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最末》浮月白

6、抄书公

　　书楼就在湖边不远，二层的小楼，正对着湖边，门上牌匾金漆描绘“乐道斋”，推开门走了进去，很干净，很整洁，很没人气，一看就知道许久没有人使用，辛臻对以往的自己有了更明确的认识。

　　进门靠正墙就是一张红木长供桌，格调大方，素雅别致，上供学者祖师画像。辛臻不认识画上的那老爷子，感觉和孔老夫子不太一样，但是气质相近，慈眉善目，长须髯髯。一套黄花梨木桌椅摆在正厅中央，色泽黄润，纹理清晰，还有一股淡淡地香味，辛臻忍着狗扑过去的冲动，硬是将身子转向另一边。

　　转过左侧的漆木折叠彩绘屏风后的内门就是书房，书架上的书很多，满满当当的一架子，辛臻看着这么多书反倒有些头痛，就像吃多了会反胃一样，有些恶心……另一个架子上摆了些古董，漆器和瓷器，看着就觉得很值钱，上面都没有什么灰尘，估计是经常有人打扫。辛臻很佩服管家陈叔，像这种当家主人万年来一次的地方都如此干净，王府的卫生状况相当令人放心。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和人物画，看不出来是不是名家手笔，不过倒是很细致，泼墨的山水画，工笔的花鸟，白描的人物，辛臻越看越喜欢，这里就是他的书房啊！

　　辛臻走到书桌边，随便翻看了一下桌上的书，字大概都认识，他能看懂正楷的繁体字，多亏以前经常上海峡那边的网站，只是写就完全不行了，话说他小学倒是学过一年的书法，只是老师当着很多小朋友说他不适合学书法，他一气之下弃文从武，跑去跟着老爸学功夫……不过现在他是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便不是很在意。

　　二丫不太识字，拿给他的书都是些杂文小说，多是前朝各代的奇闻异事，看着挺有意思，不过对于想要认识这个世界的他却不实用，所以才想来正式学习一下。黎雒一看就是喜欢掉书袋的伪书生，不懂得可以问问他。

　　接下来，辛臻打算在书房扎根一段时间好好补充理论知识，在小楼上下四处转了转，发现二楼还有间小卧室，装饰倒还简单清新，辛臻相当满意自己的书房，比起华丽夸张的寝室，他更喜欢这里。“二丫，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在这儿住段时间，对了，你不用每天贴身伺候，照着这儿的格调，你把我的寝居收拾一下，希望我回去的时候房间能看起来简单舒适一些，那些乱七八糟的摆饰都收起来。笨重的物什找几个人帮忙搬，细胳膊细腿别把自己弄伤了，知道了吗？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请陈叔帮着参详一下，实在不行再来问我。”

　　往书房这一路上二丫小心翼翼地，还在想王爷为什么没有责罚她，难道王爷真的变了吗？听见王爷的吩咐二丫赶忙乖巧地应下，“是，王爷！”她现在真心祈求上苍，这样的王爷能够持续下去，她一定会很用心的替王爷整理那个花里胡哨的卧房，虽然难度有些大，不过她一定会努力的。

　　“你们都下去忙吧，我一个人在这里安静一下，晚膳到时送来即可。”抽出几本有意义的书，包括历史、地理、人文、刑律方面的书，辛臻开始看了起来，摆摆手让所有人退下。

　　“奴婢（属下）告退！”没有迟疑地，三人作揖退出书房。

　　二丫匆匆忙忙赶往后厨，映兰灵兰跟着二丫去了，白兰碧兰送上茶点后退了出去。黎雒坐在游廊的长椅上，无所事事地扇着纸扇，梅格站在书房门前不远处尽责守卫。

　　“我们这个王爷，倒是变得很有趣。”沉默了一会，黎雒挥挥手招呼梅格过来坐下，“和以前越来越不一样了。我入王府也有两年了，我可是从未见他进过一次书房，连尚学监他都没去过，居然还会看书？话说回来，王爷识字吗？”

　　“你别小瞧了王爷。他小时候聪慧过人，定是识字的。我听说他就是十岁之后才……不过……”梅格想起深宫那些不能提及的话题，摇摇头，坐到黎雒旁边，眼睛仍旧盯着书房的大门，“我只知道，人会变，但不至于变成另一个人！现在的王爷很奇怪！”

　　“是啊，言谈举止完全不同，以前轻浮暴躁，顽劣好色，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居然完全没有问起那些人……按照他的性格，应该会找那些人来发泄一番！更重要的是，报复！他居然完全没有提报复二字！打伤他的是明舜郡王家三公子明靖柳，虽说明舜郡王在朝权势不大，不过好歹是先帝时立下赫赫战功的王侯世家，而今明世子建有军功，三公子在朝野略有文采声名……我不信王爷因此放弃报复！”黎雒苦笑一声，“王爷若是想报复，我还可以想想办法从中斡旋阻拦，可现在……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等！”梅格眼睛不眨地盯着书房的木门，“王爷一向没耐性，宽容更是妄言，这次生死一线，他心中自有计较，决不会轻言放弃报复。”

