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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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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时间紧迫,苏骞也来不及多想,伸手扶住慕音,问道,“受得住么?”
电光下的慕音脸色惨白,嘴唇轻轻抿着,她闭上眼点了点头。须臾,再次睁开双眼看向天边。最后一道天雷裹挟着团团乌云,正向这边移动。她轻轻拨开苏骞的手。须知苏骞已替她受了前几道天雷,若这最后一道雷再由苏骞领了去,只怕这次的天劫算是白渡了。苏骞应该也是想到了这一层,不再推辞,只伸手将碎星递了上去。
犹豫了一下,慕音没有接,足尖一点向前跃了去。虽然现在还困在凡人的躯壳里,但封印已经被解开,身形顿时轻盈了许多。天雷试探着劈下,慕音一边蓄力,一边躲闪着。前世她因为战功显赫而在人间颇有名望,死后被勾陈帝君点了将。他们这样的天将,以灵体的形态存在,非仙非神,是为天庭的武将。若想要真的位列仙班,依然要修得了足够的修为,像凡人修士一般历了天劫才能获得真身。
淡蓝色的光从指尖蔓延开来,凭着这具身体仅存的灵力,慕音给自己布了一道护身咒,也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但聊胜于无。抬头一看,白色的电光罩着面门而来,已是避无可避。一瞬间被白光吞噬。
世界安静得连呼吸声也听不见了,目之所见一片雪白。落脚之处泛起涟漪,却没有水,只有冰凉的触感。慕音试探着往前走,周围却只有刺眼的白光。极乐净土么?
前一世为人时,慕音虽贵为一国公主,却常年混迹军营,四处征战,见过不少奇人异事。
她突然记起,曾经有一个凡人修士说过,但凡飞升之前,都会到虚弥之境走上一遭。传说不同的人在虚弥之境会见到不同的景象,大都是对这个人最重要的人或事,见到的东西越少,说明这个人对人世的牵挂越少。若见到的过多,则是对人世的执念过重,这样的人最后往往无法成功渡劫飞升。慕音从被帝君点将至今已历经千年有余,世上早已改朝换代,自然对人世也没什么牵挂。她心里猜想大概如此,所以见到的是一片素白之景吧。
“帘儿。”正想着,耳边却传来了一个声音。慕音倏地一下挺直了后背,是母亲。她急忙向着声音的来源跑去。
“阿帘,这里。”哥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向身后跑去。
“阿帘,到爹爹这里来。”左边。
“阿帘,我在这里。”哥哥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帘儿,快来。”后面。
慕音的手开始发抖,是了,这一世,这悲惨的身世,即使是曾经逃出轮回的她,也依然无法释怀。她随着声音在原地转着圈,想要抓住每一个声音,却只看到满目的白色,什么也没有。
“娘!爹爹!哥哥!出来呀!”慕音,或是秦梳帘喊道。一边喊着一边追着每个声音跑去,可每当感觉靠近的时候,声音却从另一个更远的方向传来。
她终于停了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中漏出哭声,“别跑…求求你们别跑…”
脚下传来轰隆隆的巨响,伴随着巨大的摇晃。她抬起头,看到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就像一行巨大的血泪。然后是第二条裂缝,第三条。裂缝越来越多,脚下也传来了龟裂的声音。每一条裂缝里都渗出了红色的液体。渐渐地,起初的白色世界便被红色所取代。慕音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任由地面的摇晃将她带得东倒西歪。红色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没过了她的脚踝。
渐渐地,红色的液体翻滚着将她包围,再吞没。她一动不动,沉入一片红色的大海。
“阿帘,哥哥是冤枉的,救我!”耳边再次传来哥哥的声音,慕音猛地睁开双眼,一串气泡逃逸般向头顶的方向窜去。四下已变成一片暗红,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一阵悲怆的长啸。
有个声音悄悄地、试探地说,杀了那个女人。
又有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道,还有那群山匪,他们都该死。
第一个声音又说,庙里那两个,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时,又响起了一个声音,县丞也得死。
还有那群见死不救的人。
杀了他们。
他们都不配活着。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越来越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慕音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要炸开了。她抬起手,痛苦地抱住头,一张嘴,又一串气泡向头顶上方窜去。她挣扎着,想要让那些声音安静下来,可她越挣扎,那些声音却越来越大。
她感觉头疼欲裂,尖叫出声:“啊——”
雨声伴随着雨滴落到身上的触感而来,眼前已变回了乱葬岗的景象,慕音悬空而立,天雷已经消退。
她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此时,她的心中只留了一个念头,一定要为冤死的秦家人出一口恶气。她四下寻找着,果然在树林的边缘看到了一个灰衣道士。
此时的罗长生披头散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狰狞癫狂。
慕音挥出右手,从虚空中抽出了月蚀。一挥刀,一阵刀风裹挟着她的怒火直劈罗长生面门。
那罗长生大概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招,慌乱中祭出自己的法器,堪堪挡下一击。可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道刀风已经到了跟前。他虽是昔日的鬼王,可当初西海战败逃遁以来,想必东躲西藏,并无闲暇寻找洞天福地休养。现在看来,他的灵力已经大不如前,而慕音借着飞升灵力暴涨,若要正面接招,只怕他凶多吉少。
慕音一边挥舞着月蚀,一边向着罗长生奔去。及至跟前,再也顾不得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既然这罗长生送到跟前,那就先拿他祭刀好了。她举起刀,对着罗长生砍下,却被一道闪出的白光生生挡下,震得虎口一阵痛。有一瞬间的清醒,她看到了苏骞写满焦急的脸。
眼前的人,一袭红衣,披头散发,双目赤红,与地府的厉鬼又有什么区别。若不是因为看着她从天雷中出现,苏骞实在无法将她与慕音联系起来。谶语难道成真了吗?
