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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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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街地段繁华,南来北往,交错杂居。近几年来商城针对老城区进行整改,拆迁了好几处城中村。魏道口是仅存的一处未被划入规划区的村庄。
是以,这里也有冰冷高楼里难得的烟火气。除了原住村民,最多的就是北上漂泊的打工族。
市中心小区价贵房少,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这里虽然狭小,可经济实惠。离最近的地铁口只需要三分钟脚程。
清晨,街口王大伯家的公鸡打第一声鸣,就有一辆卡车缓缓驶进。原本逼仄的巷道口更是堵个水泄不通。
“爱华,今天就搬完了吧!”李阿姨刚下早市,手里提着菜篮子,满满当当的收获。筐里胡萝卜冒尖,她索性拿出俩,“这是新鲜的,刚从土里拔出的。”
刘爱华正要指挥工人搬东西,闻言笑呵呵接下,“今天就走了。谢谢李姐,”她卷着袖子擦擦额头冒出的汗,“我这起得早,没给珊珊做早饭,正好让那小丫头蛋儿啃着玩儿!”
赵家孩子多,压力大,赵爸赵妈为了上头俩孩子上学,卖了市区的房子,在这小小朝阳街一住就是八年。现在俩孩子都大了,只剩赵姿名一个小娃娃。赵家一合计,得,可以改善生活条件了。
终于要跟八年的辛苦日子说拜拜,刘爱华此刻心里说不出的畅快。脚下都轻了不少,推开生锈的铁门,中气十足喊道:“赵珊珊,下来吃饭。”
她是闲不住的,眼睛所到之处,都是要干的活儿。刘爱华捡过院儿里脏兮兮的皮球,絮絮叨叨,“这小猴儿,成天天去哪里野了,弄得这样脏。”
“妈,早饭呢?”小猴儿揉揉眼,左摇右晃打楼梯跑下,“我都饿了。”
“给,”赵妈塞给她俩萝卜,“快啃吧,对眼睛好。”不是她懒得早起给孩子做早餐,而是今天实在事情太多。搬家车队按天收费,她得利用最大的空间塞最多的东西,把自家这些破破烂烂搬走。
小猴儿显然对亲妈这种操作习以为常,也不矫情,接过就在院里水管冲了冲,一口咬下去,嘎嘣脆,嘴里含糊不清道:“我得去和明明,欢欢他们说一声。”
“爸爸呢?”
“在新家收拾东西呢,”刘爱华手下功夫不停,不知又从哪捞出一条满是油渍的毛巾,“你快去快回,咱们这一会就要走了。”
“知道了!”赵姗姗蹦蹦跳跳跑出,没有赵爸赵妈那种莫名的欣喜,更多的是舍不得。她自小长在朝阳街,朝阳街就是她的家。
熟门熟路穿过小道,她来到大家约定好的地点——巷道口大槐树下。
这么早,他们应该还没起床吧。夏日清晨,风微微凉,吹的人舒舒服服。赵珊珊索性躺倒在树荫下,打个盹儿。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挠自己的脸,不耐烦摆手去摸,“明明!”
小男孩儿捏着狗尾巴草,得意洋洋,一张大脸贴近闭着眼的小猴儿前。见她醒了,摆摆手,“终于醒了。”
“欢欢呢?”她拨开小男孩,四下望望,“她没和你一起来?”欢欢明明住对门儿,俩人经常一同出入。
“张阿姨给她报了补习班,早上我去找她的时候,已经去上课了。”
“啊~”满是失望的语气,赵姗姗瘪瘪嘴巴,表示不赞同,“那既然这样,你就帮我把这个捎给欢欢。”
赵珊珊从裤子口袋掏出两块小石头,是景区最常见的刻名字的那种平安石,一个写着“明”一个写着“欢”。
“这是前天,我妈带我去青山,我偷偷去寺庙里求来的。”她紧张兮兮道,“那老爷爷说了,是保平安的,我就给咱们三个一人买一个。”
明明接过石头,哎呀,这哪里能算得上是石头,摸在手里毛剌剌,刻字歪歪扭扭。他是这三个孩子中年龄最大的,十四岁,初中二年级,懂得自也就多。
“一块二十,三块儿花了我好多零花钱呐!”珊珊骄傲道,“你可一定得告诉欢欢这石头是重要的。”
明明就是懂得再多,知道这傻妹妹被骗此刻也不能流露出一丝的异样,高高兴兴收下,“谢谢珊珊!”
“我要走了,不过你放心,”女孩子拍拍胸脯保证,“等我熟悉了路,我一定回来找你们玩!”
女孩子说罢蹦蹦跳跳离开,明明望着小孩儿渐行渐远的身影,第一次竟然生出了语文课本上说的“离愁别绪”......
“嗯,一定要再回来呀。”男孩子见女孩身影拐进巷道口,握着石头的手紧紧攥着,低着头自言自语。
*
赵姗姗不是赵爸赵妈亲生的,她知道。她记得自己妈妈的模样,是一个高高瘦瘦,黑色长发说话温温柔柔的女子。很多时候,自己好像就是趴在地上玩耍,妈妈就在一旁织毛衣,从早织到晚。
再后来,她就不记得了。赵妈说自己来到家里时,傻乎乎,头发乱的像鸡窝,见人就要。小小的年纪,牙口还挺好,当时愣生生给赵爸胳膊咬破了皮,现在胳膊上还有道疤。
赵爸赵妈等了两年,她才改口。改口那日,刘爱华哭的眼睛红肿,对她说:“好孩子,以后你就是我亲生的!”
