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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别馋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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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管家好不容易在黑市上买到一小盒盘尼西林,赶回医院时已经是凌晨。
谭俊白天情绪不稳定,加上高烧不退,伤口已经开始发炎,肺部也有感染迹象,好在终于用上了抗生素。
原本夜里病情已经见好转,但谭俊清早又开始咳得止不住。
程管家这几天眼见苍老许多,外面的事全由他操劳,谭俊又更是让他放心不下。
“四爷,天儿还早,再睡会。”程管家走到床边,不亮的天色将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得很明显。
娄煜恒还趴在床边没醒,谭俊又忍着咳了两声,“白天睡得太多,不睡了,程叔你再回去躺会。”
程叔给谭俊倒了杯水,“四爷早上想吃点什么?熬个蔬菜粥,再蒸个虾仁鸡蛋怎么样?”
谭俊摇头,“程叔,咳咳,那间杂货铺去查了吗?什么来头?”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个事。
那天晚上程管家赶到医院时差点没吓得当场晕倒,娄煜恒满脸血,谭俊已经进了手术室,但脱下的衣服、裤子几乎被血浸透了。
他当晚就和娄煜恒商量好,鸦片的事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再让四爷插手。
“杂货铺,查了。”谭管家坐到床边,“现在警察局那边准备从撞你们的那辆车入手,而且宁城周边都设了检查站。”
谭俊皱起眉,“警察局那边怎么说?”
程管家迟疑了下,“就说……还在查。”
谭俊笑了下,“程叔,你和小鬼头商量好了瞒着我,是吧?”
他撑着坐起身,只轻轻一动,娄煜恒便迷迷糊糊睁开眼。
谭俊冲他扬了扬下巴,“你,长能耐了啊。”
“嗯?”娄煜恒还懵着,“我……我说梦话了吗?”
谭俊没好眼地看着他,“你自己没病房?回去,别在我这呆着。”
娄煜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被谭俊莫名其妙嫌弃了。
“为什么呀?”现在他是彻底清醒了,紧张地站起身。
“咳咳……”谭俊又咳起来,程管家忙给娄煜恒使了个眼色,想拉着他一块出去。
“程叔,你先留下。”谭俊又看看娄煜恒,“我想吃那家的点心了,去给我买点。”
“好。”娄煜恒点头应下,可走出医院才发现,天还没亮呢,又不好再进去,只能回自己病房呆着。
“四爷,咱先说好了,不管这事怎么查,也不管结果如何,解决了就算了,您别再深究。”程管家脸上满是为难,还有显而易见的恳求。
“先说说看。”谭俊顿了下,又补充道:“那些兄弟不能白死,货运队的,还有骆老九的。”
程叔皱着眉,“昨儿老爷要来看你,但我一直在外面,就把老爷挡回去了。”
谭俊略有些意外,“他都知道了?”
“这事在宁城也闹出不小的动静,但第二天就被压下去了。”程叔看了眼谭俊,“老爷就想让你平平安安,别沾惹些旁的。”
“什么意思?”谭俊冷笑一声,“意思那些兄弟就那样了?我和娄煜恒也白伤了?”
“不不不,四爷你别多想,老爷就是担心你的安危。”
程管家的意思很明显,如今老爷已经知道这件事,明确让谭俊别再掺和。
“好,这事我不去管,但查到什么,结果怎么样总能告诉我吧?”谭俊有些沉不住气,“那家杂货铺究竟怎么回事?”
程管家叹了口气,“给的信息是假的,宁城根本没那家杂货铺。”
谭俊点头,他在白风岭时就差不多猜到了,“我们给他家运过几次货?都是谁接的单?”
程管家:“前后运过两次,都是一个叫司南的货运伙计接的单。”
货运行基本都用故城镖局的原班人马,只账房是谭俊自己的人,所以平时从接单到运货他们从不插手。
没想到,运货行竟用他谭俊的信任做文章,狠狠坑了他一遭。
“刘把头呢?”
刘把头是故城镖局的老把头,镖局这帮人最少也跟了他五年,这次被白风岭劫货,刘把头也在其中。
程管家没应声,只微微低下头。
从山上下来,刘把头是跟着他们一起回宁城的,谭俊醒来后娄煜恒只大概告诉他多少兄弟死了,多少兄弟伤了,但具体是谁那屁孩子说他也不知道。
谭俊眉头皱了皱,“他也……”
“嗯。”程管家点头,“中了三枪。”
谭俊心口堵得喘不上气,刘把头这几年没少帮他出力,下山时还因为被劫了货一直和谭俊道歉。
只是那会谭俊不舒服,就简单对刘把头说了句“这事不怨你。”
早知道会这样……
谭俊狠狠倒抽口气,如果那晚他多说些,让刘把头安心,是不是刘把头就不会死?
“人呢?”
