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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金鼠良遇13 到底被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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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被攥得无法动弹的男人乌青着一张脸,那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有怯怕,有心虚,有愤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他忘了蜀孑“闭嘴”的警告,再次跟农妇对骂上:“我呸你个老母鸡!还不赶紧让你男人把你拴回去,少跑出来丢人现眼!”
没想到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骂完这一句,农妇的丈夫突然两步杀将过去,照着男人的脸面就是狠狠一拳——“我让你嘴里不干净!”
一拳砸下,最惊诧的莫过于那农妇。
大概是没想到一直拖自己回家的丈夫会突然挺身而出,农妇顿时眼眶一热,感动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力量,指着人牙子斥道:“敢做不敢当,猪圈里的畜生都比你强,骂你是畜生都抬举了!你摸着脸皮问问自己,里屋那俩丫头是不是你偷来的?啊?你说啊!”
人牙子没理站不住脚,干瞪着一双眼睛饿虎扑食般与农妇对视。里间易笙哄好了孩子,把来龙去脉都听明白了,走出来绕到农妇身边,先看了一眼蜀孑,知道他也听懂了,便开口对人牙子道:“事已至此,你若没做过就大大方方的说,可若做了那伤天害理的事——大家这就送你去官府吧。”
人牙子是个审时度势的,别的不说,眼下光人数上他就不占优势,哪还敢再强辩抵赖,只好先认怂,哭喊着忏悔道:“二位爷就当日行一善放了小的吧!小的也是家里穷怕了,自己又有病在身,实在没活路了,只好在路边捡两个孩子换点吃饭的钱,真不是故意贩人卖啊……”
“他放屁!”毕竟没念过书的淳朴乡民,农妇性格豪迈,骂起人来和男人一样粗狂,绝非娇楼里的大家闺秀。只听她喝道:“两位公子问问他,他干这勾当几回了!说什么身子有病家里穷,分明是自己好赌才留不住钱,上一个被他卖了的孩子可给他赚了五十两银子呐!都赌光了吧!呸,真是个王八蛋!”
人牙子要疯了,没见过这么拆台的,他又恼又气,却又苦于无话可辩,只能孤注一掷的去求蜀孑:“爷,爷我真的知道错了!您就大发慈悲放了我吧……小的今后一定改过自新,再不乱来了!”
蜀孑没这个心情听他在耳朵边鬼哭狼嚎,找了根绳子把人一捆,嘴里再塞团臭抹布,暂时先丢到院子里。等忙完这一圈,回来与那对夫妻拱手抱了个礼,道:“多的也不说了,情况到底怎么回事,还请两位老乡给个明白。至于我二人,原本是同情那竖子一人养着两个孩子,见他在街上卖女,真当他是个可怜鳏夫,所以才跟回来救济救济——算了,不提了。”
农妇脸上气出的红晕还没消,她抹了把脸,先扭身去瞅里间床上的两个娃娃,眼里是藏不住的疼惜,见孩子们被易笙哄睡了,这才放下心,对蜀孑和易笙福身还了个女子礼,客客气气道:“二位公子是好人,我打村口第一眼看到你们就知道二位是被骗了。”
易笙略微吃惊:“大姐在村口见过我们?”
“是。”农妇点点头:“我对这畜生知道的多,他有什么动静我都清楚。他哭穷卖惨也不是头一回了,二位公子要不是动了恻隐之心,怎么会被他骗来呢?”
蜀孑了然一哂:“看来这故事还挺长。”
一年前,还是这座山野小村。因村子筑在山沟里,算是半个与世隔绝,村里有什么生面孔出没村民一眼都会留意到。彼时,一个陌生男人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童突然出现,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这么堂而皇之的住进了一座废弃的牛棚里。
男人正是人牙子李三。
李三真名假名无人知晓,反正对外自报家门用的就是这俩字。李三一个独身男子,身边没有妻子女人,这样一个男人怀抱一个孩子,不免引人侧目,尤其是为“孩子”二字困扰了多年的农妇赵彩萍。
赵彩萍与丈夫王和成亲多年,一直无有子嗣,听说是两人谁的身体不得力,反正这辈子恐怕也难怀上了。此一桩成了夫妻二人横亘在心头多年的伤疤,彩萍喜欢孩子,却不能有一个自己的儿,村里谁家添了新丁,她都喜冲冲地跑过去送礼看甥,襁褓里的小娃娃或哭或笑,她看得连眼都不眨,生怕错过了美好画面。
