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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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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或许是远处传来的鸣笛声,打搅了我的清梦。或许是一声狗吠,或许那应该是一声蝉鸣……
不!那是女人的尖叫声。
可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空旷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什么声响,也没有什么人息。我的脉搏颤动着,但呼吸很弱,如游丝,如浮尘。整个卧室,大抵也就是一人,满尘埃了。
我伸手去抓盖在腿上的被子,却落了空。
我慌张的坐起身,却发现那不过是被子被我抖落的挪偏了地而已。
我将被子盖住双脚,脚上清凉的肌理与被褥一碰触,竟有一丝触电感从趾骨处传导至脑后勺。
我怔了半晌。
呼出一口长气。
我缓缓的躺下身子,闭上眼,耳边是落叶的簌簌声。
天知道我是怎么艰难的下了床,离开了我并不太温暖的被窝,披上外套。
站在洗漱台前,镜子看着我。我们互相发呆,不掷一言。
坐在桌前,泡好一杯咖啡。忽略那掉在地上的咖啡豆和榨烂了的咖啡粉末,我泡咖啡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接下来是我打开电视看新闻的时候了。
每一天都是井然有序,每一天都是万象更新。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会想过有重启的那一天吧?
主持人用一口成熟老练的播音腔,报道着各式各样的杀人案件。对此,我洗耳恭听,可也,习以为常。唏嘘,或成仪式,惋惜,已是无用。试问法律何时才能抚平天下不平事,无愧人间有愧人?
“一辆巴士前几天发生了一起恶性杀人案件。据悉,三名男子在车上对同乘本车的一对姐妹进行骚扰,后拖到景区深山奸杀。其中,姐妹二人中妹妹侥幸逃脱报警……这趟巴士上见死不救的人均判刑……”
我的口里含着咖啡,涩涩的。
我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最后我捧起了杯子,仰起头,又倒了一口。
我还是觉得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有一只小虫子在我耳蜗处盘旋。不,像是有一堆混乱的,不成形的机械碎片,在我的大脑里重组。
我的脑袋瞬时疼得几乎要炸裂。
长呼一口气。
我的鼻尖冒了下冷汗。
不知是什么时候关掉了电视,也许我根本没有打开过它。咖啡杯里也不曾有一道浅棕色的痕迹。地上咖啡豆的残屑?大概是被风吹散到我沙发,床底,或是各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去了。某些更加隐秘的角落,那连我也猜不出了。
我终于还是爬回了床。
睡了个回笼觉。
我的手机好像在嘟嘟作响。
我却好像,正在离我的手机越来越远。
二
我是一层层被唤醒的。
凉风飕飕的划过我的脖颈,钻到我的衣领口里。我的第一层意识乍醒。
一个轻柔的呓语点在我的耳畔,挠了挠我的头发丝。我的第二层意识苏醒。
我的四肢逐渐有了知觉,有了反应。但恍惚间,有一颗颗咖啡豆在地上弹跳着,它们发出钟摆的声音,它们发出砰砰的心跳声……
我醒了。
窗外正是一片好光景。连绵的山峦,在我的眼帘中跃动。
“你醒了,景区马上就到了。”这是我的女同伴。原来刚才是她叫醒的我。
“我睡了多久?”
“大概有半个小时。”她不假思索的答道。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不过却是徒劳。
我打量了我座位的四周,竟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上车就睡着了。我甚至摸不清楚,上车的位置在我座位处的哪个方向。
面前坐着五个人。其中三个男人,浅褐色的皮肤,穿着无领长袖宽衣。另外两个女人,上穿浅色开襟短袖,下围彩色纱丽,还戴着鼻饰。看打扮,应该是印度人。
我看着他们,他们却一直低着头,我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视线是在脚底,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一会儿,也是很长的一会儿。
我已经想要掏出我的手机刷一会儿微博了。
就在这时,大巴车突然狠狠的一刹车,差点将我从座位上甩到对面的男子身上去。多亏我死命抓住了我座位上的把手,但身体还是由于惯性,滑出了十多厘米,几乎跌坐在地。
我的胳膊肘有一种被磕蹭了的麻痛。
我撇了撇嘴站起来,又安安静静的坐在我的位子上。
这时我发现,对面的男子向我投来了略带鄙夷的目光。
我恨不能剜他一眼,可还是怯怯的将视线移开,看向窗外的风景,手指在手心里摩挲着。
我的女同伴对我说;“你看这虽然是一个乡镇,但是建设的已经很好了,就像个高新区……明明门面都很破旧,但你看XXX,XXXX……都是大名牌!”
