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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念隔山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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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陈屾。
我想用这样的方式讲讲两个人的故事。
你们一定很想知道陈川去了哪里,说实话,我也想知道。
他留下了一切,惟独人消失了,突兀的留了个疙瘩。
在……很多人的心里。
前几天,负责八一七失踪案的警察联系我了,说在宁夏和他长的很像的一个人被举报了,但不是他。
说来有点讽刺,当初八一七失踪案要找的人是我,结果却变成了他,我不知道他变得如此喜欢恶作剧。
不过……如果他被抓了的话肯定会判死刑的吧,因为他杀//了我的父亲。
我的母亲也一定不会原谅他的,毕竟从十几年前起,她就恨死他了。
……
在陈川的故事里,他和我有过三次对话,第一次是在学校里,我拦住他问时间的时候。
但在我的故事里,我们的对话却要回溯到十三年前。我真正的第一次见到陈川的时候,他口中的一切的因其实从那时就已经埋下了。
在我五岁之前,我只有小名,和一群小伙伴生活在同一个院子里,他们都叫我一七。小名是按照生日来定的,在我们那个小家庭里记住别人的生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当一个小朋友被打扮漂漂亮亮的之后,就会有人来抱住他或者牵着手走出那道常年被锁住的铁门。
穿新衣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情,能被人抱着也是一件快乐的事情,我当时渴望着那种感觉。
当有客人来的时候,我们被告诫不能随意的乱跑,只能待在自己的小房子里,因为会给别人添麻烦。
有一次,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想出去看看。我都不知道我当时是怎么让那个守门的大块头答应放我出去的。他叫四十,是我们一群孩子中最大的那个,他的智力有点问题,说话也咬着舌头,但力气很大。
那天我出去后,躲在楼梯上偷偷的去看跟袁妈妈说话的女人,但是被另一个小男孩发现了。他当时站在那个女人的身边,用脚尖在地上画圈,突然抬头看向我,眼睛里闪着花,旋即朝我笑了一下,露出了冒尖的虎牙。
那个小男孩就是陈川。
陈川并没有留在我们那个地方,她妈妈似乎只是说了几句话,就领着他匆忙离开了,大铁门把他们锁在了外面。
陈川很相信因果、命运的说法,我理解他。如果没有后续这一系列戏剧一样的事情发生的话,我们或许真的永远不会再交集,像两条从同一个点出发但方向不同的射线那样。
在院子里的日子每天都很漫长,我对自己已经玩过无数次的游戏感到厌烦,在草丛里抓住一只蹦的老高的蟋蟀更能让我有成就感。
后院是种菜的地方,我们是被禁止进入的,主要是怕我们跑进去踏坏了幼苗,但是那只蟋蟀真的是太能蹦了,明明眼看着能抓住,结果一下子又蹦到另一个地方了,我看着他跳跳跳,后腿一伸翻过土墙跳出去了。我又着急又没有办法,只能在原地跺脚,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正在我要回去的时候,蟋蟀蹬墙的声音变大了,我被突然从墙上冒出来的脑袋吓了一跳。
这一吓反而把我整懵了,呆呆地看着他翻墙进来。
我现在还记得他那个时候的模样,留着一头没过了耳朵的长发,前面的被他用一只粉色的小夹子别住了,穿着一件垂到膝盖的蓝布衣,夸张的袖口。不像是穿衣服,倒像是被衣服禁锢住了,但全身上下都很干净。
“嘿!小孩,吓傻了?”他把手举在我面前晃,袖口都磨到我的鼻子了,“我不是坏人啊,我是来找你们一起玩的。”
