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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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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轩跪在地上,咬紧了嘴巴仍努力保持着脊背的挺直。细竹条一下一下的抽下来,他背部现在火辣辣的发麻——刚开始倒是疼,打的多了,疼得过头了,就剩麻木了,疼的感觉倒是不剩多少。
竹枝抽了二十多下,叶明轩跪在地上,汗珠子啪嗒啪嗒掉的更是厉害。他却咬紧了牙关,一双眼憋的通红。除了唇间时不时溢出的一两丝闷哼声外,就只剩下细竹条隔着衣服抽在皮肉上的闷声——这小孩子死要面子,无论如何都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惨叫失态,叫自己丢了面儿!所以就咬着牙,将已经跑到舌尖的痛呼声重新嚼吧嚼吧咽回肚子里去。
刑罚过半,忽然一声拉长嗓子的传唱声尖锐的席卷了练武场:
“太后娘娘驾到——”
声音未落,叶明轩就看见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在众多宫娥的簇拥下一路急匆匆的走来——正是他此前要苏旭尧进宫搬的救兵,太后娘娘!
等了半天,终于等来了救兵。他自觉有救,终于忍不住松了口气。不过他被罚多时,这口一直咬牙撑着的气一松,竟险些晕厥了过去!他眼前发黑的晃了两下,忙狠狠的咬了一下舌尖,才勉强保持清醒,仍旧跪好。
谭山梅听见唱喏,停了动作,冷冰冰的瞥了眼跪着的叶明轩,回身恭敬行礼道:“老身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领着一众奴婢,浩浩荡荡的上了练武场,先二话不说的上前夺了她手中的细竹枝给撅了扔到一边,又蹲下将叶明轩揽在怀里,护了个严严实实,才对着谭山梅怒目而视,气咻咻的道:“什么样的问题要这样惩罚一个半大的小孩?梅梅!你今日要打,就连着哀家一块打了去!”她跪坐在地上,广袖遮的怀中的叶明轩只剩个脑袋露出来。叶明轩顺着她的动作安静乖巧的伏在她怀里,安静如鸡。惹得太后既心怜又心疼。
太后一边搂着他,一边抬头瞪谭山梅:“他就是捅了个天大的窟窿,那也有哀家来补!轩儿才半大的孩子,是有些顽劣了,但你给他讲一讲,轩儿肯定是知错就改了,哪里用你这么狠的心,竟用竹鞭来抽轩儿!你怎么不连哀家一起抽了?!”
叶明轩伏在她怀里,听的恨不得给她大声附和两句“是是是” ,可惜他有那个贼心,却没那个贼胆,没敢火上浇油,只敢在自己心里暗戳戳的连连点头以示赞同。
谭山梅身姿秀挺的站着,看着太后坐在地上骂她斥她指责她,眉眼间染出一丝无奈来。她心想:“你上来就把我的竹条给撅了,我怎么打?”顿了顿,又压着火想:“我哪里敢打你?碰一下你不得跟我闹翻天?不得把将军府的宅子翻个天?”
她叹了口气,弯腰将她拉起来:“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有事站着说,怎么还往地上坐起来了?”将太后扶起来,弯腰给她细细的掸去灰尘,无奈道:“都要年过半百了,还是没一点顾忌。”说着,扭过头去呵斥那一众下人们:“你们也是,娘娘跑过来,你们也不知道拦着!要你们那手是拿来好看的吗?再有下次,都砍了去吧!”
“是,老夫人饶命。”宫婢们乌泱泱的跪下一片,求饶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没人觉得谭山梅的呵斥和自作主张有什么不对,满金禧城的人都知道,太后娘娘未出阁前,与叶家将军府的老夫人是闺中密友,手帕之交,两人之间,太后更是对叶老夫人言听计从的。要不然,就如今这将军府,人丁凋零的只剩下个还未加冠的小儿,还能如此荣宠不衰?除了叶家是真的战功磊磊外,还有就是叶家身后站着的是当今皇帝的母亲——太后娘娘!
