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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火庄·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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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奇怪,他们走时天儿还好好的,结果一出云水乡的地界,天上突然就下起了细雨,轻轻飘飘地打在身上。
妨事倒不妨事,就是有些湿衣裳。
没一会儿冥淮的头发就结了层水雾,还未等他找些什么东西遮住时,头顶又不落雨了。
他好奇地一抬头看,原是有一层淡蓝的伞状屏障挡在了他们头顶,底下还有根树枝,被顾修渊装模作样地拎在手里头当伞柄。
师尊的身量可比他高上太多,伞被举的高高地看不清楚,冥淮努力踮脚,做到一半被头顶一只大手摁了下来:“不好好走路的做什么。”
“师尊,我想,想瞧瞧伞。”
顾修渊敲了他额头一下:“麻烦。”还是微微俯身,把屏障移到冥淮面前,让他瞧个仔细。
那淡蓝的伞状屏障被是他用法力化的,化出来后被他刻意收了气息,因此看起来就是柄蓝色的布伞。上头还勾了些花,看不清是什么花,却是小小的一朵朵,映在冥淮清透的眼睛里,非常好看。
顾修渊的手忽然微微一动,那小花就变成了满目翠竹,再一变,又浮现出了数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冥淮这个小没见过世面的立马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夸奖:“哇!”
顾修渊微微勾唇,有些得意地道:“好不好看?”
“好,好看。”
“那当然。”他的师尊对着小徒弟的夸奖坦然受之,“你师尊可是昆仑山第一幻术家。”
他从前下山时经常会用这招去哄那些被邪崇作乱吓的哭闹的孩童,颇为好使。
“昆仑山?”冥淮歪头看他,“那,那是什么地方。”
“哎呀。”顾修渊拍了自己一下:“这么久都忘了告诉你了,昆仑山是为师曾经的求学之地,自幼在那里长大。”
他说起昆仑山来仿佛还如昨日一般,唇边浮起清清浅浅的笑意,又摸了摸冥淮的头:“既然你是我徒弟,我出身昆仑,那么你也算作昆仑山的弟子了。”
顾修渊俯身过来时,身上濛濛水汽氲过来一些,冥淮才察觉到师尊将伞斜过来后与自己说了老半天话,自己身体则全都露在了细雨下。于是连忙将那伞又挪回去,严严实实地罩在顾修渊头顶。
顺口又问了一句,“师尊,那,那你的师尊便是在昆仑山吗?”
顾修渊笑笑:“为师没有师尊。”
昆仑山只分梅兰竹菊莲五大院,各院弟子只拜各院院长为师,而他们竹院的院长,好巧不巧地在最后一名竹院弟子顾修渊准备拜师的前一日不知窜哪里去了,一直到现在也没显形。导致这二十多年都是顾修渊自己摸摸索索而过,也幸得身有天赋,还能误打误撞地飞个升。
虽然他到现在也没摸索出神仙的个中趣味来,颇为无聊。
“不过我有位老祖宗,他唤墨玉,是看着你师尊我长大的。”顾修渊的笑意如他的人般悠悠闲闲,“下次见面,记得唤他师祖。”
冥淮默默点了点头。
“好了。”顾修渊将伞拎在手中,遮在他们头顶,另一只手像拎小鸡崽似的稳稳拎着徒弟往前走:“出了云水乡的地界,咱们便要往南了。”
“我,我们去哪儿?”
“随缘。”
冥淮没了前些日子的抗拒,任顾修渊拎着:“没,没有个固定地点么。”
头顶洒下了师尊的声音,懒洋洋地像是要去欣赏一番无边春景。
“那可没有,你师尊我入世历练向来都是走到哪算哪,除非接到哪里的祈书才会按路寻过去。其他的,就看我心情。”
这话说的随意,其中含着的闲适却让冥淮跟着雀跃起来。他差不多可以想见,师尊曾经一手提刀,脸上笑容自在,慢悠悠地到处闲逛的日子。
不管目的为何,至少真的开心。
于是冥淮也莫名的开心起来。
师徒就这么撑着伞沿着小路走,一路上他们时不时揪朵花踢个石子儿地渐渐走到人烟繁茂处,这时,两旁已经有一些赶着牛车或是背着行囊地匆匆而过了。
凡尘之景罩在细细雨雾里,看也看不清,天地水汽衬其茫茫,如同一卷墨画般朦胧渺然。
顾修渊嘴里叼了根草,突然道了一声:“哎呀。”
冥淮抬头疑惑:“师尊,怎,怎么了。”
“有几个东西跟了我们一路了,为师突然烦了,去清理清理。”
他说的漫不经心,冥淮却瞬间紧张起来:“什么东西,云水乡没,没被渡干净的冤魂么?”