说着,他从那喇叭似的袖口里面变魔法一样掏出了一颗糖,放到我的手心。那是一颗透明的糖,糖的包装在阳光下会变幻很多颜色,彩虹一样的颜色。我就这样被一颗糖俘虏了。
糖只有一颗,我没有把其他人叫来。
我们两个躲在房子后面,秘密地进行着我们的活动,他把糖放在一块石头上,从兜里掏出一块用绳子吊着圆圆的透明的东西。
他说那东西叫手表,虽然小但很结实,是他父亲给他的。
在一个由年龄有大有小,性格有异的孩子们组成的大家庭里,我们唯一的共同性大概就是早熟,我们早早地就知道了我们与房子外的小朋友们的不同。
当时只觉得他好快乐啊,有一个漂亮的妈妈,有送给他手表的爸爸,还能有糖吃。
然而,后来我才知道,他和我一样不幸着,甚至比我还不幸——至少我一开始就清楚自己沉在地狱里,而他明明生活在地狱里却总是自我欺骗着。
他把那块糖砸碎了,裂成了几块包裹在糖纸里,我们共享了它。
糖真的很甜,我用舌尖慢慢地舔着,甜味充在我的嘴里每个角落,然后很快地在我嘴里化掉了,我又陆陆续续地拿了几块直到只剩下一张干净的糖纸。
我知道他只是尝了一小块就再也没有拿,默不作声地把剩下的全让给我了,我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还记得他那时说的话:“我们一起吃了糖就是好朋友了。”
“你没有朋友吗?学校不是有很多小朋友吗?大家一起玩。”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外面的小朋友都要去一个叫学校的地方。
袁妈妈给我们讲故事的时候,给我们讲过,那是一个和我们这里一样的地方,有很多小朋友,大家会一起玩耍。
“学校?”他用手拍了一下我的脑袋,“你还挺聪明的。”
被夸奖了一下,我更开心了,为自己的聪明得意,缠着他继续讲学校的事情。
他是一个很会讲故事的人,虽然很多词我都不明白,好多东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他夸张的手势加上兴奋的语气让我觉得很开心。他的故事里有会飞的大象,奇怪的老师,会变成扫把的星星,一碰就会卷起来的草……他说的那些话留在我的脑海里,为我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世界的大门。
他的学校跟我的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从来没有在房子里见过那些神奇的东西,光是听他说,我就感觉自己兴奋地不得了。我求他给我表演一下大象是怎么飞起来的,他把自己的手缩在袖子里,放在耳朵边使劲地扇风,边挥舞着大象的大耳朵,边沿着菜园子边跑起来,我跟在他背后一圈一圈的追着。
那个下午,阳光穿过树梢,斑驳漏在一前一后的两个孩子的身上。当我仰望着他的后背,飞快地追逐的时候,我好像真的飞起来了。
时间过得太快了,虽然很舍不得他离开,但是他说他必须要回家了,不然他的妈妈会着急。但他也说下次会带我去他的学校。多么大的诱惑!我一下子开心了,愉快地给他挥手道别。
第二天,我去了后院蹲在矮墙下面等,他没有来。第三天,我也没等到他。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的行为引起了较大的孩子们的注意,他们模仿着我撑着脑袋的模样,嘲笑我总是假装成熟,捡起院子里的碎土块从我的衣领扔进去。我很生气他们的做法,但是我没有对别人说起过,他们一定会对我说不要再去后院了。
如果那样,我就没办法见到我的朋友了。
他就像一个神秘的魔法师,突然跳进我的世界,在我的脑海里留下了另一个世界的魔法印之后就消失了。
期待远甚于令人焦灼的等待,以至于我都忘了之前自己一直在乎的一件事情。
有一天,大房子的铁门前停了一辆小车,从车上下来了一对夫妻,男人挽着女人的手走进了客房,袁妈妈亲自给他们倒茶。
那天我就坐在客房的沙发上,身上是一整套的新衣服,脚下踩着白色的新鞋。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像其他被抱走的孩子一样,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