太后娘娘绝不容许皇家办“飞鸟尽,良弓藏”的事,当今陛下又是个孝顺的人,因而,本应上交的虎符还一直握在将军府的手里。
谭山梅将她衣服整好,拉着她往后院走去,边走边头也不回的道:“鞭罚就算了,但从现在开始跪着,跪到亥时再起,期间不许送吃食与水。甄洛,你来监督。”
“是。”甄洛躬身行礼,应了一声。
太后一听她还要罚,顿时不干了,柳眉一皱,张嘴就要再说话。谭山梅一看她皱眉就知道她要说什么,拉着她的手稍稍用力,凤眼含冰,眼中云雾翻涌。
太后:“……”她一看见她这副表情,顿时就焉了,话语堵在舌尖,又被她咽了下去。低眉敛目,不敢再说话。
她虽说贵为太后,但两人在闺阁相识,幼时谭山梅就是这副冷眉冷眼的样子,叫她害怕,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她仍是惧怕于她露出这种表情。
……
夜间,谭山梅椅靠在软塌上,一手执卷,一手端茶,就着夜明珠的光,一边看书一边喝茶。
罗欣站在一遍侍奉,脸上欲言又止。
谭山梅看完一页,放下茶杯将这一页掀过去。
看了一会,感到眼睛有些酸涩就放下书,起身了。
“奴婢服侍主人洗漱安寝?”罗欣立马上前扶着她的手臂。谭山梅借力站了起来,下了塌。
“不着急。”谭山梅由她扶着往外室走去,缓声道:“几时了,那小孽障可跪到时辰了?”
“到了到了。”罗欣忙不住的点头,说:“小少爷早到了时辰,罚完了也没回去,现就在门外跪着呢。”
“这时候倒是知趣。”她笑骂了一句,收回手,道:“好了,我还没七老八十,需得有人扶着才能走路,从晚膳时就见你一副着急的样子,忍到现在,也是不容易。”她打趣她道:“行了,不用在这儿献殷勤了。去,去将那小孽障叫进来,我同他说两句话。”
“是。”罗欣开心的应了一声,出去叫人进来。
谭山梅自己进了外室,摸到位子刚坐下,叶明轩就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甄洛。
甄洛站在门边,知道这祖孙俩是要说悄悄话,许不得主人还要训诫一下小主人,她就知趣的站在门外没进来,等叶明轩进屋后,就将门拉住,自己守在门外。
屋内。
谭山梅坐在上位,叶明轩居于下位,恭敬而又谦卑的垂手听训。
“今日罚你,可曾心生怨怼?”谭山梅问。
叶明轩:“孙儿不敢。”
谭山梅:“……”
叶明轩:“……”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谭山梅才又开口:“你也大了,总归不能一直这么不知世事。”她趁着昏黄的烛光看着他青涩却又英俊的面孔。
不知何时,当年那个小肉团子已经出落成了个英俊的少年郎。她看着他,默默的想,他似乎看起来并不是很像他的母亲,反倒更像他的父亲,她那个早早战死沙场的儿子。
“今日,”她放慢了声音,轻声细语中竟也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柔:“祖母罚你,一是为了掰掰你的性子,我平日耽于军防,少有时间管你,府中的下人们又多是看你从自幼长到如今,一向宠溺于你,又限于与你身份有别,更难管教与你。可你自己总该知道些规矩,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
“今日,李太傅刘太傅告状告到府上,哭着求做主,惹得满大街的人看笑话。”
“孙太傅、胡太傅被你下泻药,一病不起,连着向金銮殿递了十几封的折子,求着要告老还乡。”
她说着话,慢慢的觉的有些头疼,拇指抵着左侧的太阳穴缓慢的按压着。
“胡太傅乃三朝元老,七老八十的人了,甚至还曾是当今圣上当时做东宫太子时的太傅 ,如今连陛下都要礼让三分,我倒不知,你是好大的脸面,敢去毒害当朝命官?!”
叶明轩本来安静听训,但听到此处还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道:“孙儿只是同太傅开个玩笑,谁成想……”
他话未说完就被谭山梅打断,谭山梅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用力之狠,震的桌子上的茶杯齐齐蹦了一下。
“玩笑?!”她怒目道:“合着你在外面跪了半天,就反思了如此?”
“若是玩笑,能让整个太医院都被送到胡太傅府上去!”
“你区区一句不知道!险些害死一位当世圣贤,这是一句不知道就能一笔带过去的?!”
她愤怒而起,道:“我竟不知,你这数十年间的圣贤书都读的是什么狗屁玩意?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就教会你推卸责任?”
她看着他,越看越气:“犯了错还不知悔改,竟敢去逛花楼?毛都未长全的屁孩子,好的不学,倒是将那纨绔子弟的手段学了个干净!”
一甩袖,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为净,冷声道:“出去继续跪着,明天跟我先去向各位太傅道歉,再去金銮殿上向陛下请罪。”
跪一晚上?!那明天他的腿不还得废了?他立马服软,声音带着哭腔,唤道:“祖母……”
谭山梅此刻是万分的不想看见他,见他还敢说话,顿时怒火攻心,斥道:“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