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宜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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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鱼商会的管事同齐侍郎接触了几天，果然如同顾卿安口中说的那样顽固不化，油盐不进还抠抠搜搜。
顾卿安闻声赶来的时候，青鱼商会最能说的管事都被那位齐侍郎说得垂头丧气，没有半点大管事的精气神了，富埒陶白站在旁边不停地翻白眼，也不敢打断齐侍郎之乎者也的大段说辞。
见到顾卿安，富埒陶白默默地移动着躲在了她的身后，很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小姐来了，她们就有救了。
“齐大人。”顾卿安上前，“不知我青鱼商会的赈灾措施有什么不妥之处？”
齐侍郎年纪不大，不过是三十出头，却学着那些老酸儒留了一把山羊胡子，与年近五十的县丞站在一起，竟也分不出谁年长来。
见是一个女子前来主事，他的眉头忍不住皱了皱，一旁的县丞机灵地介绍，“大人，这位是青鱼商会的大小姐，得顾会长的指派，前来府城坐镇。”
即使这样，齐侍郎的脸色依旧没有任何改善，倒是一改之前的口若悬河，捻着山羊胡一言不发起来。
顾卿安装作没有见到齐侍郎那不和善的面庞，自顾自地继续问道：“商会自一个月前开始赈灾，均是按照大周赈灾律法，大口六斗，小口三斗，五岁以下不与，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逾矩。”
“在空白处搭建简易避难所，虽没有朝廷规定，但如今天气寒冷，雨水较多，城中客栈驿馆均是闭门，若是不搭建房屋，怕是会闹出更大的人命来。大人您说呢？”
顾卿安语速缓慢温柔，算得上是谆谆劝谏，可在齐侍郎的耳中却是一女子在狡辩，还有映射朝廷的嫌疑，因此脸色更加黑沉。
“大小姐的意思是，责怪朝廷没有对灾民们尽心尽力，连个住的地方都不肯给？”
“大人此话何意？”
“没有什么意思。”齐侍郎的视线看着被迫停工的场地，语气不善，“青鱼商会乃是我朝第一商会，就连陛下也曾盛赞过，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这般搭建避难所，要浪费多少木材和人工，之后他们的家园重建了，那这些避难所怎么办？更何况你们一天还给十个铜板，就连帮忙做饭的妇人孩童都有工钱。”
“可曾想过，若是朝廷派来的赈灾队伍，给不出你们这般丰厚的报酬，灾民们会不会闹事，之后的修生养息怎么办？难不成朝廷不仅要出钱给他们建房子，还得给那些自建房子的人工钱？”
越说越生气，齐侍郎一甩衣袖，“真是荒唐可笑！”
顾卿安简直要窒息了，富埒陶白及时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小姐……”
实则是握住她的手臂，让她按捺住怒气。
顾卿安顺着富埒陶白的安抚，努力平复着心情。
“那齐大人的意思是？”
齐侍郎瞥了一眼顾卿安，“若是你们青鱼商会对百姓还有义，那之后便听我的安排，事成之后我会向朝廷给你们申请一个‘仁商’的牌匾，以示嘉奖。”
总而言之就一句话，赈灾，可以，但要以我为主；要钱，你们商会有钱你们出，但都得算在我账上。
顾卿安的目光泠泠，朝他望过去，齐侍郎心头打了个突，故作强硬道，“县丞，你觉得我说得可对？”
县丞很尴尬，不大愿意搅进这种是非里，一个是上头来的强龙，一个是本地的地头蛇，两虎相斗怎么就非要殃及他这种小猴子呢？
“大人，风越来越大了，咱们不如回官衙再说？”
齐侍郎没动，顾卿安也没有答话，半晌之后，浅浅一笑，说道：“听闻此次赈灾为首的是翰林院的一位编修，不知他人在何处？齐大人作为副手，这般代俎越庖恐是会让编修大人不满吧？”
“不如齐大人帮忙传个话，若是编修大人有意，就来鄙商会喝杯酒水，也算是尽一尽我等的地主之谊。”
顾卿安这一顿输出，将齐侍郎连着编修都一块内涵了。一个代俎越庖，一个落荒失逃，也敢来找尽心尽力赈灾了两个月的青鱼商会的麻烦，真是不知所谓。
说完，顾卿安带着她的人扭头就走，也不管齐侍郎在身后大骂“唯有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富埒陶白瞥了顾卿安一眼，无奈道：“小姐，您不是说不要触这位齐侍郎的霉头吗？”
