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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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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梳帘的坏运气大概是从十岁生辰开始的。
这天,家里来了个灰衣道士。从他进门开始,梳帘就觉得自己不喜欢他,而且,没来由的讨厌。他说自己来讨口水喝。可喝了水也不走,站在门前对父亲说了四个字,善恶无报。小小的梳帘躲在门后,觉得这几个字是那道士说给她听的。
这之后,仿佛是应了道士的话,第二年,父亲外出行商的时候遇上了山匪,整个商队全遭了难。又过了两年,嫂嫂与人通奸,却与奸夫串通诬告哥哥杀人。官府不分青红皂白将哥哥下了狱,没几天便传来了哥哥畏罪自杀的消息。
嫂嫂霸占了秦家的家产,把梳帘和母亲赶出了家门。
母亲出阁前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辈子从没遭过这样的罪,悲愤交加,一病不起。
为了照顾母亲,梳帘白天去市集上给人帮忙。长这么大,总算见识了人间百态。当初父兄在世时,秦家在镇上也算了殷实人家,走在街上招呼的人没有十个也有六七个。可三十年河东,如今大家见到梳帘只当不认识这个脏兮兮的乞儿,更别说帮衬了。梳帘虽然心里气结,却也无可奈何,更不敢在母亲跟前抱怨。
这天拿到工钱买了药材,梳帘回到和母亲栖身的破庙。推开一扇临时搭的门,破庙里一片漆黑。“娘...”梳帘轻轻唤道。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梳帘心里一阵没来由的慌乱,急忙点了火折子。
一团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她也顾不得害怕了,径直冲向母亲躺卧的角落。
角落里的母亲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娘...”梳帘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一些颤抖,她轻轻伸出手,放在了母亲肩上,母亲的身子软软的,暖暖的。可仿佛是心灵感应,梳帘知道,母亲不会再醒来了。眼泪断了线似的,她低声啜泣起来。
火折子掉在地上熄灭了,周围又变得一片漆黑,梳帘摸索着蜷缩在母亲身边,想象着母亲伸出手来,轻轻地把她拥在怀里。
可哭着哭着,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笑声。梳帘顿时惊起一身鸡皮疙瘩。来不及反应,便被人抓着头发向一旁拖去。
“谁!放开我!”
“真是晦气!臭老太婆居然碰一下就死了!”
“放开我!”
“嘿嘿嘿,这不是还有个小的吗?没有钱劫个色咱哥俩也不亏。”
“你们要做什么!别碰我!救命啊!”
男人的鼻息凑了过来,夹杂着一股汗臭味。梳帘吓得六神无主,只知道胡乱挥舞着双手,徒劳的想要将黑暗中的歹人推开。
可她越挣扎越感到无尽的黑暗将她吞噬。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要受这份罪?她的爹娘哥哥都是好人,却为什么都不得好死?她才十四岁,她曾经想象自己有一场盛大的及笄礼,可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她像一粒落到人间的灰尘,任人踩踏。可她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她好像被上天抛弃了一般,所见只有无尽的黑暗。
耳边只剩了粗重的喘息和笑声,梳帘觉得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好像要深深地沉入到地底下去,落到最深的地狱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梳帘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暗沉的天幕之下。上方不时传来轰隆的雷声。
她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全身的酸痛让她长长地呻吟了一声。喘了口气,她又挣扎着将上半身撑了起来。四周漆黑寂静,只隐隐约约看到远处的山林。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伸手摸到身边似乎躺了个人,可是一点温度也没有。
梳帘低着头,奇怪,心里居然一点也不害怕,我死了吗?
如果死了的话,就变成厉鬼,回去把所有欺负过我的人都杀掉吧?
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遭这份罪呢?
对啊,都是他们的错,杀了他们就好了,杀了他们。
“哈哈哈...哈哈...咳咳...”梳帘听着自己的笑声,嘶哑而低沉,仿佛来自一个迟暮的老人。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流过脸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声,听着已经近了,不紧不慢,在梳帘跟前停了下来。
“瞧瞧,这是谁。”
听到这个声音,梳帘就算不抬头也知道是谁了。那个灰衣道士。虽然只见过一次面,那个人的样子和声音却像是被刻在了梳帘的脑子里,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无法忘记。或者说,这个人就像一道厄运,缠住梳帘,任她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
“人心本恶,你要恨就恨这些人吧。”
“当年你救了他们,可现在呢?”
道士说着说着狂笑了起来,仿佛期待了许久终于美梦成真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看你!谁会来救你!”
“哈哈哈哈哈哈,你此刻就是这世间的蝼蚁!我轻轻一踩,你就会粉身碎骨!”
天边的雷声越来越近,豆大的雨点开始落下来。
“求我吧,我会考虑救你哈哈哈哈哈哈。”
道士抬起一脚,踢中了梳帘的心口,她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地上,好像已经感觉不到痛。她来不及思考道士话里的意思,一股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她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一道白光直扑她的面门,身体像被一万颗钉子同时刺中,她吃痛,发出沙哑的叫喊声,“啊——!”
原来被雷劈是这种感觉。
秦梳帘觉得自己好像睡了漫长的一觉,却在噩梦中惊醒。脑子暂时还空白一片,却有一种双脚踩在地上的安心感。有那么一瞬间,她感觉魂魄就像被抽离出了身体,因为她看见自己被闪电包裹着浮在半空。周围的大地被这突如其来的雷电照亮,不远处的树林伫立在夜色中,张牙舞爪的,随着狂风乱舞。
而在梳帘的下方,正是刚才那个灰衣道士。
他正仰头大笑,脸被电光照得惨白,表情近乎癫狂。
天边再次传来阵阵雷声,梳帘觉得全身快要散架了。
她奋力地想要舒展开四肢,似乎这样会减缓闪电带来的刺痛。雷声越来越近,虽然没有人告诉过她,可凭着直觉,她知道雷声是冲着她来的。
这算得上屋漏偏逢连夜雨吗?连天雷都要欺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