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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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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头
李老头有一个大院子,在四川的一个农村里。
村里每个人都有地,有多有少。
李老头的地很大,因为当年分地是按照每家有多少人来算的。那时李老头的爹娘,两个哥哥,三个姐妹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活着。现在那个屋檐下就只有李老头了。
李老头的儿女们都在城里安了家,生活也过得挺滋润,时不时的也会给老头寄点钱,让老头除了吃喝外,还能每个月来条宽窄,喝点小酒,泡点花茶、毛尖啥的。所以李老头就种了点水稻,每年够吃就行,剩下的不就是种了点果树就是种了花了,土地没有剩下的。
村民们都羡慕李老头,但也觉得李老头脑子不通达。前些年有人在村里租地,其他人的地每年500元一亩,李老头的地800一亩,整整比别人多了300,租地的人说李老头的地好。但李老头知道了一声不吭,背过手就走了,任凭那人在后面劝说加价也不理。
老头喜欢种地,地大了,人少了,地就不好种。李老头又不愿请人帮忙,就算他儿女给的钱除平时用的外可以同时请七个人干一个星期。老头剩的钱全存起来了,等他老了也就给儿女了。
老头种水稻不用线,一手一株苗插下去,插完后那排苗也就直直的。插完苗后,汗水从老人花白的短茬里流下,直直地溜进灰扑扑的短袖里。老人的背也是直直的。
老头还在离家最近的地里种了果树,有梨儿,柚子,橘子,樱桃,芒果,柠檬,油桃,李子。其中有一棵李树从墙外伸了进来,如冠的枝丫从不用修剪,每到暮春小雨时节,乌黑亮丽的瓦,斑驳浅灰的墙,被雨水沾湿了的黑色树干,还有满树的白色芳华,随风和雨而下的片片白灵,混合着雨和泥土的芳香。这是老头佐茶的最好的茶点。
老头屋后有几分地,一半种了柚子,一半种了柑橘。开花的时候,特别是在下蒙蒙细雨的清晨,雾蒙蒙的雨里,在河的对岸也能闻到清冽的花香。
没有人不羡慕老头的橘树,大家都喜欢白湛湛的橘花,当然也喜欢黄橙橙的橘子和青蒙蒙的柚子,李老头还没去过橘子地,村里的人就已经为他趟了地,地上清晰可见的小径和小径旁散落的被吃了一半就扔掉的黄橙橙的橘子见证了老头的叹息与沉默。这是不能去追究的事。
每次收橘子时,老头都只得自己一个人收。有什么办法呢?大儿子在广州游戏公司当经理,二儿子在上海为房子的事拼搏,小女儿还在北京读博。都是一年见一次的人啊。每到此时,老头就格外想念他已逝的老伴,那时候他们一起收果子,一起赶车去广州,上海,北京,坐上哐当当的火车,给孩子们送自家种的东西。现在火车站的那位每年都帮两位老人搬行李的工作人员只能帮老头一个人了。
老头把院里的杂草除了,把枯死的花拔了。老伴已经去世6个月了,自从她去世后,老头就没有精力来打整花园了。
家里门口那两颗黄角兰是40年前种的。以前穷,老伴喜欢黄角兰,当年他们相遇时,老伴就头上撇这两朵黄角兰,手上挎着个篮子,里面稀稀拉拉有着几支带花的树枝,当时还是年轻小伙的老头上去帮那姑娘采花,从原来的一个星期一次,到三天一次,再到每天一次,两人的婚事就成了。当时两家人都穷,娘家人就只说以后给我家姑娘种两颗黄角兰,她是极喜欢的。结果当时的承诺到了第一个孩子都快10岁的时候才实现,现在门前的树已经高入云霄了,可惜三个月前,本是处于花季的树,只有左边的树开花了,右边的树却无缘无故的黄叶了。
老头在花园种了红月季,粉蔷薇,白百合,丁香,腊梅,金桔,白玉兰和辛夷。老头还单独种了兰花,花不是买的名种,是他上山挖的,花是紫色的,老伴喜欢。
过年了,孩子们都回来了,大儿子把他两个闺女带了回来,两孩子长得冰雪可爱,围在老人身边“爷爷爷爷”地叫着。老头分别给她们包了大红包,还亲自下厨做了桂花糯米藕,这两小姑娘爱吃,自己老伴也爱,可惜是吃不着了。二儿子也回来了,带着他的女朋友,人女孩子长得水灵,爱笑,笑得甜甜的,柔柔的,手上串了串栀子,是在村子口买的。老头知道,现在不同于自己小时候的年代,这种女孩子不好找了,就笑着要自己的二宝好好待人家姑娘。小女儿也回来了,说自己过了年就快要拿到博士学位了。老头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头,笑得眼睛看不着。
年过完了,孩子们都回去了,屋檐下又只剩老头一个。
一个人的日子过得很慢,没有人陪着说话,没有人可以分享自己今天的趣事,没有人会在老头犯错时,笑着打趣了。
老头在年后不久捡了条白色的小狗,在门口,小家伙瑟瑟发抖着,在右边枯了的黄角兰树下。
小家伙长得很快,老头又有了说话的“人”了。
十几年过去了,老头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去锄地,种菜,打理花园了。小家伙也变成了老家伙,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自己在田野里撒欢,时不时回头看看老头有没有跟上来。
田没人打整,每年长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草,不是特别深,很是肥硕,有的开了绛紫色的小花,有的开了灿黄色的,有的是白纯纯的。老头没有再除掉她们,看着每年田里的草越长越肥,越来越绿,像是绿的掉了翡翠,心里再次充满了生命的喜悦。老狗就坐在老人旁边,脑袋耷拉着,也平静的看着这些儿时的玩伴。
老头睡着了,李花轻轻地飞到老头的脸上,又飘到老头旁边尚有余温的碧绿茶水中。老狗缓缓地踱到老人身边,静静地趴下,脑袋放在伸直的前脚上。李花落在僵硬的黑色鼻子上。
孩子们又回来了。白色的身影不断地从乌瓦白墙里进进出出。门左边的黄角兰也黄叶了,慢慢地回归了生命的沉寂。
房子里又充满了活力的人声,李花还在舞,野草还在默默地奋力汲取营养,兰花绛紫欲滴。
今日阳光甚好,天蓝如洗,没有一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