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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入我相思门(三) 一句话,嫁 ...

  •   墨衡将书翻了一页,头也不回地问道:“我屋内隔帘上的香囊可是你系上的?”

      紫薇落尽,天气转凉,木色沉沉。墨衡端坐亭内,更显疏落。

      玉凌闻声紧了步子,浅笑道:“师父的鼻子着实太灵了些,徒儿还自以为可瞒过中秋。”
      墨衡亦笑道:“秋意渐浓,偏我屋内花香不减。为师又不是草木,何至于迟钝至斯?”
      玉凌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案上:“师父喜欢便好。”
      墨衡抬了抬下颏:“你这又是什么花样?”玉凌恭立一旁,笑道:“师父一看便知。”

      墨衡笑骂道:“人小鬼大。”仍是掩卷,将食盒打开,其间竟是一碟烧饼。

      时近重阳,思归之情常被秋风灌了个满怀。除却那些个音容笑貌,忆起的也便是打小爱极的烧饼。只可惜江南鱼米之乡,吃食上样式虽多,终不是他心中的味道。徐州城内他也不是没有寻过,皆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此刻旧物赫然在眼前,心中竟不知作何滋味。

      玉凌垂首低声道:“师父尝一尝,可是建安的风味?”

      墨衡咬了一口,见玉凌虽不言语,星眸闪烁里满是期盼,更觉齿颊生香。这个当年瘦弱不堪的孩子已长到了与他肩同高,秋风肃杀里,她一身水红衣衫,如水的沉静里,平添了一二分年少的明丽,着色浅淡,却点亮了浮世里的一方冷暖。

      玉凌见墨衡面色不佳,心中“咯噔”一沉。另拿了一块烧饼,掰下一块放在口中,喃喃自语:“倒是不曾发馊,难道是那卖饼的老翁诳了我不成?”皱着眉头,又“嗷”地咬了一大口,谁知一口气没太顺过来,全呛在了嘴里,咳了半日。

      她此般少年行径憨态可掬,墨衡倚案便笑出声来。玉凌牵袖拭了嘴边的饼屑,不禁气结,口中之物还有半数未咽下,不便开口,只得鼓着个腮帮子瞪着墨衡。

      墨衡愈加开怀:“灼光兄若是知道一口烧饼便可治你的伶牙俐齿,抚河边都不知道哭了几回了。”见玉凌扯着脖子下咽,又道:“你慢着些。”将案上的竹简递与玉凌:“这卷《周易》你拿回去好生研读,你要学机关术,五行八卦也要精通。这三年你同风泉也认了不少字,应是能看个大概,其中有什么参不透的尽可问来。”

      玉凌如获至宝,犹有几分不信:“不过三载,我便可看个大概了么?”墨衡温柔笑道:“你莫小看了自己,便是现在授你机关之术也未尝不可。只是凡事要先打牢根基,方可长远。以你的天资,或许自可参透,为师反乐得清闲。”

      玉凌垂眸轻抚竹简上的刻字,忽而抬首问道:“师父,台章哥哥是快回来了吧?”

      墨衡颔首道:“国丧将毕,百官归位。至今不曾有他调任的消息。若无旁事耽搁,月旬便可回来。”咽了一口饼,又道:“此事你倒是问得勤。”

      玉凌低眉道:“他那几日神思颇为恍惚,独骑归京实是教人牵挂。”

      墨衡轻叹一声:“皇家事,天下局。你我尚且可避,他身陷其中,难免牵涉。所喜他此番归京可与他父亲团聚,应能开解一二。”

      那沾染了赤金的绯色令她心中一阵刺痛,以至于她也不曾发觉墨衡也陷入了另一段思绪。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成天往外跑,臊不臊得慌!”

      玉凌和墨衡一齐侧目望向半掩的院门,不待二人理出个头绪,又听得杜柔高声回道:“我不成器,我没着没落我都认,大不了自己过一辈子。你实在眼中容不下我,就别认我这个妹子!”

      接着便是大门的轰隆响声,又听施若道:“是我要柔儿与我置办些针线,你恼什么?清早便叫叫嚷嚷的,成什么样子。”语声渐渐细碎,玉凌上前将院门关紧,忽有所悟,回首问道:“先生今日讲经论道,不在西苑吧?”