顾修渊没回答,只将伞递给他,道:“乖乖在这等着,我一会儿就回。”
“师,师尊。”冥淮还未把话说完,顾修渊已不紧不慢地朝来路而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身后刚刚经过的蜿蜒小路里。
冥淮朝后边儿张望一下,并没有感受到什么跟踪者,想着大约是身无法力的原因,便撑着伞原地坐了下来。
雨下得越发急了。
这头顾修渊行了一段路,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七八位身着朴素布衣地汉子挑着扁担,在爬他与冥淮先前而过的一个小坡。
因着小雨纷纷,他们浑身都半湿不干的,齐齐吆喝着前行,脚下溅起泥水一片。
待到快到坡顶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一位黑衣公子。
身形高挑,腰间玄刀一把。
领头的汉子抬头和善地对他道:“公子,劳烦让让。”
黑衣公子看看他们,又瞅瞅脚下,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啊,我挡了诸位的路么。”
那当然是,他们脚下这个坡,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偏偏这位公子好巧不巧地堵在中间那不大的口子上。他们得长时间在坡腰保持平衡,肩上还有分量不轻的货物,饶是汉子的腿也禁不住有些发颤。
“是,还请......。”
“哦,那实在不好意思。”顾修渊点点头,却没有半分让开的意图,反而探头去看汉子挑着的扁担:“这是在卖什么。”
“公子,还请你让——”
“是胭脂之类的物件么。”顾修渊似乎无意地截断他的话,笑容可掬地继续问道。
为首的汉子欲径直绕过他,却见顾修渊已是自来熟地伸手去掀,只得回答道:“是卖些...果子。”
“水果啊。”顾修渊笑眯眯地,颇为高兴道:“恰好我与我徒弟有些口渴,便在您这里买上一些罢。”
他说着就去掏钱袋,坡下汉子们都露出紧张之色,为首的那个更是急急开口:“公子,我们......”
顾修渊掏出几个铜钱不容置疑地递给为首汉子:“劳烦拿些——”
还没等说完,那汉子终于力竭,一不留神地滑了一下,肩上的扁担朝一遍翻去,哗啦啦一声响,里头的东西洒了一地。
哪里是什么水果,分明是几个森白可怖的骷髅头。
顾修渊讶异地挑挑眉,不见意外:“诸位不是卖果子的么,怎么里头都是些人骨头。”
那几名汉子见已暴露,纷纷扔下扁担,里头无一例外地都是些七零八碎的骨头架子,沉沉装了半框。它们露出青面獠牙,鬼气森森地本来面目,呲着牙便要冲上去。
还没走两步,顾修渊一脚踹向为首的那鬼,它便摔倒在地,接着下坡的滚势朝自己同伙滚去。
于是身后的群鬼像叠罗汉般挨个滚了下去,扑作一团,看起来可怖又滑稽。
“哎呀,”顾修渊立于坡顶,俊脸上勾起的笑容分外可恶:“怎么这么不经打。”
为首的鬼不再伪装友善,而是站起身,面目狰狞地冲他嚷嚷道:“就是你!你仗着自己是仙便入鬼界掳走我鬼界之物,嚣张狂妄,还不还回来!”
“鬼界之物?”顾修渊不在意他的出言不逊,反而挑唇,“我的徒弟,出了鬼界便是自由身,何时轮得到别的东西来替他做主了?”
这番话不紧不慢地,被顾修渊说出来时甚至含着轻松笑意。因此那群鬼胆子愈发大,狞态毕现:“我们有说是那小畜生么?!”
顾修渊眯起眼。
“我们说的可是那片原生于彼岸的曼珠沙华,那可是黄泉唯一之景!如今被你与那小畜生一同带走,现今光秃秃的极其不堪!我鬼界绝不同意!”
真是笑话,冥淮生于曼珠沙华,本身就是其中精华。他要出鬼界,花自然要跟着,不然便会枯萎至死,永不开放。
鬼界明知道这些还是前来讨花,目的还是为了冥淮,不过借了个由头罢了。
于是顾修渊笑意越发优雅,突然一挥手,诸鬼还以为他要动手,纷纷作戒备状。谁知他只是放出原先被他收于袖中的那片曼珠沙华海,笑眯眯道:“你们争来抢去的半天,说的是这个么。”
一片红光之间,无数朵缩小了的曼珠沙华盛开在空中,那夺人心魄的美丽妖娆,让在场的都心神一荡。
顾修渊再一挥手,那片红光复又消失不见。
诸鬼回过神来,怒不可遏:“你——”
“你要庆幸我今日的心情不错,不与你计较。否则按从前那般‘渡’上一次你们这种小鬼,也不是什么大事。”顾修渊随手拽了朵路旁的小花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道。
诸鬼刚要接话,又被他那腔调懒洋洋地,尾音含着悠闲的声音给截断了。
“老子的徒弟的花,由他供养着这么些年。自然是他的,他想怎么就怎么。”顾修渊唇边笑意不减,却无端地让它们发寒:“回去告诉你主子,如果不想被我掀了他老巢,就别想着冥淮身上的那些东西!”
那一瞬间,褪去了吊不正经,他身上爆发出来的恐怖杀气几成实质的能把他们绞碎。那些自幽冥地狱而来的诸鬼心底惧意陡生的同时不禁漫起无边疑问。
他真的是仙么。
“还不滚。”顾修渊负手而立,和煦有礼地道:“等着我把你们全都弄死么。”
片刻后,那些小鬼们憋屈地散了,只留下地上一堆乌糟糟的布衣皮囊。
顾修渊随手一挥,一团灵火燃起,将那些东西烧个干净。才复又背着手,叼了根青草在嘴中,尝着上头的水汽,悠悠朝来路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