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短篇》风兮风不知你

20、《一生》 我最喜欢的

　　我想和你从青年走到暮年，朝朝暮暮，安好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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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

　　昏黄的日光穿过院中的梨树，被分割成大大小小的光线，本就昏暗的光芒从稀疏的枝丫穿过，投射在窗台边的书桌上，只照亮了一点地方，屋里却昏暗一片，看不真切。

　　书桌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响着，桌子中间放了一本笔记，上面的字迹清劲有力，纸上还贴了一张大头照，照片中两个男生互相抵着头，笑容灿烂明朗，如正当午的太阳般耀眼夺目。

　　有细微的鼾声在房内响起，花猫贴着主人的脚踝，安静的窝着。

　　它突然听见门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直起身子看向房门处，喉中发出威慑的呼噜噜声。

　　来人没停步，他站在书房门外，轻轻扣了两下，等着房内的老人应声，等了好久，也可能对老人来说只是打个盹的功夫，房内才响起一声苍老喑哑的声音:“进来。”

　　来人走进来，看着老人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轻声喊了一句:“李伯伯。”

　　李安治依旧靠坐在躺椅里，眼神有些迷茫和怀念，似乎听到有人叫他，才想起如今是什么年月。

　　他问:“都办好了吗？”

　　年轻人回答:“是，都按您的吩咐去办了。”

　　李安治把滑落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看清放在桌上的笔记，和那张大头照后，细微的叹了声气。

　　年轻人担忧的安慰道:“李伯伯，您也别太伤心……”

　　李安治摆了摆手，说:“我只是有些怀念，怀念曾经的日子罢了，像我这个年纪，能和他走过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好遗憾难过的了。”

　　他说完，又细细描募了一遍照片上两个人的样子，嘴边带起一抹舒心的笑。

　　李安治说:“我们那个时候啊，可是不被世人所容的——”

　　“我记得那时候我还是个不通情爱的毛头小子，是他非要缠着我，说我肯定也和他一样是喜欢男人的，嘿，这个老小子，那时候说喜欢男人是多惊世骇俗的一件事，他偏偏就这么轻巧的说出来了，我当时可被他吓得不轻，所以我让他别缠着我，他还非不听……”

　　“以前要是有人喜欢同性，在别人眼里就是精神病、变态，哪像现在的人这么开放，那时候要是被人知道了，估计就要被抓去做劳/改/犯了……”

　　“他说他不怕，他就是倔，还脾气直，我以前也想不通，他怎么就一眼瞧上了我，他那时候可比我俊多了，十里八乡的小生没一个比他俊的，我那时候其实也早就动心了……”

　　“他会对我说情话，那明明都该说给小姑娘的话，非要说给我一个大小伙子听，他也不嫌害臊，他还老是去我家帮忙，一开始我娘还以为他是和我交情好，天天夸他是个好小伙子，他干活又麻利又好，还老给我家送好吃的，我那时候就觉得他是个有心眼的，会图谋……”

　　“可你要说真在一起吧，谁不害怕呢，我也怕被抓去坐牢干活啊，我就劝他说等等吧，再等等，那时候听说国外比较开放，我就和他说等我们有机会了去国外，然后再说以后的事……”

　　“也是机缘巧合，在别人揭发我们的前一夜，我们偷偷出了国……”

　　“国外好也不好，好的是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谈对象了，不好的是在国外生存太难了，那时候听不懂别人的语言，也找不到活计，我们两个就跟那土娃子进城一样，看啥都新奇……”

　　“漂泊的日子不说也罢，总归是过来了，人总要往前走嘛……”

　　“日子，总是过着过着慢慢就好了，就像那时候我们听说丹麦颁布了同性婚姻合法，他高兴坏了，我们拿着攒下来的钱，又跑去了丹麦结婚，嘿，说起这件事我就想笑，他那时候总说结婚是怕我跑了，怕我劈腿，总觉得我和他出来是迫不得已，他个没良心的，我要真的是迫不得已，我早该在他说喜欢我的第一天就去把他给举报了，看他哪还有机会和我结婚……”

　　“不过结婚也好，结婚了也是我们一起走过这辈子的证明，就像他说的，想要有个东西能证明他爱我，他不是闹着玩，是真的从一开始就想和我过一辈子的……”

　　“这一辈子都过来了，我哪还不信他的话啊，但是他总说我的心是石头做的，捂了这么多年才有一点热度，要不是看他身体不好，我非要狠狠揍他一顿，让他成天说那些胡话来气我……不过现在也打不着咯……”

　　李安治眨了眨眼，本子上突然落下两滴水痕，他赶紧从旁边抽出纸擦干净，小心翼翼的吹了吹，才接着说:“这老小子也不知道啥时候写了一本日记，还挺有意思的，可惜了，早不让我看看，我都想不起把他也记下来，现在这本日记里留下的全都是他眼里的我……”

　　“哎，不过没关系，我记得的，我脑子里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说着说着就没了声，等过了一会，房内又响起了轻微的鼾声，年轻人等了一会，才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过了一会，房内才又响起一声叹息:“自从你走了，我这觉也是越来越多了，真是老了，恐怕我们马上又要见面了。”

　　“你个老小子，记得等等我，可别走的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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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安治走的时候，也是托的年轻人，让他帮忙把他们合葬在一起。

　　走的那天，院子里的梨花全都开了，白白的一片，很好看。

　　李安治想起从前也是梨花开的时节遇见的他，他想，日子总是这么兜兜转转，一年又一年，转眼就老了，他们居然这么快就携手走过了一辈子。

　　李安治还记得，那时候他很爱吃梨，但是他从不愿意和自己吃同一个，他说两个人吃同一个梨，叫分离，不吉利。

　　那时候他还笑他幼稚，他却说，任何有可能让你和我分开的因素，我都不想让它发生。

　　他还说，我想和你从青年走到暮年，朝朝暮暮，安好顺遂。

　　李安治想，会的，就算这辈子颠沛流离，过得苦难，但我们都一起过来了，下辈子肯定能一起平安顺遂的过一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