我漫不经心,随手指了一个正在装潢的理发店:“你看这家理发店,竟然只要两块钱一次!”
“嗯,它在IT公司产业园的门口……挑这个地段开店,也是很有想法了。”、
我和女同伴商量了一番,决定待会儿从景区回来一定要来这个产业园逛一逛。
我的视野随大巴车的移动而离开。
很遗憾的是与此同时,我错过了产业园第一缕青烟的升起。
大巴车摇摇晃晃了好一会儿。
我不禁责怪女同伴,明明还有这么长的一段距离,何不让我多睡一会儿……看看,我现在开始打哈欠了。总觉得,身体里藏着一种梦魇,压着我,从我的脑门上压着我,让我想要躺下,弓起身子,慢吞吞的吐出一口浊气,我的心底才能渐渐的生出一丝丝暖意来。
萧瑟的秋风又开始在我的耳畔打波浪鼓了。
一个轻柔的呓语点在我的耳畔,挠了挠我的头发丝。
我钓鱼着的头猛地一跳。
咦,我什么时候开始打盹的?
“你看这真是隔山隔一季,那边还是绿草如茵,这边却是一片荒芜。”我的女同伴看着窗外,阵阵叹息。
好安静啊。
又是簌簌的落叶声,翩然而至。
好像有点不一样儿?落在青青的草地上,它是一片落叶,落在荒凉的沙土中,它不还是一片落叶吗?无论如何,归宿已定,再肥沃的土壤对落叶而说,不过是怜惜几分温存罢了。
我就这么愣愣着出神了许久,直到我的同伴使劲拍我的大腿。
她奋力的敲击使得我的薄弱的神经终于向我的大脑传递了一丝丝微弱的兴奋,我蓦然转头,发现面前的座位突然变得空荡荡的。
大巴车仍旧摇晃着,时不时发出咿呀呲拉的声响。
可是原本坐在对面的五个人,竟然都消失了。
“坐在前面的人呢?”我惊慌地问我的同伴。
我的同伴只是漠然的摇摇头,说她也不知道。
“那,那这附近的店铺和人家呢?明明刚才还有零星错落着的几户……现在竟只剩萋萋的野草了么?”
我的同伴看着我,也是一脸的犹疑。
我们的眼中倒映着彼此的惶恐。
我曾经以为,人间蒸发都是话本里骗人的。我不应该在大巴上走神的,或许我不应该上车的。我无法适应这个环境,这太令我难受了。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我迫切的想要钻进我的叔叔的怀里,诉说着今日这般怕人的事,她一定会轻轻的拍着我,然后骂我是个骗人的小坏蛋。可惜我现在找不到她,这个神秘的江湖人,在这里夸夸也不为过。
这是后话。
当时的我吓得脸色发白,寒风一吹,甚至打起了一阵哆嗦。
我的同伴突然起身,想要离开座位。
我本能的将她往回拉了一把,几乎是冲她喝了一声:“你去哪?”
“我走动一下,看一看?”
我松开掐着同伴手臂的手,战战兢兢的喃喃道:“你不能去。”
我叹了口气,解释道:“我看过类似的新闻……如果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如果,如果你看到了发生的事情,但是,但是最后却见死不救……”
“会如何?”
“死。
我压低了嗓子,从喉中挪出一字。
口头的负担减轻了,却仿佛在心里压了块石头。其实两边都没有减轻。因为我根本想不出如何向我的同伴解释这一切。
我的记忆断断续续。
那段新闻播音像在在我的脑颅内装了360度回旋,无论窜去了哪个角落,都会受到某种引力作用而弹回。主持人的声音变得特别奇怪,既嘶哑又洪亮,既沉闷又高亢。
我的记忆极不真切,所以这是没法向我的同伴解释的。
果不其然,这位女同伴不屑一顾的白了我一眼,似乎以为我在开玩笑,或者是前一天看了恐怖片的后遗症。
看来我是阻挡不了她惹事的冲动了。
但我的内心也是矛盾的。我想叫住我的同伴,提出跟她同去的请求。但我更想阻止她的行动。
这一刻,我憎恨着我自己的懦弱和无助。
我几乎是抓住了呼吸的空档期,攥着衣角站起了身。
“景区到了,请各位乘客下车。祝您旅途愉快。”
三
“景区到了,请各位乘客下车。”
“……请各位乘客下车……”
“……下车……”
播音声在车厢里流淌,从我的左耳神经跃过右耳,又从我的右耳溜进左耳根处。
要下车了吗?
