初脑子灵光些。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我早就该知道的，如果不是与那个胡同有交集，他怎么可能会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假若，假若当时我发觉了不对劲，早早劝阻，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

　　—

　　临近期末，除了考试还有一件大事。

　　赵令妍的婚礼。

　　赵家忙的是鸡飞狗跳，俗话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刘爱华发现拧不过大女儿后，逐渐地接受了现实。有一次主动关心刘建林饭菜是否好吃，吓得他回家后半夜没睡着觉。当然，是得到丈母娘认可后的兴奋。

　　赵令妍出生在父母最相爱的时候，从小就备受疼爱，是父母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人儿。这算是赵家小辈中第一起喜事，什么婆婆妯娌七大姑八大姨还有一堆叫不上来称呼的亲戚好友时常聚在赵家。

　　妇人们嘴巴碎，心底确实好的。帮了刘爱华不少的忙，不至于让她忙的焦头烂额。

　　刘令妍是大姑娘上花轿第一次，长辈们问起话来都要害羞脸红的。小孩子可不是，喜欢热闹大抵是每个小孩子的共同爱好。

　　我喜欢听大人们讲些稀奇古怪的事儿，能够从一众嘴巴中提取出关键语句是我的特长。老妈和大婶婶在缝制棉被，本可以不必亲手做，但妈妈坚定认为这是对姐姐最大的祝福。十几年没碰过绣花针的老妈，苦练针功绣法。

　　“珊珊，”姐姐在房间里喊我，“帮我把沙发上的外套拿过来。”

　　“来咯。”客厅里大婶婶和老妈聊得正起劲，我窝在一边看电视，水果台新推出了一档竞赛类唱歌综艺，里面一个新生代女歌手挺可爱的，还会嘟嘟金鱼嘴。每当看到这些明星就感慨，为什么人家就长得好看唱歌也好挺呢~

　　咖色的毛呢外套叠放在沙发左边，我抄手拿起，从口袋中滑出一张照片，是姐姐和姐夫的婚纱照。粉色樱花树下，洁白婚纱的姐姐满含爱意凝视着姐夫。

　　“姐姐是要把这张照片放在请柬上吗？”我忍不住又多瞧了两眼，真好看。

　　姐姐点头，打开的笔记本上正式一些请柬的花样，“我正在挑选样式呢，珊珊，来，你来看看哪种更好看。”

　　我凑近了瞧，千篇一律的红色样式，“都挺好看的，这事儿得看你啊~”

　　我俏皮地眨巴眨巴眼睛。

　　“小机灵鬼，”姐姐乐了，“瞧把你厉害的。”

　　我摇摇头，表示否认。反正既然是结婚，当然当事双方的意见最重要咯。

　　“期末准备的怎么样？”

　　又来了又来了，“我的好姐姐，”我跳上床，盘着腿捂着耳朵，“你可放过我吧~”

　　一个多月以来，全家上下重点关注姐姐婚礼，我这才偷得浮生半日闲。

　　叮铃~

　　救兵来了！

　　“悠悠！”我打开门，悠悠提着一篮子水果，穿的像个年画娃娃。

　　“悠悠来了。”老妈冲她招招手，“这里有橘子，快拿去吃。”

　　“谢谢阿姨。”悠悠甜甜道，“阿姨，这是我家种的果子，您尝尝。”

　　嘟嘟的脸蛋儿，樱桃小嘴，加上讨喜的杏眼圆滚滚。本就是讨喜的模样，此话一出，老妈更是乐的合不拢嘴。

　　“真懂事！”

　　我连忙插在俩人中间，“得了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才是母女俩呢。”

　　“阿姨，”悠悠推我到一边，“我带着珊珊去我家玩了哈。”

　　蛤？

　　“行行行。”老妈忙不迭地点头。
　　这么爽快？我对悠悠投去了赞赏的目光，这招可以啊。

　　第一次这么轻易的出门玩，我感觉还有点不真实。

　　“悠悠，你长进了啊。”我欣慰地拍拍她的肩膀，她比我要矮上几厘米，刚好顺势手能搭在她肩膀上。

　　“那当然，”小妮子也是一脸得意，“我可是暖心小公主。”

　　“去哪儿？”

　　“我家啊。”

　　“真的去你家吃饭？”

　　“不然还有假吗？”悠悠略带兴奋，“我告诉你，我妈妈今天做的是糖醋鱼，你可有口福了！”

　　“郑景岩也在吗？”

　　”没，“悠悠没有觉察出我的异样,“哥哥去补习班了，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

　　“哦。”说不出来什么情绪，既庆幸他不在又有点失落他不在。

　　从前我总觉着我是对的那个，可是面对着他，我越来越觉着自己才是更错的那个
　　，甚至有点，害怕他。

　　“对了，”她悄声趴在我耳朵边，“我听说你们班的那个路亮被送进少改所了。”

　　“......”少改所，我不由得沉默了。那个乐呵呵欢迎我到新座位，笑嘻嘻跟我聊八卦的男生到底是......

　　“哦。”悠悠将饭菜摆盘好，拿出我的专属碗筷。

　　我将鱼肉送进嘴巴，机械地咀嚼。

　　“欸，你慢点吃。”我这副摸样落在她眼里就是“饥不择食”，“当心有鱼刺！”小姑娘满脸担忧，我含着嘴巴冲她笑笑，表示无碍。

　　“讲真的，我当时知道后吓坏了，生怕他会带坏你。”接近学期末，悠悠忙着上补习班，我俩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小姑娘此刻话匣子打开了，滔滔不绝，“当时急着都要去找你，不过幸好哥哥告诉我没有牵扯到你，我这才放下心来。”

　　“嗯。”

　　“什么‘嗯’，”她许是意识到我有些反常，“怎么了，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是这条鱼不好吃？”

　　“不会啊，”悠悠夹了一块鱼肉，“就是这个味道啊，我记得你是最喜欢的，我特意喊妈妈做的这道菜。”

　　小姑娘又夹块鱼肉，先是上下打量，后又送入口中，仔细咀嚼。随后，点点头，更加坚定，冲我竖起大拇指：“对的，就是这个味道。”

　　“悠悠，”怎么回事，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艰难地开口，“谢谢你。”

　　“你，你别哭啊。”

　　无意识地，眼角有泪珠滑出，我随即低头掩饰情感，扒口米饭往肚里咽，嘟嘟囔囔道：“没事没事，鱼刺卡着了。”

　　可泪还是止不住地流，我不敢告诉悠悠，我很害怕，即使过了那么久，我还是很害怕。那条黝黑的胡同，带来的恐惧彻夜伴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