苏骞心道,不能放任她这样不管,便出口唤她:“阿音,你在做什么!清醒一点!”
慕音两眼无神,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可看她的表情,又好像有谁在跟她说话,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怒目圆睁。脸上的表情不停,手上的劲也不减,苏骞冲上来的时候时间太过紧急,只斜着将碎星向前一递接住了慕音的刀。他单手承力,另一只手在旁边扶着使不上劲,眼见就快支持不住了。
他心里焦急万分,可又碍于只有两只手,恨不得再生一只手出来将慕音拉开。他出声道:“我的姑奶奶,你这个时候犯什么浑,再不收手可要让你劈成两半了!”因为已经用上了吃奶的劲架住蚀月,他的声音听着就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那边慕音却不为所动,脸上青筋暴起。
两人僵持不下,却忘了身后还有一个罗长生。只见他一只手从苏骞手臂下探出,青光一闪,一抹血光喷溅而出。慕音长啸一声,一只手向前拍出,将一只玉笛拍落。想来是刚才罗长生趁二人不备用这玉笛偷袭得手。须知随灵力一道修炼的法器,就算是玉笛一类的温润之物,在战斗时也能如刀剑一般当利器使用。慕音受了伤,往后退出几步。苏骞虽然恨不得当场将罗长生正法,却又得顾及慕音,顿时急的抓耳挠腮。
不知是不是受了血光的刺激,慕音的脸上逐渐浮上一层黑气。她低头看了一眼受伤的腹部,双手再次握紧月蚀。
苏骞原本想要先捉住罗长生,看慕音这架势,心中只是叫苦不迭。慕音此次下界历劫之事本就隐秘,帝君又封印了她的灵力,凡世三千世界,要找到她谈何容易。凭着天雷落下的方向,他好不容易找到了慕音的大致方位。待他飞奔而来,却已是这幅景象。因为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知会其他人。凡世有三千世界,遍地都是人,但天界的神仙却也不少,三天两头天雷渡劫的也并不少见。如今这情形,不知道能不能有人赶来救他一救。
正想着,慕音抬手一刀劈下,苏骞双手举剑格挡,只觉手中吃力。
此时的慕音恐怕是心魔已成,当初文昌星君卜卦一念成魔,众人皆以为是指慕音渡劫失败,反而坠入魔道。不曾想,却是如今这般。若形势再这么下去,只怕这千年来的第一个邪神便要出世了。
飞升的仙或是神,因浊气入侵坠入魔道,是为邪神。仙和神,原本就灵力深厚强大,入魔之后并不一定丧失心智,只是性情大变,行事大都不再遵循世间常理,脱离天界管束。邪神修炼灵力时便不再分别清气浊气,长期受浊气浸淫,会变得嗜血而好战。是以邪神虽说仍保留有心智,却终究还是打破三界平衡的存在,必定不会被三界所容。
此时苏骞心中已是一片茫然,只觉得天塌了一般。
他第一次看到慕音,是随帝君下界游历。那时的阿音还是人界的一个公主,本是女儿身,却如男子一般在战场杀敌,在她的国家声望颇高。因为很少见到女子舞刀弄枪,即使在天界,使用刀剑作为法器的女仙或是女神也屈指可数,苏骞不由多看了几眼。再见的时候是在勾陈帝君的紫環宫,听说她的国家受到邻国入侵,即使她再骁勇善战,却也只剩孤军奋战。最后身死国破。帝君感念她的神勇,便在她死后点了她的将,将她升入天界做了一名天将。
这之后千年,因为同在紫環宫共事,和慕音的交往便比别人多些。如今苏骞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般六神无主,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可转念一想,毕竟神仙的寿命极长,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哪位仙僚或是天神的陨落,难不成因为担心阿音入魔之后会被天界诛杀,自己从此将失去一位仙僚,所以心里难过得紧么?
这边他自己在心里搭戏台子,那边慕音已经收回了姿势,重新将月蚀举过头顶。苏骞心道不好,手上赶紧聚力,果然下一刻慕音便将月蚀重重砍下,刀剑相击,蓦地崩出火花来。这次慕音收势很快,复又砍下,如此几次,一次比一次用力。苏骞并不想与她交手,只能举着碎星抵挡。眼看他已经单膝跪地,再这么下去,只怕真要给劈成两半了。
“胡闹。”淡淡的两个字飘进慕音的耳朵,她顿时身子一凛,像是顽皮的小孩忽然听到了父亲的呵斥。眨了眨眼,见苏骞半跪在自己跟前,双手举着剑,因为咬着牙,脸颊的线条分明。这是在做什么?
她收了刀,感觉浑身酸痛无比,头一阵一阵的疼,刚刚自己好像渡了天劫,苏骞是来帮忙的,还替她接了几道雷。最后一道雷之后,她好像进了虚弥之境。之后再清醒过来,就看到苏骞这么半跪着了。不对,中间好像少了点什么。在这之前,应该还有一个人。
是谁?
慕音觉得头疼欲裂,月蚀哐啷一声落在地上,她抱着头,痛苦万分。
对了,罗长生。
罗长生!
不能让他跑了!
要杀了他!
杀了他!
刚才见慕音的眼神有了片刻的清醒,苏骞还松了一口气。
不料须臾之间,慕音仿佛心魔重生。看她抱着头摇摇欲坠,苏骞赶紧上前。他一手扶住慕音的一只手臂,想要让她抬起头来。只见慕音的双眼再次泛起红色的雾气,苏骞心道这下恐怕凶多吉少了。正想着如何能够制住她,还没来得及动手,眼前的人已经软绵绵地落进了他的怀里。
一抬头,帝君领着司徒云流乘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