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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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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行新历的第二年,四海清平,盛世安康。
巍峨耸立的宫墙,层峦叠嶂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波澜不惊,气度雍容。护国寺晨暮悠远的钟声,涤荡了这太平世间的嘈杂晦暗。烧着紫流金的蒸汽机甲,在河川间吞吐着袅袅白雾。江边的画舫酒肆,莺歌燕舞昼夜不停。曾经的山河破碎,满目疮痍,不过在二十年间,就仿佛烟消云散了。
李铮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头顶层层叠叠低垂的幔帘。昏暗的汽灯灯光透过纱幔映进来,显得幔帘的阴影更加深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隆安皇帝的声音似乎仍在耳边回荡。在那让他周身冰冷的白日下,一辈子都对自己严厉的父皇,用李铮从未听到过的,颤抖的,却近乎温柔的声音,对自己说:“不哭……”
李铮额头和背上蒸出一层粘腻的冷汗,他又躺了一会儿,等着那一阵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然后坐起身。
纱幔外,内侍见他坐了起来,连忙走到床边,轻声问:“陛下可是又被梦魇着了?奴才给陛下上安神茶。”接着,另有几个屏气敛声的内侍端着水盆上前,伺候李铮更衣。
李铮换了汗湿的衣服,喝了茶,才又躺了回去。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梦到那个日子了。
那时候他还小,由于过度惊吓,对于那天的记忆,他一直只记得一些片段。四皇叔拉着他的手,穿过层层刀剑的冷光;他哭着跑向父皇,父皇周围站满了陌生人;他跪在父皇身边,看着他死去。
之后,他的四皇叔变成了陛下,他和母亲每天都生活在对未知极度的不安和恐惧之中。于是那一天的恐惧,反而不那么清晰真切,值得回想了。
直到一个月之前,小皇子百日,宫里设宴庆祝,已经是太上皇的四皇叔和已经挂印的顾侯爷进宫祝贺,顾侯用手轻轻摸了摸襁褓中小皇子胖嘟嘟的脸颊,四皇叔默默站在一边看着,目光沉静。
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凉意沿着背脊蔓延上来。
他忽然记起了那天在濒死的父皇面前,四皇叔凉凉的手指搭在自己的颈侧,而后,隆安皇帝的目光忽然就黯淡了下去,只余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么多年他没去细想过的一件事,突然异常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于是那天晚上,他梦到了父皇被刺,梦到父皇对他说了“不哭”。
其实四皇叔登基后,随着自己年岁渐长,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心里不是完全不知道,只是他不敢去想。那些和母亲相依为命凄苦飘摇的日子,活过每一天都不容易,一些事情想透了,只怕活着就更难。何况四皇叔虽然心机深沉手段凌厉,和他也说不上亲近,但是他没有为难过他们母子,甚至还在朝中护过他,允他出海游历,最后将皇位传给了他。四皇叔对他这个挂着虚名的太子,也算得仁至义尽。
只是如今,他做了皇帝,做了父亲,隔着中间二十年的岁月,隔着一个“太始”的年号,他终于在梦里又看到了那个场景,看到了在江山和皇位的缝隙中徒劳挣扎狼狈不堪的隆安皇帝,看到了在最后一刻无人托付别无选择的父皇。
他默默无言地咀嚼着自己的梦境,忽然觉出周围有一种异样的静谧,几个内侍正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间。他一惊,厉声问道:“什么事?”内侍低声回答:“惊扰陛下了,无事,外面下雪了,正把挡雪的帘子放下来,再把暖炉烧旺一点。”
下雪了。
皇城几乎被破的那年冬天,大梁从残垣断壁中缓过了一口气。那段时间,李铮几乎见不到李丰。以前,他见李丰的时间也不多,李丰总是忙于各种政事。每次见到李丰,他总是微皱着眉头,用严肃刻板的语调,询问他的学业。他好像总也无法让李丰满意,因为对话的最后,李丰总是以“太子将来身负治国重任,当克己自律,勤勉笃学,切莫玩物丧志”作为结束语。他见到李丰,总有点畏缩,并不觉得亲近。
那年的除夕也下了大雪,鹅毛般的雪花静静飘落,宫道上,房檐上,树枝上,皆覆了一层白色。李铮跟着母后去李丰寝宫,陪李丰守岁。宫里分外萧瑟冷清。烧紫流金的汽灯都被撤了下去,改成了烧蜡烛的宫灯。宫里挂了些红灯笼,放了几盆早开的山茶,虽然也被雪覆着,但在雪夜里,到底微微透出些暖气。
他低着头走进李丰的寝殿,寝殿里非常安静,安静得有点瘆人。城破之后,祝小脚死了,李丰身边的内侍和宫人换了一批,他都不大认得。以前祝小脚在时,他圆滚滚的身子看着就叫人觉得喜庆,又会扮委屈讲笑话,李丰嘴里骂他“自作主张的狗奴才”,眼睛里却会有一星点儿的笑意。如今李丰的寝殿,没了祝小脚,有些冷肃。
屋子里点着蜡烛,铜质暖炉里烧的是炭火,李丰穿着件半新的家常盘龙袍子,埋头坐在案几前看奏折。案几上烧着一盏蒸汽灯,李丰的身形几乎被堆成小山一样的奏折淹没了。
李铮给父皇请了安,抬起头,发现李丰正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因为蜡烛的光比较幽暗,李丰的目光似乎不如平时严厉。这一年,他多了很多白头发,双眉之间的皱纹更深了,身形也有点蜷缩,看起来不像平时威严的九五之尊,倒像是一个平常的中年男人。
皇后将几样点心摆到案几上,又亲自给李丰奉上一块桂花糕,李丰接了桂花糕,有些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停了停,道:“是皇后亲手做的吧?”