我本该高兴的,可是当那个女人过来牵我的手的时候我却毫无反应,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心被魔法定住了,那个彩虹色糖纸一样的下午再也不会出现了。
就这样,我被抱着上了车,红色的大铁门被升起来的车窗涂成了灰色,渐渐地消失在我的视野里。
我的名字再不是日期了。
我的父亲是一名法医,他见多识广,每个与他接触过的人都会说这是一个好人,除了我的母亲。
别人眼里,他们是一对模范的好夫妻,是郎才配女貌,也只有我知道那藏在恩爱的人面下的都是怎样的伪善。
母亲没办法生育,所以才一眼看中了我,并决心把我培养成她理想的孩子的形象。我怀着感恩的心进入了一个新的家庭,这里没有别的小孩,只有我和我的爸爸妈妈。我随时都能换上新衣服,我也可以得到父母的拥抱,尽管如此,我并不开心。
我是一根芦苇不小心掉进了水里,以为是自由的时候,等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是被裹挟着走,而我在这无法逆反的水流中战战兢兢地漂了十多年。
孩子都是天生的观察家,在我进入新家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就隐约感觉出这个看起来温馨的家庭被刻意遮住的裂缝。他们分房而居,一天除了基本的对话再没有别的交流……
但这些对我的影响并不大,我已经独处惯了,适应新环境的能力仿佛与生俱来。我很快就找到了自我娱乐的方式,父亲的书房里摆着许多的书,花花绿绿的书皮吸引住了我,在那些书的封面,我发现了会飞的大象,尽管那时我不认识字,但是我还是很认真的把每一页都翻过,我以为翻完那本书,就能进入魔法师的世界。
会飞的大象,能变成扫把的星星,偷偷害羞的小草……
当我长到了能够完完全全读懂那本书的年纪,也在学校里待过两年以后,我才明白他描绘的那个神奇的学校仅仅存在于书里。
我曾经偷偷跑回大房子去看过几次,那个矮墙已经被加高了,因为有外面人翻进来偷东西。
听别人说这个时候,我当时觉得翻墙的人一定是他,是他为了赴我们的约定才冒险的,一定是发现我不在那个地方等他,才决定偷偷溜进屋子里面去,他只是想看看我是不是忘了约定。
这只是我的猜测,事实上也证明那只是一个孩子因为愧疚感而不断反省的幻想罢了,早在这以前,也许是我们分别的第二天,他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严格要求我,在我做完课时作业之后,教我奥数、教我弹琴、教我书法。她是一个很有才华且有才气的女子,但她作为一位母亲并没有什么天分,带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固执,她固执地规划着我的每一分每一秒,甚至固执到对我在学校认识的朋友都加以牵制。
她把她在这个小小县城难以发挥的才华全部施予我,我成了她体现自己能力的绝佳展示品,成为她可以追溯以往辉煌的时刻,成为她把自己从一群无知的女人中间择出去的时候。
偶尔,我在感到痛苦的时候,也会替她痛苦——她把自己的全部交给了一个并不爱她的男人,用自己巨大的牺牲来换取对方的小小的怜悯。而现在,她又再一次重蹈她前二十几年的失败。
父亲有一个秘密,我是知道的,我相信我的母亲也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这个女人真的是可怜,她只能默默地把染了浮夸的香水气味的衣服给扔进盆里,然后狠狠地倒上半袋洗衣粉,使劲的搅动衣服,看着自己的手臂红肿,变得奇痒无比。
她不揭穿谎言,只折磨自己,换取那个人一个不忍的眼神。
有几日,她恍惚的很,接我放学的时候总是要绕着着一大圈,是和回家相反的方向,行驶了几公里之后才停下来,把车靠在路边,撑着脑袋看向窗外。
她望的是一个女人。每一次,我们去看的时候,她总坐在那一座矮平房前,灰扑扑的砖墙砌成女人的背景,一头蓬松的头发,长裙贴合着娇小的身材,手里绕着织毛衣的线团,没有针。