顾卿安哼了一声，“我还说要绑了他送回京师呢。”
齐侍郎是个官身，顾卿安化名在外，只是一介商户，若是两者起了冲突，都闹不到陛下跟前，大理寺就能直接断案了。就算闹到了陛下前面，陛下有心维护，那也得顾忌臣子颜面，对她小惩大诫一番。
这道理，富埒陶白都明白，顾卿安更是明白了，可只能在心里嘀咕嘀咕。
进不得，退不是，怪不得舅舅会派这么一个小官出来赈灾呢。
“避难所建了多少？”
这事是陶白在管，心里略微一算便有数了，“说好建一百个，因为工钱给得多，干活的人多，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大半都已经住进了人，只有二十来个没能封顶的，最多两日就能完成，粥棚也安排了老实敦厚的妇人负责，商会只需每日送粮过去。”
顾卿安点点头，“那就多给两日工钱，材料备齐了放在那里，粥棚那里照旧，其他人全都撤回来。”
富埒陶白应声说是，“那咱们接下来做什么？”
顾卿安伸手，在发上轻捋了一下，笑道：“咱们直接去连源县。”
顾卿安是个行动派，说去连源县，当天晚上就带人走了，直接让上门来赔礼道歉的齐侍郎扑了个空。
“大人，咱们为什么要给一商户赔礼啊？”
齐侍郎身边的小厮很不解，但齐侍郎更加不解，可谁让这是那位编修吩咐的呢。齐侍郎不服气地哼了哼，“江编修说了，福建灾情没有扩散，全靠青鱼商会支撑，所作之事也未错分毫，咱们不能因为自己抠门，就对这等仁义商会恶语相向。”
“所以就要来道歉。”小厮嚯了声，“大人，这位编修可真是神通广大，半路跑了还能知道您肯定在赈灾的事情上抠门。”
齐侍郎狠狠地挖了一眼小厮，“本大人哪里抠门了！我这叫节俭，我为朝廷省钱，我光荣我自豪，你们懂什么！”
……
连源县是个边陲小县城，背靠山林，前有运河直通海岸，曾经也繁荣富饶，但随着前朝关闭海运，船商减少，慢慢地冷清起来。直至今朝，海运政策有所松动，偶尔有商船官船路过，虽不能恢复曾经的繁华，但此地的百姓也算得上福泰民安。
可偏偏运河的堤坝坍塌，导致河中的水肆意窜流，整个连源县都遭受了巨大的打击，就连周边的一些县城又被牵连，让这本该喜庆热闹的年底，分外冷清和凄凉。
妇孺孩童各个都是神情木讷，裹着满是泥水的破头烂布，蜷缩在街边将塌未榻的屋檐下。
如今洪水虽然退去，但是连日的雨水不断，路面坑坑洼洼的积攒了大小水坑。
“大人，还是抬了轿子来吧。”
一衙役看着不慎踩进水坑中，大半个小腿肚子都湿透了的县令，心疼不已，“这般寒冷的天，鞋袜一会就湿透了，若是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沾了水的棉料变得十分沉重，被人左右扶着从水坑中走出来后，县令先是瞪了眼说话的衙役，骂道：“上面派来的官员都到了福建府了，虽是都能到这来，若是不小心碰到大人我出门坐轿，岂不是把话柄给人送上门了！”
说完还不够解气，便抬腿踹了过去，“夹着你狗扶嘴，滚一边去，看你就是故意陷害本大人的，贼奴才！”
“还不快给本大人更衣！想冻死我吗！”
衙役被踹了也不敢呼痛，连忙从自己怀里掏出新的鞋袜，殷勤地伺候县令换上。
穿着新的鞋袜，那旧的顺手扔在了一旁，县令活动活动手脚，“让这些杂种全都滚蛋。”然后就任由人搀扶着，毫不气派地走远了。
然衙役得了令，点头哈腰地把县令的背影送走，朝地上啐了一下，骂了声“格老子的的”。然后又恶狠狠地瞪着街边的百姓，“看什么看，爷挖了你们的狗眼。”
“从今日起，这街上不准有人，全都给爷滚蛋。”衙役动了动手上的钢刀，“若是那些大官来了，遇到你们这些破烂货在街上躺着，爷就手起刀落直接成全你们。”
说完，也大摇大摆地走了，临走前，还踢了一脚落在路上的鞋袜，又呸了一声。
一阵寒风吹过，街上的人们敷衍似地裹了裹身上的破烂布条。
“娘，我冷。”孩子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后便是一阵干涸枯哑地痛哭，从街头传到街尾。
江远岫从拐角处走出来，摘下头上的斗笠，目光停在那遗落的棉鞋上，迟迟未动，半晌后长叹口气，走到那已经不能出声的妇人身边，从身上的背篓里拿出半张草席，盖在她怀中的孩子身上。
那妇人抬头，脸上俱是绝望的解脱，听着那行行远去的脚步声，眼里一望无尽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宜抠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