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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九龙河畔紫薇扬(下) 粼粼湖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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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听得此言,面露疑惑,只道:“小弟姓林名见深,来自巫山神女峰。此玉佩是我母亲临别前交与我,让我拿它来桐柏山与师姐碰面。你我此前从未谋面,我也从未听得我母亲提过,除了我师姐和师伯以外,还识得什么故人。这玉佩怎会与你父亲有关?”
傅铮眉头紧皱,随后将桐柏山崩塌,有人搜山等讲与那少年听。少年听得急怒攻心,“哇”的又吐出一口鲜血。
他后仰靠在壁上,缓了许久,说道:“大哥,小弟斗胆相求一事”。他颤巍巍拿出蟠螭玉佩,递给傅铮,求道:“如今桐柏山已塌,师伯师姐下落不明,而我怕是捱不过今晚了。恳请大哥,帮我将此佩交给藏锋派掌门之女顾匀亭。”说罢就要跪下磕头。傅铮一把拉住他摇晃的身体,轻轻靠在壁上,郑重说道:
“见深小弟,我今日得以逃脱,与你也有一番因果。你我虽是初识,却已共度生死,你的托负,我自当尽力。况且这蟠螭佩与我父亲之死大有关联,我势必要弄清其中隐情。”
听罢,见深微笑着阖上双眼。傅铮一探鼻息,发现他已气绝。
可怜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未品尝人生的美好,就被江湖的险恶所扼杀。但江湖儿女,自古以来就过着刀头舔血的生活,谁又比谁容易,谁又比谁幸运呢。
少顷,骤雨初歇,傅铮在山洞外将见深掩埋。他对着坟堆暗暗立誓,见深小弟,将来我若再遇那对夫妇,定杀了他们为你报仇。
望着泠泠月色,他又想起了父亲。
龙一死前曾说,蟠螭当胸,遇水化龙,这应该就是说的自己,那岷山有龙又是何意?况且天下山川成千上万,哪一个才是所谓的岷山?当日父亲令他远赴琉球,可伙同陆懿鸣捉拿他的正是琉球武士,这琉球是去不得了。当务之急,是得想办法找到顾匀亭,弄清这蟠螭佩的来历。
他手握见深留下的蟠螭佩,久久凝视,那蟠螭眼神好似有灵,他不觉神思深陷其中,冥冥之中,似有感应一般,他木然拿起玉佩,将它贴肤放在胸口。
冰凉的玉佩一触到肌肤,他自胸口到全身顿时舒爽至极,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一声喟叹。片刻后,他回神拿下玉佩,只见胸口的蟠螭纹身又浮现出来,流光炫目。
“这……这太古怪了”他失神喃喃道。
纹身数息之后就消失了。他按下心惊,收好玉佩,向林见深之墓深深一揖,再走下山去。一路走,一路掩去脚印。
胎簪山脚,九龙河畔,紫薇花遍植两岸。时六月,正是花期,晚风轻拂间,粉紫花瓣从高大的紫薇树上纷扬而下,洒落月光粼粼的江面,恍若仙境。饶是傅铮满腹心事,也被这美景吸引驻足。
他信步上前,掬起一捧清水,正要饮入,忽然水面泛起了阵阵涟漪。
他迅速起身后退,只见那涟漪越扩越大,“哗啦”一声,涟漪中央钻出一位女子!
粼粼湖光中,漫天紫薇花雨里,那女子浮在金色涟漪中央。她双眸紧闭,长睫挂珠,眼角泪痣更是妖艳异常。那冷艳的五官仿佛被月色镀了一层圣光,浑似姑射仙人。
傅铮被这美景夺去了呼吸,张口却失语,心中只徘徊着一句话:“她莫不是水中的妖精。”
顾匀亭一路随水漂流,迷茫间估得已向西漂出了数十里。她体力再难支撑,于是憋着一口气,奋力拨划,浮出水面。
她一出水面,就是一阵急促的呛咳。傅铮也被这“女妖精”的呛咳声拉回现实。还来不及细想,这女子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发现她水性不佳,马上就要沉入水中。他犹豫片刻,便递上刀鞘,道:“拉着它。”
顾匀亭这才注意到岸上的傅铮。她已被水浪冲得昏沉欲坠,见他身着囚服,不似和陆懿鸣一伙儿的,便伸手拉住了刀鞘。
待到她上了岸,傅铮才意识到她衣裳尽湿,月光下,曲线动人,妖娆无比。他脸上一热,忙偏过头去。她见他是个识礼的,便暗自收起手中的金针,转身拧起了衣裳。
待她拾掇完毕,正要对傅铮开口,天空又响起闷雷阵阵,细雨又飘落下来。
傅铮见她脚步虚浮,面色惨白,知她定是虚弱无比,不宜奔波。他正欲带她去山洞稍事歇息,东边远处突然传出了阵阵脚步声,有人嚷道“这边搜!”。
此时骤雨初歇,山路泥泞,极易留下脚印。二人对视一眼,傅铮看着河边的草甸,对她使了使眼色,道:“跟我走吧。”匀亭连夜漂流,此刻极为恐水,但听得东边渐近的脚步声,只得硬着头皮点了头。
二人掩去岸边足迹后,悄声钻入水中的草甸之下,伸出两支苇管透气。