“什么?”程管家抬头,见谭俊挣扎着要下床。
“四爷,您现在还不能动。”程管家忙抬手去按谭俊肩膀,屋门却被急促地敲响两下,而后娄煜恒走了进来。
“谭老爷子和谭大少爷来了。”娄煜恒进门时先是愣了下,“这……怎么了?”
谭俊喘着粗气,挣开了程管家的手,“这事我管定了,谁他妈都不用劝我,你俩出去。”
两人站在原地没动,娄煜恒手里还拿着刚出炉的绿豆饼。
最近天气冷得厉害,越到年跟前,一早一晚越是要冻死人。
谭老爷子还没进来,过道里的咳嗽声便先传了进来。
“四爷,老爷子最近身子骨不大好,有什么您千万忍着点。”程管家在旁嘱咐着。
谭俊没说话,往床上挪的时候轻轻倒抽了口凉气。
娄煜恒忙走过去,扶住腿上支架,“疼吗?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谭俊扶着他胳膊,又调整了下坐姿,“你们先出去吧。”
两人打开病房门,正巧把老爷子和大少爷迎了进来。
“听程叔说您最近身子不好。”谭俊看着谭老爷子,“怎么大早上就跑我这来?”
谭志卿扶着谭锦昌坐下,“还不是因为你不让我安心?”
老头一说话,胸口里像揣了个破风箱,呜啦啦响着杂音。
谭俊:“我老老实实运我的货,是别人图谋不轨。”
“嗯。”谭老爷子掸掸长褂下摆的浮雪,“这事你别再掺和,事情太复杂,不是你能应对的。”
谭俊笑了下,没应声。
谭锦昌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断了条腿是万幸,官家爱怎么结案就怎么结案吧,你别多过问。”
谭俊舔舔唇,“行。”
谭志卿略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谭锦昌也跟着松了口气,“你该知道,我对你们兄弟几个都很看重,别因为些旁的事出什么意外。”
“好。”谭俊点头,心里一直记得程管家出门前的叮嘱,但他也清楚自己的目的,“只要告诉我那批鸦片是谁的,这事我绝对不再掺和。”
谭俊起初并不认为谭锦昌会知道有关鸦片的情况,但就刚刚他所说的话,还有这两天程管家的反应,感觉老爷子应该是知道点什么。
“鸦片是谁的我个老头子怎么可能知道?”谭老爷子气得用手杖敲了下地板,“跟你说这些是怕你再吃亏!你倒是老猫逮耗子,抓住我的不是!”
谭俊“啧”了一声,“既然您不知道,劝我也没什么说服力啊。”
他指指自己的右腿,又指指脑袋上的伤口,“您说白伤就白伤了?疼在我身上,所以我肯定不同意,这仇呀……我报定了。”
“我看你是脑子磕坏了。”谭志卿大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那是鸦片,你知道那么多鸦片多少钱吗?十个你也赔不起!”
“呵……”谭俊仰头看着谭志卿,“你急什么?又不是你的鸦片。”
“我……”谭志卿被噎得脖子根通红,“你说话给我注意点!爹和我不是为了你好?!”
“嗯,为了我好就告诉我货是谁的。”谭俊感觉这事开始变得有意思起来,“不说的话,就别想让我听你们的。”
“让他查去!”谭锦昌起身,“我倒要看看你多大能耐,把头磕出多少血才长记性!”
“程叔!”谭俊高声喊道:“送下老爷和大少爷。”
谭锦昌憋了一肚子火离开,本以为谭俊吃了这次亏能稍微收敛些,人也能变得圆滑点,没想到还是满身的刺。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把谭家交给你?”谭锦昌走到门口,微微侧身来了这么一句。
“我只要我自己的,不属于我谭俊的东西,就算您给我,我也不会要。”父子俩还是第一次把继承家业这事挑明了说。
也是谭俊第一次明确表示,您老别费心用那些家产牵制我,这招对几个哥哥好使,但在我这,什么也不是。
“老爷,外面车已经备好了。”程管家忙上前扶住谭锦昌,把人直接带出了屋。
娄煜恒一直在门外偷偷听着,见门口四辆车全部开走,连程管家也跟着上了谭老爷子的车,他这才又回到谭俊病房。
推开屋门,隆冬清晨的阳光正透过窗洒在谭俊身上。
偌大的病房里,他仰头闭着眼,光似要穿透谭俊一般,又将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
“煜恒?”他没睁眼,只喉结滑动了下,声音依旧慵懒,依旧拖着尾音。
“嗯,是我。”娄煜恒似被什么蛊惑般,手脚发木地向他靠近。
苍白的唇,苍白的皮肤,浓墨般的眉眼,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看着脆弱又坚强。
鬼使神差地,娄煜恒走到病床边,而后抬起手,轻轻将谭俊拥进怀里,“哥哥,别不开心,你想做什么?只要你想。”