出口在哪呢?
我睁着发懵的双眼,一边狂奔一边竭力用自己的余光扫射着身旁的一切。
我总希望,能从角落缝里蹦出什么东西来。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一个能把我从这辆车带下去的热心人。
我只顾往前跑,忽然就平地打了个踉跄,扶着旁边的一张座椅整个人转了九十度差点跌坐在地上。
原来不过是一张西瓜皮而已。
我确实有点倒霉。
播音声忽然消失了,无尽的走道上,孤零零的,没有什么人影,也没有什么瓜子壳磕落在地面上的声响。
一种强烈的冲劲促使我使出浑身解数向前方一道刺眼的白光处奔去。
我第一次觉得这辆大巴这么长,这么长,像都市人三千丈的愁绪,望不断,理还乱。
终于我快要接近那点极致的光亮了。
大巴的灯却在这一刻陡然熄灭。
伸手不见五指。
我抬起手掌拍了拍自己冰凉凉的脸蛋,一股寒意漫上发丝。
往前走吗?
还要往前走吗?
我一遍一遍的问自己。
这个时候我疯狂的大呼起来,我叫着女同伴的名字,叫着叔叔的名字,叫着一切我可以想起来的人。
漆黑如墨,竟连一丝回声都不肯施舍。
我忽然有了种被困在牢笼中的虚脱感。
我喘着粗气,试图做一次深呼吸。当我堪堪要吐露一丝浊气时,我的背后突然着了一道力,整个人几乎要朝前飞出去。
我的手和脚胡乱的摆动着,想要抓住一些可供依靠的东西。
我感觉自己越飞越低,是一种失重的下坠感。
我眯了眯眼,却仍感觉自己越飞越远。
我的耳边响起不断续的,刺耳的噪音。一簇黑影从我的四面八方掠过,这些黑影都朝我的前面涌动。
我感到自己就像一个皮球,在这个维度未知的空间里,被这些黑影弹来弹去。
我的心中不禁燃起一个邪恶的念头。
在某一刹那,我攥紧了闪至我身侧的一个黑影。我感到手上的虎口处一阵刺痛。
我只是瞪大了眼睛,并没有松手。
我看到我手中的黑影极致的扭曲起来,一会儿膨胀到快要撑破我的手掌,一会儿又冷缩得像一株枯草。
这个黑影忽然向我投来嗜血的微笑。
我甚至来不及惊呼和逃跑,这个黑影却从我的手中滑走了。
我眼前一黑。
睁开半寐着的双眼,静止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我刚想翻个身,却发现自己正歪躺在一张座椅下面,叉开的两脚旁是一张西瓜皮。
我的太阳穴突然一抽一抽的阵痛起来。
难道,难道刚才的都是一场梦?
我已来不及多想,因为此刻我惊喜的看到,前方的光线逐渐柔和起来,下车口便在那里。
四
我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站起来,双腿微微发麻。
我一瘸一拐,打摆子似的往前行去。
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我终于,终于触碰到那一抹极致的光亮了。
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滞。
我想让自己快起来,然而却不禁停留在了这一瞬。
偏在这时,我的后方传来人群攒动的骚动声。我忽然感觉自己像一个不倒翁,一会儿被左边冲来的人撞得往右边倒,一会儿又被右边的人撞得往左边倒。
我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老天爷啊,如果我是一个西瓜的话,这千人如千刀,不如让我现在就爆破了吧。
我终于迸出了下车口。
我的女同伴就在下车口的十米开外处,站在一棵枯树下等着我。
她的手指在她的手机上飞速的滑动着,我猜想她一定是在浏览明星的八卦新闻了。我的叔叔恰恰是个喜欢刷微博的可人儿,嗯。我为什么又想到叔叔了?叔叔都没有在我的梦中来救我,我是要生气一会儿的。
我奔向女同伴,问候了句:“嗨,让你久等了!”
女同伴抬起头,一脸讶异道:“没呀,你不是下车下的挺快。”
我一脸茫然:“怎么会?你不是去找那五个人了嘛,找着了吗?”