　　“等！我担心……这几年，明里暗里多少事情，都是宫里想尽方法压了下来，这次重伤宫里却无旨意，王爷也当明白指望宫里帮他撑腰是不可能的，而明舜郡王府也未派人上门告罪，所以他定会自己行动，只怕会给主子们惹更多麻烦。”黎雒大刺刺地坐着，深深地叹气，完全颠覆了他的优雅形象，只怕辛臻看了会给他的桃花属下以全新的评价。

　　“我会阻拦。”剑眉一拧。

　　“呵呵，那就拜托你了！说起来，王爷也就有些怕你。”黎雒点点头，神色总算轻松一些，“说来奇怪，这次他醒来之后，没有以前对你那么排斥，反倒有说有笑，和气融融啊！”

　　“哼!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剑眉继续拧。

　　“哈哈，咱们就拭目以待，看看这个王爷究竟可以弄些什么出来吧！”黎雒抱着看戏的精神对待梅格和王爷的斗争，反正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也不会怎样。

　　……

　　当然了，此时在书房认真扫书做笔记的辛臻是完全不知道他的贴身侍卫是如何看待他的，辛臻是那种一开始看书就很难停下来的性格，做事情相当专注。书中的内容深深地吸引了他，这个世界既熟悉又陌生，有些事物制度和他所知的都差不多，只是历史事件很多不一样的，仔细看看又有一些类似的……只能说，历史啊，总是有些惊人的巧合……

　　最令他惊讶的是这个年代居然有硬笔，和欧洲中世纪的鹅毛笔有些相似，用起来不像钢笔那么方便，倒也比毛笔好用很多，还有类似活页笔记本的东东，纸张质量不错也更硬实一些，书籍印刷质量很好，字迹清晰大小合意，就不知道是雕版的还是活字的……

　　辛臻做笔记做得很带劲，这种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大学的自习室，只是房间更大更安静，环境也奢华一些，就说这张桌子吧，一看就是很昂贵很昂贵的那种，辛臻时不时用脸颊蹭蹭桌面，感受木头的香味和气场，实在是太棒了！虽说他对于文房四宝的先进性很是惊讶了一阵，但一想到有个十年前就穿过来的同志，一切都能够理解……

　　辛臻看的很仔细很认真，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尽快地了解和融入这个时代是必须的。

　　看到他皇帝二哥登基后的历史，才发现那位范大人是在皇帝二哥登基后不久冒出头的，广为人知是光初元年，那年范大人不过二十弱冠，他文采出众拿探花，御前斗酒诗百篇，策马扬鞭战边关，发明玻璃，改革文房四宝，发明活字印刷，建立官方邮局，还在接见外国使臣时唱了一首天下闻名的战歌《精忠报国》，大扬国威！辗转地方六部，政绩优异，王八之气天下无人能与之争锋！如今的光初八年他已经是闻名天下的人物了，也是个闻名的纯臣直臣，只不过前些时日似乎参合到一些奇怪的事情里，朝野中有些非议，所以被皇帝稍微打压了一下，被踢到春官省那个权利味道比较淡淡的衙门去了……

　　囧！

　　这样彪悍的存在已是一种威胁！辛臻决定不要和此人有任何接触，这种文武全才，两人狭路相逢，自己绝对会露馅，这种感觉不妙啊。而且强人，你不知道这样会让他人自卑吗？诗词歌赋，不知那范大人用了很多，随意发挥很容易露馅……发明创造，别指望一文科生能懂多少理化知识……至于歌舞，就更别提了——仔细想想方才讲的故事都很危险，若是传了出去——寒，记得一定要提醒二丫不能把故事传出去……嗯嗯，还有，绝对，绝对不要和范大人有正式的直接的接触！！绝对不要！！

　　夹入书签做了记号，把书放在一边，看看天气也不早了，烛光暗淡，揉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还是换换口味，看看其他的，都是蓝皮封面，真是枯燥的颜色，“嗯，紫色封皮，有个性，《想凝集》，字写得真是难看，什么东西？诗集？”

　　序言，前言，引言……飞一般的速度掠过，辛臻一向对废话没有兴趣，正式开盘第一篇：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范悦！《边塞偶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远路，起视夜何其？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范悦！《出征赠爱妻》”

　　……

　　“无耻，太无耻了！陈老大明明是登楼阁写的，什么楼来着，哎呀，不记得了，被歪成边关去了！有才！太有才了！”

　　“啧啧~~苏武给自家老婆的离别诗也被你霸占了，估计是那次出征前写的，范夫人看了还能不感动得一塌糊涂，眼泪哗哗的……给老婆的情诗都要抄，也太偷懒了！抄书公，典型的抄书公！”

　　一口茶水喷了三米远，接着拍案而起，辛臻满脸不齿地瞪着书皮。看来这本《想凝集》就是范悦的诗集，连自己的书房都有一本，定是广为流传。往后面翻了翻，古今强悍前人的诗篇里面都有，连鲁迅郭沫若都没有放过，居然还有两篇外国的，其中一篇他记得好像是裴多菲的，名字忘记了，一共一百一十一篇，太强悍了！

　　辛臻决定，他要颠覆错误思想，树立正确的价值观，有机会一定要见见这位范大人，丫无耻到极致的范悦大人，不见见本人，实在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