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日暮之余

2、房门下的身影

　　那天我睡下时天只是阴沉。
　　并没有下雨。

　　半夜，我从床上醒来，也许并不是半夜，我只知道，外面天很黑，很黑，而且下了很大的雨，雨幕把天空最后一丝亮光也遮挡了。

　　这块地方离成都市区很远，远到像乡村一样路灯几乎没有。
　　也许你不太信，但说这里的房租一个月两百，也许你就能明白一点，此刻我住的地方条件不是那么好。

　　但也不是太差。至少有窗子。
　　我经常通过窗子偷窥外面的世界。
　　就像外面的世界有时也通过窗户偷窥我。

　　醒来时，第一个蹿进我脑海里的是雨声，稀里哗啦，噼里啪啦，两者都有的。

　　大雨冲刷着窗外大树的叶子，打在我窗户上安着的挡雨棚上，两种声音充斥着我的脑海。它们构成了一曲寒冷华丽的乐章。

　　尽管四肢冻得我神经麻木。
　　我还是觉得这场雨下得好。
　　前面那些蒙蒙冬雨，冷则冷，却洗刷不干净外面那颗大树叶子上积攒的肥厚尘埃。

　　看得我为它感到难过。

　　它孤零零的守在这一隅之地，耳根遭受四周车辆的迷笛声惊吓。

　　躯干被迫吸收着脚下那一堆垃圾的污染汁水。

　　真高兴。我有一双手。两条腿。
　　如果我不喜欢这里。

　　可以去任何地方露宿街头。

　　但同样我也羡慕它。
　　不仅羡慕它只靠大地喂养，靠太阳照射，最主要的它一动不动，屹立不倒。

　　精神强大。

　　不像我被隔壁的一对夫妻吓得面色惨白。
　　因为我怕血啊。

　　昨晚那两人趁着夜色，赶着风雨大作之际，在我屋外的楼道里扭打成一团，他们低声地呜咽，互相撕咬，拼命挥拳。

　　咔嚓一声。
　　几颗小东西从两人滚过的地方落下，白白的，小小的。我猜。那是牙齿。

　　她的长发披散着。横躺在走廊里。

　　我看着她占去了大半个地方，心想，明天如果要从她身旁走过，一定得要小心翼翼。

　　即使哭泣他们也没有大喊大叫，惊扰邻里的睡眠。
　　只是压抑着。
　　像即将死去的猫那样虚弱的呜咽。

　　从这里，我判断他们是良善的人。

　　虽然最后那个男人往我窗子里看的举动把我吓了一跳。

　　但幸好。他没有一拳砸在上面。

　　那种躲不了，被强迫着直面的恐惧，那样赤裸，让我骨头都在颤栗。

　　我哆哆嗦嗦蹲靠在门口。用背抵住房门。手里握着我的布娃娃。
　　防止他们破门而入。

　　在这样的夜晚。

　　连上帝都掩盖住了微光。
　　我想。罪恶在这里是被允许的。

　　可我不想成为任何一个人的罪恶。
　　也不想引起任何人的罪恶。

　　我总是小心翼翼，谨小慎微，我从不在八点前出门，也从不在八点后出门。

　　尤其是阴天。
　　我会看着日历。计算合适的时候，避免遇到某些事情。

　　可千算万算我算不准自己醒来的时辰。就像我无法算到自己死去的日子。

　　这让人感到绝望。
　　绝望中我闻到一股血腥味。

　　不像女生来姨妈时的腥味儿。
　　像杀猪时喷溅在我脸上的猪血。

　　并不带有其他不洁之意。
　　它们温暖。
　　粘稠。鲜艳。
　　味道并不是很浓。

　　我趴在冰凉的地上，把脸扫过去，细小的石子剐蹭着我的皮肤，还有昨天长，今天也没消的逗逗，有些疼。
　　但很凉。
　　水泥上没有嵌瓷砖，但它的寒冷没有分别，直直凉到我心脏处。

　　一只脚在我眼前走来走去。
　　踩出了很多很多的脚印，乱七八糟，越来越多，毫无规则。

　　突然他的脚尖指着我的脸，停下了。

　　嘴里喷出的一口热气在他皮鞋的尖头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