      墨衡轻轻颔首,但笑不语。

      杜柔在槐树串珠般的荚果下立了多时。

      虽是初秋,入夜后也颇有几分凉意。她手中的木盒举起又放下,纳了千层底的绣鞋在挤出土面的槐树根上来回踩着,湖蓝的裙裾来回摇摆,像极清波荡漾。

      耳后是一阵鞋履踩在枯干落叶的嘈杂,她浑身一个震悚:“你别过来!”

      那人着了一惊,霎时便没了声息。杜柔怀抱木盒却不言语,清辉拂低了她的双眸,掩去了她眼中的神采。

      良久,草叶间又是一阵低回的窸窣,杜柔腾得一只手来“唰”地向后一挡,生怕那人再进一步:“你呆在原地便是,不必往前,我约你到此原也没有几句话的。”

      北院内,只余了冷风贯耳的秋声,杜柔深吸一口气,方道:“我日后……不再去西苑了。”顿了顷刻,又道:“原本也只为画样子看的方便,你我离得远了一来一去太费周折。搭伙本为做生意,其他的便想得少了。可即便我呆傻些,你也平日里教我写字认字,讲解画样,半点异样都没有。其实你心中也早觉得如此不合礼数,为何不同我讲呢?何必生受我章法全无的胡来,什么都闷在心里,你这个人呀……”

      夜风渐紧,她吸了吸鼻子:“不去西苑,也不单是为了你好过。我总归是要嫁人的,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即便你是君子,我处事也清白,那些闲言碎语我也是怕的。不如像先前我还与你置气那般,要阿衡在中间调停。若你仍觉不妥,托阿衡传个话,散伙也好。不过你放心,买卖不成仁义在,我承了你不少情,会一一还清的。”她拍着胸脯应承,瘪了瘪嘴:“若真到那时,也见不着你几回了。”

      本就不大的声音越来越轻,被风裹挟着向前,吹得层层槐叶沙沙作响,树下的女子迎风抬手在面上胡乱抹了一把:“上回我失手打翻砚台,污了你那梅花帕子。我寻遍了临川街市也没有一样的,只好自己绣了一顶赔你。”她抱着木盒的手紧了紧,咬牙道:“我熬了几夜才绣出来的,若还不称你的意……”又改换了声气,低声道:“我另做一样便是。”

      言已道尽,她终是觉这北院的凉秋冷到了骨子里,将木盒往槐树底盘根交错间一塞:“我讲完了,你走罢。”她的声音因哽咽而喑哑,听得身后那人似挪了脚步,她浑身一震,拔腿便跑。逆着秋风,眼角积蓄已久的泪终于灌入了耳中。

      玉凌目瞪口呆地盯着皎皎明月下的木盒,不知所措。

      她得了《周易》便等不及地挑灯夜读,反教其中的天干地支绕的七荤八素,心下不甘,便想着在紫薇居中走上一走,试试可否理出个头绪。谁知才踏进了北院的门,没走出几步远便撞上这么一场好戏。

      玉凌双手蒙面嗟叹不止,叫苦不迭。此事关乎杜柔和任听的终身,绝不能一走了之,让这姻缘毁在自己手中。可她又要如何向任听交代?难道要她将杜柔的原话同任听讲一遍么?

      玉凌欲哭无泪,颓然挨着木盒坐下,肠子都悔青了,心里直骂自己这月黑风高之夜出来瞎晃悠个什么劲。煎熬了大半个时辰,才望见那颀长的身形施施然而来,玉凌也顾不得任听见她时那见了鬼般的神情,抢先将木盒一把塞入了任听手中,抖着嗓子将尚还清晰的只言片语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查探着任听沉思的神色,她方要趁这个当口脚底抹油,任听却忽地开口:“玉凌。”

      玉凌身形一僵,硬是将侧了一半的身子扭回,拼命扯出一个笑来:“先生?”

      任听的指尖滑过木盒圆润的边角:“今日,杜兄可是与杜姑娘起了冲突?”见玉凌颔首,依旧波澜不惊地问道:“此事你是如何想的?”

      玉凌愣了片刻,牵袖干咳了几声:“不知先生所指何事?”

      任听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目白了一眼玉凌:“你有话直言便是,何必故作愚钝,我还不知你的斤两。”

      玉凌大胆腆颜一笑,便正色道:“先生自是经纶满腹,行事正派,若结连理,可托终身。也是因此才教杜家有所顾忌,杜氏兄妹皆是工匠,若论才学则难以匹及先生,却也是清白人家,尤其柔姐姐坦白率真,而先生素来寡言、少假辞色,杜大哥忧虑柔姐姐行差踏错、错付柔情,此心未尝不可体察。”

      任听双眉皱起:“你怨我消遣于她?”