她好像是一幅画,无论我们去多少次,她都是那个样子,把毛线团散开,再把线重新缠成团。
当时我并不明白母亲带我去见那个女人的意思,我也不知道母亲望向那个女人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我以为像她那样的女人一定会去大闹一场,但她每次看一会儿就默默地开车回去了。
我的好奇心在作祟,在疯狂的怂恿我去一探究竟。
我撒谎瞒过了班主任,趁着上课的时间骑着我的自行车疯狂的驶向目的地,风声呼哧呼哧,我的心脏也砰砰地跳。
假装打前门公路经过的时候,女人果然坐在那里,她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盯着她看。最终我决定绕一周房子看看有没有能够偷偷溜进去的地方,一层的矮平房,前面开了两扇窗子,房子右侧紧接着菜市场,左侧开了一口小窗,我趁着左右没人的时候踩着自行车爬了进去。
那是一间厨房,屋内很暗,窗户的光在木桌上投出不规则的图形,一个有裂纹的碗倒扣着,一两只苍蝇在桌腿边打架。扭成一团的帕子随意的搭在盆架上,还在往下滴水。
滴—答—滴—答—
我捏紧了手,大拇指用力摩擦着食指和中指,拢紧了衣服。
每个房间是通的,在厨房门口就能看见那个女人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莫名觉得瘆人的慌,恐惧在我心里生根。我躲在墙后,竭力地控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我蹲下来,背靠着墙给自己加油打气。
女人并没有任何要起身的迹象,我心里默念着乱七八糟的咒语猫着腰从门口走了过去,平安地到达另一个房间。
我从房间的窗户缝隙看过去,女人依然在团线。
这是一个女人的卧室,粉红色的床单和被子,床头堆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玩偶,看上去已经保留了很多年,有些玩偶的手臂都已经脱线了,漏了点棉花出来。单看以为是一个小女生的卧室,但墙壁上挂着的衣服表明这是一个女人的房间。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已经占了一半,还有一个与这个房间完全不登对的柜子摆在墙角。
一块立钟和柜子放在一起。
我想不清楚母亲为什么会这么关注她,我找不到有男人生活过的痕迹,相反,如果不是门口就坐着一个女人,我甚至觉得这里像是被搬空的家,丝毫没有人生活的气息。
最后一举了,我决定打开柜子看看,秘密都在阴影里。
柜子没有上锁,我轻轻的拉开,随着光线一点点的吃着暗影,里面的东西也清晰的呈现在我的面前。
当我的眼睛聚焦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终于明白窥视别人的秘密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那是一张边缘已经褪色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清秀的模样还能看见,笑颜仿佛触手可及。照片从中间被折了一道,我把另一半摊开,出现了我再熟悉不过的一个男人,我的父亲。
而在他和女人的中间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男孩的照片是从别的照片上剪下来用胶水粘上去的,用黑笔画了两条线分别牵在男人和女人的手里。
而更让我惊讶的是,这张照片上我认识的面孔不止一张,还有另一个曾一度出现在我的梦里面带我去看会飞的大象的人——陈川。
他是我的父亲和另一个女人的儿子。
我当时七岁,两年前,我遇见陈川的时候也是七岁。而我的父亲和母亲在结婚后的第三年才决定领养我。
这意味着什么?我那时无从得知。
当我强压着胸口涌上来的难受准备偷偷离开的时候,我听见了背后轻浊的呼唤:
“川儿,你回来了?”