女同伴若有所思的笑了笑:“哪里,我是突然内急了。从卫生间一出来,刚好就要下车了,我就从离卫生间最近的一个下车口下车了。”
我蓦地感动手心发凉。
我小心翼翼的用余光瞟了一眼我的女同伴,像是要辨认出什么,像是要从她的躯壳下探索些什么。然而我失败了,女同伴的气质没有丝毫改变,虽然她说的话狗屁不通,还处处破绽。
我本来想要去牵女同伴的手,如今只是冷瑟瑟的将自己的手缩回口袋。
转念一想,也许她并没有欺骗我,也许她站起来去找消失的五个人时,我正在梦中。
这附近并没有什么打眼的景点,开发过的痕迹明显,但我怀疑这些地方都被中途撤资了,像一个个雕镂的纸花,极易破碎与凋零。
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心思逛风景,没想到风景本身也不喜欢给我逛。
我真是一个倒霉且悲催的人哪。
叔叔,你在吗?如果你在就好了,快用你有趣的灵魂来抱抱我吧。
我和女同伴漫无目的的走着,她低头看手机,我抬头看空虚。
我常常在想,我要是一直和这位女同伴这样牵着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一直走着,我就心灰神疯了。
每次我觉得万念俱灰的时候,就会有什么东西窜出来吸引我。
这次也不例外。我一定是有些霉运的引力在身上的。
这是一条不起眼的小巷。能起我的眼,说明是巷子先动的手。
“啊!”我这个女同伴一声惊呼,手机啪嗒落地。
我看见她的脚下,是一滩明晃晃的鲜血淋漓,还夹带着一些散发出腐臭的肉碎。远处的寒鸦叫一声,艾玛呀,飞了。我的脑海中闪过夜幕降临,船渡者楫下流动的人影。
我恍惚了一刻的神,再转身却发现女同伴不见了。
我连忙呼唤着女同伴的名字冲出巷口,却和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伙子撞了个满怀。
五
我仿佛迎面撞上了一块大理石,眼神经泛起浓重的压迫感,我一睁眼看着面前人的脸上闪烁着好几道黑影。
我抚着自己的额,在原地打了个转。
当我转回原先的角度时,我恰好和那位年轻小哥哥四目相对。
唔,他跟我一样迷路了吗?
我想要从他身侧绕过,他便突然挡在我面前。
我换个方向试图再次绕过他,他仍是好巧不巧的挡在我的面前。
我绷紧的脚趾尖终于撞到了他的一双鞋,嘶,疼。
不满窜上心头,我皱着眉头怒视着他,但看见他一副饶是无辜的模样,到了舌头底下的脏言脏语突然就凝固了,堵在我的口中,闷得慌。
我轻呼出一口浊气,朝他挤出一个笑容:“让我过去一下,可以吗?”
小哥哥挠了挠他的后脑勺,憨笑着道:“你,你知道景区在哪吗?”
我哑笑了一下,道:“你看不出我是迷路的么。现在我要离开这了,我的朋友她不见了。”
小哥哥还在挠他的后脑勺,挠的更呆了些:“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我虽然有些讶异,但还是点点头。
只要他不是来卖我的人,那他也只有跟我一起被卖的份,至少,人多心安嘛。
“啊啊啊——”远处传来一阵凛冽的尖叫声,伴着荒凉的风声瑟瑟作响。
听声辩位,应该是在西北方向。
我和小哥哥连忙向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地上的肉碎仍在冒着极小极小的泡沫。
没想到的是,我刚刚从西北角冲出巷口,便看见了一个站立着的背影,那正是我的女同伴。
我看到她垂下的手指苍白无力。
我的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小哥哥在我的旁边嘟囔了一句:“她是谁?是你的朋友吗?”
这个时候我恨不得找个苍蝇拍朝小哥哥打去,只因为我在极度的紧张与揪心的时刻,对一切嘈杂的声音都是敏感的。
我一步,一步的向那个熟悉,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走去。
我的鞋往前一顿,我的腿都要微颤一分。
只有二十厘米的距离了。我闻到了她发间的香气。
她忽然转过头来,笑得一脸灿烂,朝我捧出一束鲜花:“你看,我刚才在西北的小土坡那遇到一位老太太,她采了一些野花野草,我顺了一朵,你看好看吗?”
我抬起手想要接过那束鲜花,我发现她的手指尖起了一丝红润。
我眼花了,是吗?都怪某厮在岔路口把我撞了个眼冒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