      玉凌答道:“非也。先生荡荡君子,遇事当断,何必隐而不发?杜家若知先生之心,疑虑当消,姻缘可成。”

      任听垂目思量片刻,眉宇已是舒展,扫了一眼玉凌,淡淡道:“你倒是不客气。”

      玉凌嬉笑道:“多凭先生素日里教导有方。”任听冷眼看她那堆满笑意、尚且稚嫩的面孔,终是忍不住将嘴角牵起了几分,却又见玉凌忽地敛了笑意,肃然问道:“先生为何来得这样迟?光是我已等了大半个时辰了。你二人约的是什么时辰?”

      任听面无表情地答道:“亥时。”顿了顿又道:“现在离亥时尚且有两刻钟,我以为来得不算晚。”

      玉凌气得口不能言,只得用双目死死地瞪着任听,任听双手一摊,露出了一个少见的清淡笑容。

      不知为何,喧闹的街市里的琳琅物件,杜柔一眼便识出了几丈开外的蜂蜜凉糕。她信步走去,糯米与白芝麻的醇香从飘忽到浓郁,勾勒出的却是那个极清淡的身影。

      “姑娘是临川人吧,也爱吃这蜂蜜凉糕?”小贩突兀的建安口音教杜柔霎时回神,她无心开口,只伸手在雪白的糕面上虚划一笔。小贩即刻会意,自将糕切了包好,笑道:“五文钱。”

      杜柔方摸到腰间的荷包,却听到一声铜币相击的脆响,再抬首,五个铜币赫然躺在小贩尚未合拢的手中。任听负手立在一旁,看他二人面上的惊奇之色,问道:“是五文钱吧?我可曽数错?”

      小贩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来,再望向二人的眼风顿时缠绵了起来:“不曾数错,东西您拿好。”待到任听将凉糕拎起,杜柔这才有所反应:“这是我要买的。”

      任听挑眉问道:“紫薇居中只有清虚与我出身建安,清虚不喜甜食,这凉糕难道是买给别人的么”

      杜柔一张脸涨得通红,嚷道:“建安的吃食就许你建安人吃么?阿衡还爱吃玉华楼的汤包呢!我就爱吃蜂蜜凉不成么?”杜柔这一声分外响亮,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在各色的眼光中任听风轻云淡地答道:“那这算我买来赠你的便是。”

      杜柔胸中一阵气短,又不知如何发作,只得扭头落荒而走,约摸过了半条街,一个回首,任听就跟在几步之遥,她咬牙问道:“你究竟要如何?”

      任听缓步走来,熹微的日光柔和了几分他的面无表情,他轻声道:“那帕子我看了。”

      杜柔浮肿的双眼依然泛红,仍昂首问道:“何处不称你的意了?你尽管讲,我改便是。”

      任听淡淡道:“没什么要改的,那帕子我很喜欢。”

      杜柔怔怔呢喃:“你喜欢?”

      任听颔首,又道:“至于搭伙的事,我还是日日盼着你到西苑来,你若怕那些个蜚短流长。”他顿了顿,方道:“我娶你。”

      杜柔将任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了又看没寻出半分欣喜,也没寻出半分戏弄,心中苦乐翻杂,一时间不知作何滋味,哑着声道:“可我……我行事粗鲁,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你……”

      任听应声道:“我教你。”

      杜柔仍是不可置信:“可我……”

      任听眉头一蹙,眼波一横:“一句话,嫁不嫁。”

      “嫁!”杜柔跳起抓住任听茶白的衣袖,生怕他反悔,又觉着自己应得太过干脆失了颜面,到底是不肯撒手,低眉盯着自己绣了白槐花的鞋面,噙在眼中的泪顺颊而下。

      任听霁月风清地笑,从袖中摸出了帕子一点一点拭尽她的泪水,杜柔痴痴地看他眉目间温柔的神色,丝帕上赤红的梅花在她的两靥点染了淡淡的红晕。

      “我们回去吧,我去向杜兄提亲。”

      她低声应了,抬眼四望,终是抵不过心中羞赧,恋恋不舍地将指尖从他的衣袖上步步松开。任听手腕一翻,将她的手一同拖入了广袖之间,阔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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