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发现村里来了一个带孩子的陌生人后,也许是身为女人的本能使然,也许只是比旁人多了一点警惕心,她家离牛棚屋不远,便有事没事上这儿来窥看,想弄清那个男人到底什么来头。
上天总有命定。
一日傍晚,彩萍看到总把娃娃一个人扔家里的男人突然抱着孩子踏夜出门。她觉得奇怪,这一个多月里男人行踪固定,早上出门前给孩子熬一锅稀得只比水稠那么一点的米粥,任一岁大的奶娃娃自生自灭,吃喝拉撒都在床上。孩子就像一条刚下崽的狗,肚饿了就本能的去扒床上的锅,把红扑扑的小脸蛋埋进锅里,拿舌头去卷米汤喝,直到把自己喂饱了,再一个人躺床上玩手指,玩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哭着哭着就爬向锅,再周而复始的喂自己喝粥。
男人总是早上出门深夜才归,他肯定不是孩子他爹,天底下没有这样狠心当爹的——彩萍这样想。
心里总觉得有事要发生,彩萍提着粗布衣摆悄默声跟在后头,甚至没来得及跟丈夫打声招呼,追着男人就出了村。
李三抱着已经睡着的孩童,来到一片荒郊野地。
彩萍躲在一棵槐树后头,眯着眼,看见野地边已经有两个人举着灯笼,似乎是在等李三。果然,李三直挺挺朝那盏灯笼奔去,两厢照面,话不多说,他把怀里的孩子递给举灯笼的人,窸窸窣窣说着什么,边说还边拨开孩子的衣服裤子,脸上笑得恶劣又谄媚,在孩子的隐□□指了指,献宝似的点给举灯人看。
举灯人看清了,满意地点点头。他们一人搂好了还在熟睡的孩子,李三搓着手,眼巴巴又急不可耐的盯着举灯人,看对方从袖口里掏出钱袋,捏着两指,捡出一颗大大的银子,扔到他怀里。
钱货两讫。
孩子卖给了举灯人,李三得了五十两银。
躲在树后的彩萍将一切都瞧见了,她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一时又惊又慌又怒,等买客抱着孩子都不知道走多远了,她才幡然醒悟一样的一拍脑门,追着要把孩子夺回来。
哪还看得到人。
彩萍懊悔得直跺脚,孩子找不见了,但李三还在!她二话不说掉头去追,在村口前将人截住,大声斥道:“混账!王八蛋你卖孩子,你是畜生!”
李三当下猜到自己买卖的事被这村妇撞见了,可他一点也不怕,更不亏心,笑哼哼的觑彩萍一眼,回她一句:“臭娘们管得着吗?!”
彩萍垂丧着脑袋回到家,丈夫等回了半夜才归的妻子,焦心焦意的上前问她跑哪儿去了,满村子都找不着人。彩萍心里痛苦难受,抹着眼泪把晚上的事说给丈夫听,丈夫王和也吓得倒吸了一口气,他还是生平头一遭遇到有人拐卖孩子,太伤天害理了!
夫妻俩合计了大半宿,还是没想出办法。毕竟那李三是外来户,隔壁牛棚又是个荒废无主的屋,他住也成,哪天拍拍屁股走了也没人会怎么他。至于那个可怜的孩子,人都已经卖了,捉贼拿赃,现在就算是报官,官府也不能拿李三问刑,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彩萍心里有愧,觉得自己愧对那孩子,过后的几天都郁郁寡欢。可她也没完全消沉,因为她发现李三并没有离开村子,他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好像一笔生意做成了嫌不够,他或许……还有下文?
彩萍心底重新燃起了一种人性上的、道义上的火光。
她每天都去棚屋“踩点”,提防着李三突然又抱个孩子回来。人说狗改不了吃屎,在这一点上,李三是真的践行到了极致,果然三个月后的某一天,一个男童被他抱回了村。
彩萍发疯了,她发疯了似的觉得痛快,她痛快自己终于守株待兔提前逮住了人贩子,更痛快终于有机会救下一个孩子。
李三一只脚踩在凳子上,趴在窗户边兴颠颠地啃鸡腿。突然一声破门声响,四个衙役踢开咯吱作响的木门,一阵风般冲了进来。
半只鸡腿“啪嚓”落地,李三甚至来不及反应,两个衙役一左一右将他架住,还有一个进了内屋,从床上抱出哇哇啼哭的男童。
彩萍一颗心落了地,跟在后面冲进屋,对着李三指认道:“官爷,这就是那个人牙子!”
人证物证俱在,这回李三是赖不掉了。他满眼憎恶地瞪着彩萍,眼里是明晃晃的怒火,恨不能当场杀了她。衙役将李三和男童一并带走,彩萍说不清哪里不对,跟着追到了县衙门。后来听说官府判了李三半年牢,还罚了三十两银,也算罪有应得。
可她不止是要李三问罪,她还要孩子呀!
彩萍好不容易找到那个接她报案的衙役,衙役告诉她,拐来的孩子得送还,那李三受不住鞭子招了供,这会儿已经有官差循着地址将男童送回原籍了。
好像万里无云的晴天上突然劈下来一道雷,彩萍怔忡忡的、呆愣愣的跌坐到衙门口,心里想的是明明说好了的啊,明明报官的时候都说好了,等把人牙子抓住,那个被拐来的孩子就交给她来养啊!
彩萍闷在家里哭了半个月,王和嘴巴笨,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哄妻子开心,只好每日三顿饭变着花样做给她吃,让她吃得高兴,心里就能舒坦,总算让彩萍慢慢走出了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