他一入水,纹身处又是一阵暖热。借着锐化的五感,他清晰感知到,数人正提刀执火把在岸边搜寻。他正要细听那帮人说些什么,忽然发现,顾匀亭抓着草甸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整个人正脱力下沉。
他忙伸手将她拉住。只见她双目紧闭,四肢瘫软,口中的苇管也含不住,一串气泡飘摇着浮上水面。
这时,岸边人见水面冒起一串气泡,一边喊着“在这”,一边乱刀砍来,一通水花四溅后,几只鲤鱼翻白着肚子浮在水面上。
“晦气!”众人散去,继续向胎簪山搜去。
傅铮早已抱着她向下沉去。他右手搭着她左腕,只感到手下的脉搏越来越微弱,只得心道一声冒犯了,然后贴上了她的双唇,为她渡气。
一碰上她的唇,他脑海里只回荡着:“竟……如此软……”。原来,他虽长与高门,爱慕者众,但自幼习武在外,又洁身自好,因而从未经男女之事。
他心头一跳,忙压下邪念,搂紧她的纤腰,向南游去。一路上,他也顾不得追兵,时时提她出水面换气,只恐她溺水。
九龙河发自胎簪山中的九道清泉,一路婉转奔腾,浩荡南下,汇入东汉水。沿河两岸有珠泉万觚,水田遍野,本是中原少见的膏腴之地。然而数十年来的争战,让中原大地人口锐减,连这水草丰美之地,也被闲置荒弃了许久。
二人随波南下,匆匆漂了数里,一路上荒无人烟,找不到遮蔽身形的地点。偏偏顾她体力不支,必需尽快上岸,他心中已有些许焦急。
渐渐天光微明,他又一次浮出水面观察。他环顾四周,周遭只有接天莲叶,不闻人声。还好,河岸草甸上,立着一个破败的窝棚。
他划过莲叶,轻轻一撑湿软的河滩,借力托着她上了岸。一上岸,他也顾不得男女大妨,压着她胸腔,让她排出呛入的水。
按压了片刻,“哇”的一声,她吐出一口水,神智稍醒。恍惚间,她看见傅铮未来得及从胸前移开的大掌。尽管知道他这是为了救自己,她仍是羞到了极点。
傅铮见她醒来,目光中满是羞色,也是尴尬不已。二人相对无言之时,吱呀一声,窝棚的门打开了。他听得门响,转身将她护在身后。看着挡在身前的高大身影,她薄唇紧抿,目光闪烁。
只见门后立着个怯生生的少女,她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体格玲珑纤细,肌肤略黑。她一见门外突然出现傅铮二人,清澈的双眼里写满了好奇。
傅铮扶起顾匀亭坐稳,对着少女轻一拱手,道,“姑娘,我二人本乘船同行,不料昨夜暴雨,小船倾覆,我们顺水漂流至此。她不通水性,如今体虚无力,不知可否……”
“啊!可以的!”还未等她把话说完,那少女就抢过话头,邀请他们进棚窝休息,忽而又好似想起了什么,满脸通红,磕磕巴巴的说,“不过……我这太简陋了些,就……怕你们……”
顾匀亭见这姑娘淳朴可爱的紧,忙微笑着道:“妹妹莫见外,此刻能有一处歇脚,我们已觉得极好。”
少女听得此言,开心得只憨憨地笑着。她看见二人,浑身湿透,形容狼狈,又道,“姐姐,你们的衣服都湿了,要不要换上我爹娘的衣服,不过…都是些粗布衣裳,你们莫嫌弃。”
二人连声感激,对这朴实心细的姑娘又添几分好感。傅铮接过衣服便朝门外走去,将窝棚留给顾匀亭更衣,待出门时,边听得耳边飘来一句轻柔的话语:“这一路,多谢你啦。”他听完一怔,只低头掩上了门。
待二人换过衣服,又调息片刻,那姑娘已在窝棚外生好了火,滚起了一锅热汤。
铮亭二人并行而至,男的高俊,女的冷艳,荆钗布衣也难掩姿容。少女见此,由衷一叹:“啊……哥哥姐姐,你们真如天上神仙一般”,言罢直递上热汤。匀亭素来被人称赞好容貌,得听道这娇憨直白的言语,也只是微微一笑。
二人一边饮汤,一边听这姑娘竹筒倒豆般道出自己的身世。
“我叫莲娘,我出生我娘就死啦。我和我爹爹去年才搬到这九龙河旁,本来爹爹说天下太平了,咱们住在这儿种花养鱼,日子定会越来越好,谁想年底跌了一跤,慢慢就不中用啦”。说到了伤心之处,莲娘也不顾他二人,只管哇哇哭着。
顾匀亭听得此言,将莲娘搂在怀里,说道:“好妹妹,姐姐同你一样,娘过世的早,爹爹如今也不知在哪。”
看着天仙般的姐姐被自己招的泪眼汪汪,莲娘忙止住眼泪,反过来安慰匀亭。
一旁的傅铮却陷入了沉思。大越王朝建立前,天下纷争了数十年,好容易越朝建立了,止干戈不过十来年,太祖又英年驾崩,只留下幼帝,同一干辅政大臣。
如今这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北有鞑虏,虎视眈眈;南方属国,蠢蠢欲动;前朝余孽,民间潜藏;辅政大臣,又各自肚肠,新帝即位后,朝堂党争不止。不知天下还能得几年太平。只可怜百姓,兴亦苦,亡亦苦。
又想到连父亲堂堂州牧,竟也这么不明不白就被害。看来这陆懿鸣背后的黑手必定位高权重,恐怕这替父报仇之路,远比自己想象的难走。
阳光下,万物欣欣向荣;棚户外,三人各自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