她四岁来到赵家,来到朝阳胡同,十二岁离开,整整八年。在新家的第一个晚上,她缩在被子里,第一次有了心事。
“小宝儿,”听到这屋里的动静,刘爱华也怕小闺女害怕,提着枕头,轻悄悄摸摸她的头,“今晚妈妈陪你睡。”别看刘爱华平日里大嗓门,风风火火,此时暖光衬下,倒突然有个慈母的模样。
“别害怕。”
“妈妈,”赵珊珊努努鼻子,刺溜一下,“我就在想小哥和大姐什么时候回来?”
赵令妍和赵邵卿是对龙凤胎,虽是一个肚子前后脚生出来的。可一个像爸爸一个像妈妈,脾气秉性一点也不同。赵令妍先出来,自小就性格沉稳,典型的别人家孩子。赵成峰则不然,成天上窜下跳,活泛的像个猴儿。
“快了,快了。”俩孩子一同上大学,偏还一个去东南,一个去西北,让刘爱华也好是头疼,恨不得一颗心掰成三瓣儿,每一瓣都随着孩子们。眼下俩孩子即将毕业,大姐决定考公,小哥决定继续读研,人生又到了一个新阶段。
“我想他们了。”赵珊珊呜咽着嗓子,扭捏片刻,“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了?”
刘爱华心疼看着怀中的小女孩,粉嫩嫩的肉脸上挂不住的心事。这事儿珊珊已经好长时间没提起过了,从前她小,总是哭着闹着找妈妈,后来改口后再也没提过。刘爱华还道这孩子已然忘了。
“咱们珊珊最可爱最招人喜欢了,妈妈怎么会不要你。”纵然她知道自己答非所问,也只得如此。四岁,不小了,当年的事多少会记得。这丫头自小敏感,她是打心底里疼,也愈发痛恨牢里那位!
“好了,别想了,等哥哥姐姐回来,我让他们带你去游乐场。”这是刘爱华能想到最大的补偿,自己平日里忙包子铺生意,赵爸又成日跑东家串西家地修电器,多少疏忽对这孩子的陪伴。
“嗯。”
赵珊珊紧紧搂着小象,很快就睡着了。赵妈待她睡着,费了一番劲儿将她怀里破旧的小象拽出,扶正她的身子,盖好被子。悄声出门,接打电话。
“什么!”她关上房门,压低声音,“那人要出来?”
赵爸听到动静,也探身瞧,赵妈面上愈发愤怒,“那个人渣,怎么不关一辈子!”
嘟嘟嘟......
“他要出来?”赵忠华皱眉,“那珊珊......”
刘爱华心里一狠,脸色阴沉,“珊珊怎么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珊珊。”
“珊珊就是我亲生的!”
自家老婆的脾气赵忠华最是清楚,也没多说,只是静静去厨房倒杯水,“珊珊马上要升初中,难免和那家有接触。”
本气呼呼的赵妈,听到这句话也面色凝重,“怎么了?全商城只有他一中可以上,学校全是他刘家做主?”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怕了他们?”每每想到此,刘爱华就恨不得把牢里那位生吞活剥。
赵忠华知道妻子气急了说的浑话,也乖乖顺着她的话,“我有一老同学,在实验中学教书,实在不行,咱们将珊珊送到他手下?”
刘爱华一听不乐意了,“实验?实验能和一中比么?你那老同学啥样你心里没数,班主任三年才带出几个考上一高的人,快别磕碜人了。”
赵爸面上这就有些挂不住,正色道:“刘爱华女士,你不能人身攻击!”
赵妈知道自己是气头上,说的话没过脑子,“我知道我知道,我没其他意思。总之,一中我是一定要让珊珊上的,至于他刘家,我就不信可以只手遮天。”
方才还叫嚷着不去一中的妻子转脸就笃定要上,赵忠华暗道好笑。
激将法,像来好用。
不是他心眼多,而是珊珊这孩子聪明,不能当块儿废木材养。妻子脾气倔,认定的事情不松口,自己当然要尽力给珊珊创造好的机会。眼下妻子转变了心思,这事最好的结果,他的目的也达到了。
其实在他看来,妻子完全不必担心。现在可不是八年前,刘家那老爷子身体每况愈下,作不出什么妖。那刘起虽说当着一中校长,可到底和珊珊没什么恩怨,不会可以阻挠。再说了,四五十岁的人哪里犯得着和小孩子计较。上一辈的事到底是上一辈的事,过三年又是新的开始!
珊珊无论如何是他刘老爷子的亲孙女,这事血缘,是改变不了的。自己妻子还是对当年的事情太过执念,思忖过多。
“爱华,你放心,咱们珊珊聪明伶俐的到哪里都招人喜欢。”他温柔揽过妻子,中年夫妻,多少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的,感情甚笃。
“嗯。”赵妈抹抹眼泪,也知道自己刚才太激动,此刻感激望向自己丈夫。若不是他始终尊重自己决定,她还不知道要被这生活折磨成什么污糟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