身体猛地一颤,等不及我反应,脖子就被毛线缠住,我没想到一个柔弱的女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我的挣扎是徒劳的。
“川儿,回来了就别走了,妈妈……妈妈会好好看着你的,不会再让你一个人跑出去了……”
我揪扯她的袖子,想让她认清楚我并不是她的儿子,她的眼神空洞无神,似乎毫无知觉。
突然,我脚下那块地板活动了一下,下一秒,我便带着被松开的毛线一起坠入了黑洞,脑袋砸上尖角晕了过去。
我被人从地下室救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天,当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正抱着腿缩在角落里,听到顶上有动静,立马站起来跑过去。
“妈妈”
来的人确实是我的母亲,她抱住我的头就开始大哭。
我躺在救护车上的时候,见我听那位救护人员悄悄地对我父亲说:这孩子神了,还没有打开那块地砖就在叫妈妈了,果然是母子连着心啊。
我没说出事实地真相:那个女人一遍又一遍地要求我叫她妈妈,叫了妈妈才会有饭吃。
我相信他们会来找我,只是来的有些晚,十天足以在一个人心上画下深深的痕迹——从那以后,
我便无法离开光亮,一身处黑暗的地方,我便觉得呼吸困难,身体灌铅一样的沉重,我完全无法适应黑夜。
这件事情并没有对外宣扬,我也不知道那个女人和他的孩子去了哪里,我再路过那个地方的时候,那幅画里只有一座房子,门上挂了一把新锁。
母亲曾对我谈起过几次,关于那个女人和父亲的事,还有那个孩子。
母亲和父亲是在大学里认识的,那个时候她偷偷爱慕着父亲,打算等到时间成熟的时候向父亲袒露心迹,但是后来她突然得知父亲留学去了,尽管如此她觉得她还可以等。
实际上所谓的留学是假的,父亲为了逃离家里的束缚才这样对外宣称。跨了半个中国以后,他真正去的地方是一个坐落西南边陲的小镇。在这里,他很快找到了一份职业,并且和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陷入了一场禁忌的热恋中,那个女孩子就是我照片上看到的那个人,也是那个坐在矮平房前的女人,她叫宋囹。
周围人的议论很多,看到他们在一起在唏嘘几声,于是父亲在城边缘的地方修了一座房子,两个人住了进去。
他们没有举办婚礼,那是不被祝福的。不过他们还是置了一身新衣,拍了结婚照,简易地走了该走的流程,双方都没有能参加庆典的亲人,所以他们只拜了天地。
婚后的日子很甜蜜,女人很快就怀上了孩子,她高兴地将这个喜讯告诉了自己的丈夫,她原本以为丈夫和自己会和自己一样欣喜,但对方冷淡的回应给她泼了一盆冷水,他说现在要一个孩子还太早,他们现在压根儿养不活第三张嘴。
几天之后,男人从背后抱住她,热气扑哧扑哧到她的耳边,她以为男人想明白了,想要这个孩子了,谁知道男人竟告诉她,自己要暂时回老家一趟,这关乎着他们幸福的未来,此去如果有果,他就能带着她回北方生活。
她亲自送男人上了车,看着他在车上拼命的喊:等我。
只是此一句等我终成空头承诺。
女人等了一个月,两个月……等到她生下了孩子。
她原本是不打算要的,男人临走前只字未提孩子的事情,她想着如果要了孩子,男人可能会不高兴,但作为一个母亲她还是心软了。
一年过去了,孩子已经会开口叫爸爸和妈妈了,男人还是没有回来。两岁的时候,她感觉男人可能要回来了,她在房间下面挖了一个小小的地下室,把孩子的卧室安置在了里面,男人随时可能回来,她害怕他一看见孩子就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她觉得男人回来过,但看见屋内的小孩就悄悄离开了,于是她把小孩关在里面;有时候她觉得男人是真的一直没回来,于是她感到孤独,感到痛苦,她觉得是自己的错,是孩子的错;有时候,夜里她觉得有人在敲门,打开门的时候,只有风呼呼的割着人脸,她把孩子叫起来,和自己一起在门口等着,她心想,父亲再怎么不忍也该是认自己的孩子的……
她已经着魔了,成为了一个半疯子。
终于在第五年,她等的那个男人回到了这里,身边却多了一位俏丽佳人,也就是我的母亲。
五年的苦等已经磨完了她所有的锐气,看着男人去牵别的女人的手,她有些超乎寻常的平静。
这里已经没人记得他们曾经在一起过的事实,大家也几乎不知道她有一个孩子的存在。她被挤出了看热闹的人列之外,跌坐在地上,没有人上前去扶她,她只不过是个半疯女人而已。
而曾经承诺着等我这句话的男人也没有看到自己,他的视线随意的扫过人群,扫过她的脸,就再没有第二眼。他现在有了新的身份,有父母之约,媒妁之言的妻子,无人记得天地可鉴。
我问那个孩子的去向,母亲只说:命苦,被送走了。
送走了?被谁送走了?去了哪里?
她没有说话。
我也向别人打听过他的去向,但回答无一不是不知道或者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