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八年冬》北海南溟CBY

3、【诡案】【疑云】

　　庆历八年冬正文第二章

　　初雪后的京城带着一丝明晃晃的凛冽感。寒风料峭，卷过奋力挣扎着，依旧试图在皇城根儿下站稳脚跟的枯枝残树，不带有一星半点儿的犹豫。乌鸦高啼，凄厉沙哑的声音横亘天际，仿佛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囚犯，在临死前挣扎着发出最后的悲鸣一般。

　　雪，落下了，悄无声息的掩盖了所有的痕迹。

　　东京，大理寺，诏狱

　　王宽静静的坐在已经被老鼠啃得并不完整的草席上，一动不动。他的上身依旧挺拔，周围乌糟的环境并不能改变他的心性分毫。即便外面的长廊里还回荡着其余犯人忍无可忍的叫骂和狱卒不堪入耳的训斥。

　　监牢极寒，却寒不过他的心。

　　他在想，可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接连两个人都发出了自己是杀人凶手的指控。如果那个端茶的侍女萍儿尚且有诬陷自己的可能性，那么自己的师娘呢？从自己垂髫之年入府，跟随师傅开始学习诸子百家，经史大义，师娘待自己一直视如己出，又怎么会？

　　可是为什么萍儿和师娘都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师傅呢？

　　他清晰的记得师娘冲进屋内后看到自己的眼神，是何等的悲愤，何等的难以置信，何等的心酸痛楚···那种眼神是绝对装不出来的。

　　王宽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一下自己的心绪，却忍不住咳嗽了好几下，牢房里的空气并不新鲜。逼仄幽暗的环境犹如此刻一片死寂的心境，暗无天日，不见朝阳。

　　可师傅明明是···

　　可自己明明是···

　　一切都太诡异了···

　　亥时，京兆府，停尸房

　　“阿简，在这儿呢。”元仲辛低声招呼了一声，疾步压身行至一个尸体身侧。

　　“赶快看看，咱俩的时间可不多。”赵简轻声吩咐道，一边儿抬头警惕的扫视了一圈儿，发现一切如旧，才安心的把目光重新锁定在面前的尸体上。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元仲辛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尸身，又在胸前的伤口处反复验看，情不自禁的喃喃道。

　　“你发现了什么？”

　　“等等，让我再确认一下。”元仲辛的星目里出现了往日从未有过的凝重和难以置信。他深吸了一口气，敛了敛心神，俯身重新验看，却依旧得到了与刚刚相同的结论。

　　“阿简，你来看，你看胸前的这道致命伤。此事绝难言说，但是我知道你能看明白。”元仲辛往右侧闪了闪身，给赵简腾了位置，目光中依旧闪烁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虑。

　　赵简起身回看了一眼，留神门外并无动静，便凑近至李济的尸体旁侧。她盯着胸前的致命伤凝神片刻，突然猛地后退一步，惊惧和不解在瞳仁中一瞬间散开。赵简强自按下自己的惊诧，拼命压低声音，望向元仲辛，“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李大人是自尽的？”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此事难以明说的原因。李大人的伤口微偏肋骨左下，这只能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凶手是左撇子，还有一个就是他自己以右手持匕首自尽的！可是我们都知道，王宽并不是左撇子，而且他根本没有杀害李大人的动机，所以可能性就只剩下了一种···”元仲辛轻声回应道，眉宇之间尽是疑云。

　　赵简平复了一下情绪，沉声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自后方环住，右手绕至胸前刺下。”

　　“对，没错，就像我们经常看到的街头杂耍那样，之前老贼还给咱俩表演过，这样也能造成肋骨偏左下方的伤口。可问题是，当时室内只有王宽和李大人两人，而且若是有人自后方制住李大人，他若奋力挣扎，身上必有损伤和搏斗的痕迹，而且双手必然会下意识地反抗。可李大人没有，他全身上下完全没有受损的痕迹，所以排除了这个可能。”

　　“到底为什么，李大人会选择突然自尽呢？”

　　“还有就是，为什么偏偏选择在王宽和小景拜访的当日自尽呢？王宽自幼入府跟随李大人学习，敬之爱之如父，李大人待王宽也跟对待自己的亲儿子一样，两人之间感情甚笃，他这么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这实在是说不通啊？”元仲辛长吸了一口气，缓缓补充道。

　　“那如果，李大人是被胁迫自尽的呢？”赵简顿了顿，抬眸问道。

　　这简短的一句话仿若巨石，以千钧之力瞬间在两人的心池里激开，元仲辛和赵简同时且清晰的看到了双方眼中的忧惧。

　　“那这个案子，还真的有点儿让人不寒而栗了···”元仲辛抿了抿嘴唇，轻声叹道

　　秘阁，七斋

　　“怎么样，你们两个有什么发现没有？”赵简刚刚和元仲辛梳理了一遍得到的线索，便看见了风尘仆仆从外面赶回来的薛映和衙内。

　　薛映和衙内面色如霜，凝重和无奈在两人的眼中充斥着，看不到一点儿生气。

　　“你们这是怎么了？不是让你们去调查卷宗了么？”赵简放下手中的茶盏，心里一沉。

　　衙内和薛映互相对视一眼，眉头紧皱，没有出声。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元仲辛上前一步，紧紧的盯着面色诡异的两人。

　　“卷宗上写的是，李大人是被王宽杀死的···”薛映沉声说道。

　　“怎么可能？这简直就是凭空诬陷！大理寺那帮人怎么能这般草率结案？！”

　　“斋长，不是草率结案，他们有人证···”衙内犹豫了一下，弱弱的说道。

　　“人证？你们是说···”元仲辛不禁一愣。

　　“对，王宽的师娘和一个叫萍儿的端茶侍女，都亲眼目击了王宽杀人的过程···”衙内有些颓废的补充道。

　　“这···”元仲辛不自觉的扭头回望赵简，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较之前更多的不解和担忧。

　　“亲眼目击？你们是说她们看见了王宽杀人的全过程？”赵简继续追问道，衙内和薛映反馈回来的信息让她原本已经整理好的思路瞬间又恢复成了一团乱麻。不知怎么，赵简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寒意，一股从肺腑扩散至四肢直到指尖的寒意，一种从未有过的忧惧感在内心悄然滋生···

　　“对，卷宗上说，她们听见屋内有异声，三呼不应，便闯了进去。闯进去的一瞬间便看见王宽将一把锋利的匕首送进了李大人的胸膛之内···”

　　“什么！？”赵简和元仲辛同时惊呼出声。

　　薛映的话就像是一把利剑在脑海中斜穿而过，原本掌握的思绪线索，被一瞬间冲的七零八落，徒留下一片空白和惊愕。

　　“我们都知道王宽肯定是冤枉的，但你们不用这么惊讶吧？”衙内望着瞠目结舌，一反常态的辛赵二人，疑惑地问道。

　　“衙内有所不知，我和阿简发现···”

　　“嗖——”的一下，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元仲辛即将脱口而出的解释。

　　是一把飞刀，一把尾部绑着字条的飞刀，被死死的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什么人？！”薛映一个箭步而出，快速扫视着。可是外面除了那一只在冬夜里觅食的野猫，什么都没有，无声无息，一切如常。

　　“上面写的什么？”元仲辛望着已经翻开字条的赵简。

　　“子时帝陵，乔装相见；京城风起，疑云即现。”

　　“谁啊，大半夜的叫我们去帝陵？太不厚道了吧？”衙内看着字条，出声嘟囔道。

　　赵简迅速将字条叠起塞入袖中，抬眸对上了元仲辛的眼睛，她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