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官》厌危

1、我叫秋官

　　关西出事了，卫太师身陷敌营，生死不明。
　　秋官听见宫娥言谈间提及此事时，一个支撑不住便晕了过去。
　　卫春寒与顾秋官的相识，是在一个寒风萧瑟的夜里，她与兄长随父亲上京述职，在南地几十年难得一遇的风雪中遇见了父亲被贬而随着远走他乡的卫春寒。
　　两位父亲昔日同窗，又是同年进士，素有交情，便在山庙里温着酒围炉夜话，将他三个打发了出去玩耍。
　　那时他穿了一身料子不大好的黑布衫，一张脸也有些蜡黄，但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这个人比她见过的那些纨绔膏粱供养着的名门贵子都要好看。
　　她有些冷，便央兄长去为她拿斗篷，一时间，便只剩他两个。许是未曾与女儿家独处过，那时他是极羞涩的，与她隔着三步，都束手束脚，还是她伸手将人拉住，说：你袖上刮破了。
　　五六岁的少女还不懂如何体谅他人的难处，也不懂得如何去维护一个少年人的体面，他由此更加羞涩，还有些窘迫。
　　卫大人岭南偏隅之地出身，卫夫人又故去得早，如今还得罪了权贵被赶出京去，两个人无人照料，惯来过得粗枝大叶。
　　她将人拽到一边，寻了针线埋头替他缝补，他连连推脱，说这般不好。她问他为何不好，他说有碍她女儿家声誉，叫人知道了，耽搁她的前程。
　　她说前程是男儿家才愿去追逐的，我是个最俗套不过的女儿家，我不要前程。说着就笑起来，你若怕碍着我，往后娶我就是了。
　　秋官敢说，这世上再没有人见过卫恒那般羞囧的模样，也再没有人，能令卫恒那般手足无措。
　　醒来时婵娟在旁替她打扇，扇尾明黄的穗子一摇一动晃得她头疼。
　　见她醒了，年逾古稀的老太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上前请脉，若是从前的她定然是心怀不忍，可如今的她心中却不会再泛起任何怜悯。
　　她变了，心肠冷硬了，可唯有一个人，唯有那一个人，三十年过去了，任何关于他的只言片语都还是能令她心神不宁。
　　她推开扇子，道：去请丞相。
　　婵娟面色为难：佛爷，这不合规矩。
　　秋官闻言面色一变，冷笑：规矩？我倒要看看谁敢给我顾典秋立规矩！
　　鲜少见她这般有脾气的时候，婵娟不敢怠慢，隔着两道门她都能听清婵娟殷殷切切支使人去请国舅爷的吩咐声。
　　大殿内宫娥们明显绷紧了些，毕竟她发脾气的时候是不常见的。直到顾维中进来，她还是面色不佳，他便道：怎么，谁招惹了佛爷？
　　语带宠溺，就像她还未出阁的时候一样，温和的他宠着骄纵的她……她忽然觉着眼角有些湿，一切，怎么就成了这样？
　　还记得那时她用刚学到手两日还没捂热乎的针线手艺在卫春寒黑色的袖子上绣了个白花花的胖蜈蚣时，他的面色委实算不上欣喜，几番想开口却也到底没说什么。
　　她也察觉自己的手艺是有问题的，却还是一副施了恩惠的模样问他绣得如何，试图获得一句违背良心的夸奖。
　　他也的确背着良心夸了她，她反觉着这人言语敷衍，将针线篓子往他身上一摔：你觉着不好，拆了便是！
　　第二日的清晨，他要走了，她得早早起身与卫大人拜别，打开门，卫恒便等在门外。
　　她走在前头不说话，他便跟在后头也不说话，像个锯嘴的葫芦。兄长见了便笑，说：怎么，你两个闹别扭了？说着又看向卫恒，我家三娘叫我宠坏了，卫郎君担待些，莫与她计较。
　　秋官愈发生气，将兄长推出门去。回头又见小心翼翼立着的卫春寒，便瞪他：跟着我做什么？君子所为便是跟在女儿家后头？
　　他不知是冷还是羞，总之双脸涨红将袖子往她面前递：顾妹妹，我不曾拆，也不觉着不好的，你不要气。
　　她看着这个人不安的模样就觉着好笑，这个人委实是有些过于正经了，可她就爱欺负这些西席先生一般的正经人。
　　她笑够了，就说：别叫我顾妹妹，我有名字的，我叫顾秋，家中行三，你可以唤我三娘。她圆溜溜的眼珠转了又转，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又说，我小字秋官，你唤我秋官也成。
　　说完，她又问，你叫什么？
　　他尚还沉浸在知道一个女儿家闺名的震惊与不知所措中，被问及姓名愣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道：卫恒……我唤作卫恒。
　　说完，便止不住咳，她这才发现他有些烫，后来她才知道这人那时已在她门前守了一个时辰。
　　他发了热，好在不严重，本要起行的父子两个生生又拖了几日。她带着蜜饯去看他，见这人裹在被子里虚弱的模样就止不住想笑：你看，这便是只顾读书的坏处，男儿家是要保家卫国的，这般柔弱怎么成？
　　他红着一张脸，说：那我今后习武。
　　三日后，他要走了，走出去不远，却又忽然跑回来，对她说：秋官，你等着我回来，我肯定娶你。
　　她头一回叫人弄得红了面皮，偷偷看看身旁的父兄，躲到父亲身后去了。
　　秋官心里埋怨着这个人的莽撞，却莫名心如擂鼓。
　　她看着他随卫大人离开，那时雪还在下着，原本该休整的时候，但碍于严苛的上任期限两父子不得不冒雪赶路。看着那个人的身影在大雪纷飞中渐行渐远，她不由得有些埋怨起不近人情的官场。
　　这时候，兄长的声音忽然响起：三娘，卫郎君为何唤你秋官？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短篇，至多不过两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