皇后回道:“是臣妾做的。去年秋天腌下的桂花,如今正可用。”
李丰点头道:“皇后费心了。这桂花糕温润清甜,食材也简单,甚合朕的口味。”皇后笑道:“臣妾知道陛下喜欢,陛下什么时候想着这一口了,臣妾再去做,并不费什么事。”
李丰道:“听说雁王也喜欢桂花口味的点心,可惜他去北疆了,不然倒可以给他送几块过去。”说着,对着桂花糕出了会儿神,又道:“现在的北疆……也难为小皇叔和阿旻了。”
皇后道:“陛下体恤顾侯和雁王。身为人臣,国难当头,那也是应当应分的。”
李丰轻笑了一声,喃喃道:“应当应分……”便没再说什么。
李丰转过头瞧见了李铮,便从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递给他。李铮惶惶然去接,李丰望了望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说:“太子也尝尝吧。”
那是李铮这辈子过得最窘迫的一个除夕,可那一晚的桂花糕是他记忆中最好吃的。
世人眼里功过不定的先帝,在他的记忆里,也有一刻,不过是个递给他桂花糕的父亲。那些史书里不会记载的细碎日常,被淹没在了日日燃烧的蒸汽汽灯里,淹没在了等待昼夜轮回的窗棂里,淹没在了案几被磨得光滑的边角里。
不会有人知道,在那些日常里,盘根错节,缠绕着无数的前因后果,困着天子力不从心的无望。
忘不尽来路,望不见归途。
那天三更后,李铮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朦胧中,他知道母后将他抱到床上。他闭着眼睛,仍然能感觉到父皇案头蒸汽灯的灯光,晕在他眼前的黑暗里,有点晃眼。于是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另一边,继续睡了。
差不多五更时,李铮被房间里来去走动的人影吵醒了。他转过脸,看到李丰站在门前,母后和内侍正伺候他更衣。
正月初一,皇帝要去祭祀台,祭拜天地,和大梁的列祖列宗。
李丰换好了龙袍,却仍站在门前,望着外面下了一夜的雪发怔。李铮有点好奇,坐起身,下床走到窗前,也往外看。
外面没什么特别的景色,只有他熟悉的宫殿轮廓,白茫茫的,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异常洁净。
他听到李丰轻轻叹了一口气,走回屋里,将桌上的参汤喝了,然后抚了抚自己龙袍的衣领,吩咐起驾。
现在回想起来,即使是那样千疮百孔的一年,那个落雪的清晨,总归还是一个新的开始。也许当时的父皇也觉得,只要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下去,总有一天,他的眼前会有一个顺遂的大梁。
也许父皇曾经以为,在他人生的尽头,会留给太子一个清明盛世,他可以在死后告慰李家列祖列宗。
他大概从未想到,在那个他难得隆重庆祝的生辰日,一切忽然变得匆忙而潦草,他的周围闪烁着铁甲兵器的凄切寒光,他没有身为帝王的尊严,只有满盘皆输的叹息。
而在他人生的尽头,静静站着长身玉立目光冷漠的李旻。
盛世清明的代价,可能是几十万人战死沙场,几百万人流离失所;亦可能,这代价,只是一个皇帝的性命。
李铮明白,自己,是这盘棋局最后一颗棋子。
二十年后的李铮,坐拥四皇叔留给他的国泰民安,却和当年的父皇一样,空余长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